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带进深秋的冷风。

我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对面那家私家影院暖黄的招牌。

她的白色SUV就停在下面,像一只温顺的兽。

三小时十七分钟。

我数着秒,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无意识地划动。

投影仪的光偶尔透过那扇窄窗闪动,勾勒出两个靠得很近的侧影轮廓。

他们看的是部老电影,我能从窗格闪动的节奏里猜出来。

收银台的姑娘打了第三个哈欠,扫码枪发出单调的“嘀”声。

我面前那杯关东煮的汤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膜。

最后,门开了。

她先走出来,笑着把喝空的饮料瓶递过去。

他那么自然地接过,手腕一扬,瓶子划了个弧线,精准落进五步外的垃圾桶。

然后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掌虚拢在门框上方——那个我做过无数次、她也曾说过“就你记得”的动作。

引擎响了,车灯切开夜色,汇入车流。

我慢慢起身,腿有些麻。

推开便利店的门,风猛地灌进来,我裹紧外套,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老公,几点回来?炖了汤。”我没回。

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停下,掏出手机,找到她的号码,点了“删除联系人”。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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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比平时涩。

推开家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涌出来,混合着淡淡的、枯萎植物的气味。

客厅那盆蝴蝶兰彻底死了。

焦黄的叶子耷拉着,曾经紫嫣红的花早就落尽,只在土上留下几片干枯的瓣。

我记得这盆花,邓静怡去年生日时肖英飙送的。

他说是荷兰品种,花期长,好养活。

邓静怡欢喜得不得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天天看。

后来她忙起来,浇水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我忘了一次,土干得发白,她发现后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那花很久。

再后来,我也忘了。

它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一天天蔫下去。

家里很安静。

她应该还没回来。

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是昨晚的剩菜。

旁边有张便利贴,她潦草的字迹:“晚上约了莉莉谈事,你自己热一下吃。”莉莉是她的闺蜜之一。

我放下公文包,里面是提前结束外地项目带回的合同终稿。

本来想给她个惊喜,现在看着这冷锅冷灶,还有那盆死掉的花,那点念头也熄了。

手机在裤袋里震。

不是电话,是“家庭位置共享”的提醒。

这个功能是她装的,说我常应酬喝酒,她要知道我在哪儿才安心。

我当时觉得有点被监视,但看她殷切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屏幕亮着,地图上代表她车辆的小图标,停在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地址——“时光匣私人影院”,已经两小时十七分钟了。

图标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空了一下。私人影院?和莉莉?谈事?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导航,输入那个地址。

距离十二公里,预计二十五分钟。

手指在“开始导航”上悬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

我最终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凉水划过喉咙。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戒了三年,这包是下午在机场便利店买的,说不出为什么。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在沙发上嗡嗡地震。

还是位置提醒,两小时三十一分钟。

我掐灭烟,走回客厅,拿起手机、车钥匙。

外套搭在手臂上,关门前,又看了一眼那盆死掉的蝴蝶兰。

02

“时光匣”藏在一条仿古商业街的背面,门脸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厚重的木门里渗出来。

她的车果然在,就停在对面划线的车位上,很显眼。

我把自己那辆灰扑扑的SUV停在隔了一条街的阴影里,熄了火。

隔着前挡风玻璃,能看见影院那扇狭长的、贴着磨砂膜的窗户。

二楼,靠右。

隐约有光影晃动,是投影仪的光。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色块和人影的轮廓。

我坐了一会儿,引擎的余温散尽,车里慢慢冷下来。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推门下车。

街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

我走进去,买了包烟,一瓶水,然后在那排面朝街道的高脚凳上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影院那扇窗,和窗下她的车。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低着头刷手机。店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流行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眼睛没离开对面。

窗上的光影在变化。

有时明亮,有时暗沉。

偶尔,两个头部的剪影会靠得很近,似乎在交谈,又同时被屏幕上的情节吸引,一动不动。

我看了一眼手机,快四十分钟了。

电影应该过半了。

想起上一次和邓静怡单独看电影,还是三年前,她生日。

我特意空出时间,订了票。

是一部她念叨很久的爱情片。

放映到一半,我手机震了,是工地上的紧急电话。

我压低声音接起来,走到外面走廊。

讲了大概十分钟。

回去时,她眼睛盯着屏幕,侧脸在幽暗的光里显得很冷。

散场后,她没评价电影,只说:“你电话真多。”后来,我们再没一起进过电影院。

她说在家里用投影仪看也一样,自在。

家里的投影仪是肖英飙帮忙挑的,说是“专业级”。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响,进来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买了两罐啤酒,嬉笑着又出去了。冷风趁机钻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缓慢流淌。我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只是看着。看那扇窗,看那辆车。看偶尔经过的行人,看路灯下盘旋的飞蛾。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她的名字跳出来。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滑向接听。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静,有极细微的电影配乐声,“老公,你还在公司?”

“嗯,有点事。”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

“哦……我今晚和莉莉谈点事情,可能晚点回。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锅里还有汤,你要是饿了……”

“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电影配乐里似乎传来一段激昂的弦乐。

“那……你先忙。”她说。

“好。”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上的光影恰好切换到一片温暖的橘黄,两个剪影同时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

其中一个抬起手,似乎指了指屏幕,另一个点了点头。

我拿起那瓶水,把剩下的全灌进喉咙。凉意直冲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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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时,我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

先出来的是肖英飙。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没穿外套,手里拿着邓静怡的米白色风衣。

他侧身站着,笑着对门里说了句什么。

然后邓静怡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是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弛而鲜活的笑容。

眼角弯着,脸颊在门口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晕。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很自然地伸手,从肖英飙手里接过那只喝空了的果汁玻璃瓶。

接下来的动作流畅得像个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

她将瓶子递向肖英飙。

他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极其顺手地接过去,甚至没多看一眼,手腕轻巧地一扬。

那只玻璃瓶划出一道短暂的银色弧线,“当啷”一声,精准地落进了五步开外、街道边的分类垃圾桶“可回收”口里。

我的呼吸滞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有多亲密。

而是那种无需言说的、深入到琐碎生活肌理里的默契。

是知道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知道对方习惯把废瓶子扔进哪个垃圾桶,知道在对方递过来时自己就该伸手接住的、刻进骨子里的熟稔。

肖英飙扔完瓶子,转身,很自然地走到副驾驶那边,替邓静怡拉开车门。

他的手甚至虚虚地拢在车门框上方,怕她碰到头——那个我每次为她做,她早年会笑着说“就你记得”,后来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提及的动作。

邓静怡弯腰坐进去。

肖英飙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灯亮起,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尾灯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拐过街角,消失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坐在高脚凳上,没动。收银的姑娘终于注意到了我这个枯坐了几个小时的怪人,投来好奇又略带警惕的一瞥。

刚才那一幕,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镜头,在我脑子里反复闪回。她递出瓶子的手。他接过去的动作。那道抛物线。他护住她头顶的手掌。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指认为“越界”的肢体接触。

可正是这种没有,这种弥漫在空气里、渗透在每一个细微动作里的、巨大的“存在感”,让我浑身发冷。

肖英飙这个人,就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晕染进了我和邓静怡生活的整张宣纸。

等我察觉时,早已无处不在。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的存在的?

装修这套房子时,邓静怡坚持要听听“英飙的意见”,说他审美在线。最后客厅那面昂贵的、我嫌华而不实的背景墙,是按肖英飙找的图片做的。

她升任策划总监那晚的庆祝宴,主宾位坐的是肖英飙,我坐在他旁边。邓静怡举杯感谢了一圈人,最后对着肖英飙说:“最懂我的还是你。”

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时,弹出的最新消息提醒,十次有七八次来自“飙”。我给她打电话,偶尔会听到背景音里他的笑声。

还有家门锁的密码。

半年前小区统一升级门禁,要重设密码。

邓静怡当时随口说:“设个好记的,别又忘了。”她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告诉我新密码。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此刻,那个数字组合猛地跳进我脑海——920918。

不是她的生日,不是我的,也不是结婚纪念日。

是肖英飙的生日。九月二十号。她曾无意中提过,说他生日正好在秋分前后,很有诗意。

冰冷的钝痛,后知后觉地,从心脏的位置缓慢蔓延开。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弥漫性的窒闷。

原来裂缝早已深不见底,我却像个瞎子,直到今天才一脚踩空。

我慢慢从高脚凳上下来,腿坐得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玻璃柜台,才站稳。收银姑娘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说话,推开便利店的门。

深秋的夜风劈头盖脸灌进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冷了。

我拉紧外套,朝着与她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微信:“老公,几点回来?炖了汤。”

白色的对话框,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滑动,找到她的号码,在“删除联系人”上停顿了一秒,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点了“删除”。

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自己模糊不清的、疲惫的脸。街道空旷,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就这么着吧。我想。

转身,走向我停车的那片阴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盯着它,直到铃声固执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才接通。

“喂,是鼎寒吗?”是我父亲苍老而焦急的声音,背景嘈杂,隐约有广播声,“你快来市一院!你妈……你妈突然胸口疼得厉害,晕过去了!刚送进急救室!”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04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父亲像一截突然被抽掉主心骨的朽木,瘫坐在急救室外的塑料椅上,眼神发直。

他身上还穿着家里的旧夹克,一只脚的拖鞋甚至跑丢了,袜子沾着灰。

“怎么……突然就……”我扶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手下布料里老人瘦骨嶙峋的颤抖。

晚上还好好的,看了会儿电视,说有点闷。我去给她倒水,就听见‘咚’一声……”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叫了救护车,路上就给上了氧气……医生说,可能是心梗,很凶险……

急救室的门紧闭着,上方“抢救中”的红灯亮着,像一个沉默而残酷的倒计时。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摸出烟,想到这里是医院,又烦躁地塞回去。

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一次次暗下去,我又一次次按亮。

没有她的新消息。

那个“删除”的动作,此刻显得如此不真实,又如此决绝。

护士出来过一趟,拿了一沓文件让签。病危通知书。我的名字签上去,笔尖划破了一点纸。父亲在一旁看着,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惶然和无助。

“你媳妇呢?”他忽然问,“静怡知道吗?叫她来帮把手也好……”

“她……有点事,晚点联系。”我避开父亲的目光,嗓子发干。

能有什么事?

在私家影院和男闺蜜看完电影,或许正一起喝着炖好的汤,分享着电影的余味,讨论着生活的细碎。

而我在这里,握着母亲的生命线,签下可能是最后的凭证。

荒诞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冰冷刺骨。

我走到楼梯间,那里允许吸烟。点着火,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管,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公司副总黄凯。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

“鼎寒,滨西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明天上午到,想最后碰一下施工图细节,你这边……”

“黄总,”我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我母亲突发心梗,在抢救。项目所有资料和沟通记录我昨晚已经发你邮箱,备份在项目部小李那里。后续可能需要你或者刘工临时顶一下。具体情况,我会再跟您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鼎寒,你节哀……不是,你……稳住。阿姨吉人天相。项目的事你别管了,公司这边我来安排。你先顾家里。”

“谢谢黄总。”

挂了电话,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扔掉烟蒂,用脚尖碾灭。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医生出来了。

我和父亲立刻围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暂时稳住了,送ICU观察。血管堵得很厉害,需要尽快做介入手术放支架。但病人年纪大,基础病多,手术风险很高。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做!医生,我们做!”父亲抓着医生的白大褂袖子,急切地说。

“手术需要签字,还有费用……”

我来签。”我说,“费用我马上处理。

父亲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臂。

处理缴费,联系护工,和主治医生反复确认手术方案和风险。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在ICU外凝滞的空气中被无限拉长。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在医生办公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我点开微信,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删除电话号码并不会删除微信好友。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炖了汤”。

往上翻,聊天记录稀疏,大多是“几点回?”

“不回了。”

记得交电费。

“好。”像一份精简到只剩必要条款的合同。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夕阳下的咖啡杯照片,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定位在一家网红咖啡馆。

照片一角,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实木桌沿上,手指修长,腕上戴着一块我认得的、表盘很特别的机械表。

肖英飙的手。

再往前翻。

两个月前,她转发了一篇关于婚姻中“精神共鸣”的文章,写了一段长长的感触,最后一句是:“知音难觅,珍惜眼前人。”下面有肖英飙的评论:“懂你。”她回了一个笑脸。

半年前,她晒出那套新买的、价格不菲的骨瓷茶具,说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太懂我了”。

没说是哪个朋友。

但照片背景里,客厅那面昂贵的背景墙清晰可见。

一点一滴,原来早已蛛丝马迹,遍布生活的每个缝隙。只是我以前从未,或者说不愿,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看。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

掌心粗糙,带着烟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息。

ICU方向传来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那是母亲生命挣扎的痕迹。

而我的婚姻,或许早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就已经被送进了看不见的“ICU”,只是我一直拒绝签那张病危通知书。

现在,两张通知书,一起摆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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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在ICU的第三天,情况依然危重,但总算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手术定在两天后。

父亲熬得眼睛通红,被我强行劝回家休息几个小时。

护工是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大姐,姓梁,话不多,手脚麻利。

我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纯粹为了洗澡换衣服。

房间狭窄潮湿,被子有股霉味。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有点陌生。

手机一直静音,但屏幕不时亮起。有公司的,有项目上同事的,更多的是她的。

从一开始的:“在哪?怎么不接电话?”(发送时间:影院那晚十一点

到:“周鼎寒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凌晨一点)

再到:“出什么事了?看到回我。”(第二天上午)

然后语气渐渐变了:“你到底在哪?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第二天晚上)

“我妈打电话问我了,我说你出差。你快点出现行不行?”(第三天中午)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周鼎寒,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你到底想干嘛?”

没有一句提到那晚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她的焦虑和愤怒,似乎仅仅针对我的“失联”本身。

好像那三个小时在私人影院里,什么都不曾发生,或者,那是一件无需提及、理所应当的事。

我一条都没回。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过,最终都移开。

不是赌气,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解释和争吵的疲惫。

说什么呢?

质问?

听她解释“只是看个电影”?

然后呢?

原谅?

继续?

那盆死掉的蝴蝶兰,那道扔瓶子的抛物线,那只护在她头顶的手,还有家门上那个属于别人的生日密码……这些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反复切割,和ICU的警报声、父亲佝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

所有的情绪,愤怒、刺痛、悲哀,都被一种更庞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安静。

我甚至有点羡慕母亲。

至少她的痛苦是明确的,有医生可以救治,有药物可以缓解。

我的呢?

病在哪里?

病灶是什么?

是邓静怡?

是肖英飙?

还是我自己?

无从下手。

下午,我去医院替梁大姐。

父亲也回来了,带着熬得稀烂的小米粥,虽然母亲还吃不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插满管子的手,喃喃低语,像在祈求,又像在回忆往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走到走廊接。是律师。我之前咨询离婚事宜时委托的赵律师。

“周先生,你让我留意你妻子那边的资产动向,有点发现。”赵律师的声音专业而平稳,“你妻子邓静怡女士的银行卡,在过去十八个月内,有七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同一个个人账户,账户名肖英飙。金额从五千到三万不等,总金额十一万四千。备注大多是‘项目投资’、‘设备款’、‘活动经费’。”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能查到具体用途吗?”

“私人转账,且备注模糊,很难追查具体去向。不过,其中一笔两万的转账日期,与一家名为‘时光匣私人影院’的工商注册信息中某个股东变更时间接近。当然,这只是时间上的巧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关联。”

时光匣。那个地址又跳了出来。

“另外,”赵律师继续说,“关于你提到的,希望就夫妻感情破裂进行证据收集,目前这类私人影院通常监控只覆盖公共区域,包厢内部出于隐私考虑一般不设,或即便有,获取难度极大,且法律上能否作为有效证据也存疑。除非有其他旁证,比如能证明他们长期、稳定地以情侣模式相处,或者有更明确的……”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赵律师,先帮我准备离婚协议吧。财产部分,重点是厘清这些转账。我母亲这边情况不稳,手续可能得缓几天。”

“明白。您节哀,保重身体。协议草案准备好后我发您。”

挂了电话,我透过ICU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一堆管线和仪器中瘦小的身躯。

母亲这辈子要强,和父亲吵吵闹闹一辈子,也相依为命一辈子。

她一直不太喜欢邓静怡,说这姑娘“心思活,不踏实”,当初为这,我和她没少冷战。

现在想想,母亲浑浊的眼睛,有时比我看得清楚。

回到病房,父亲小声问我:“静怡……还没联系上?”

“嗯。”我含糊应道。

这孩子……家里出了这么大事……”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他的观念里,夫妻一体,天大的事也该一起扛。

他不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起扛就能弥合的,它本身可能就是重量的一部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我犹豫一下,走到楼梯间接听。

“喂,周先生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年轻男声,带着点不确定。

“哪位?”

我……我是‘时光匣’的,那天晚上您……是不是来过我们店对面?”他声音压低了些,“就是……白色SUV那位女士来的那晚。

我的心猛地一缩。

06

打电话来的是“时光匣”当晚的值班店员,姓林。

他说那天我坐在便利店太久,他注意到了。

后来店里出了点别的事,老板调监控时,把外面街道的也过了一遍,看到了我。

“我没别的意思,周先生。”小林在电话里语气有些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同情,“就是……就是觉得您可能想知道。那天晚上,邓女士和肖先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大概……一个月会来个两三次吧。每次都是那间‘春分’包厢。”

春分。肖英飙的生日就在春分前后。

“他们……通常待多久?”我的声音干涩。

“一般两三个小时吧。有时候会自己带瓶红酒过来。哦,他们点片也固定,爱看一些老片子,国外的,比较闷的那种文艺片。肖先生是搞摄影的嘛,品味是挺特别的。”小林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周……肖先生还预存了一大笔钱,说是以后来方便。用的还是邓女士的卡刷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常客。固定包厢。自带酒水。固定的电影品味。预存款。这些词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缓慢而精准地扎进神经末梢。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约会”。

这是一个长期存在的、规律性的、具有某种私密仪式感的“惯例”。

在我加班赶项目的深夜,在我出差奔波的车站机场,在我以为她只是和闺蜜“莉莉”吃饭逛街的时候,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个灯光昏暗、与世隔绝的小包厢里,分享着红酒、电影,以及我不曾参与、也无法理解的“精神世界”。

“周先生?”小林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我就是觉得,您不容易。那天您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我们老板其实也看到监控了,但他不想惹事。我偷偷给您打个电话,您……心里有个数吧。”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方便的话,能把他们常用的点播记录,或者消费时间清单,想办法弄一份给我吗?我知道这让你为难……”

“这……”小林犹豫了很久,“监控录像老板肯定不会给的,那是非法的。不过……消费记录系统里有时会有缓存……我试试看能不能截个图。但不保证,您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

“明白。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台阶上。头顶感应灯灭了,黑暗包围过来。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我颤抖的手指。

常客。春分包厢。

我想起有一次,大概半年前,我难得准时下班回家,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打电话给她,她说:“今晚不行,约了莉莉看电影,很早定的票。”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那天晚上她回来时,身上确实有淡淡的爆米花黄油味。

我当时还笑她,看个电影还吃这么多零食。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

现在想来,那黄油味,是不是私人影院里提供的零食?她是不是刚和肖英飙,在“春分”包厢里,看完了另一部我不懂的“闷片”?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感席卷上来,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

是赵律师发来的邮件,离婚协议草案。

我粗略扫了一眼,财产分割,债务承担,条条款款,冷冰冰的法律语言。

在“夫妻感情破裂原因”一栏,暂时空白。

然后,屏幕上方又弹出新闻APP的推送标题:“全城寻夫!深情妻子泪诉:丈夫莫名失联半月,婚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手指一颤,点了进去。

是一段短视频。邓静怡坐在一个布置温馨的采访背景前,穿着素雅的针织衫,眼睛红肿,妆容有点花,但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对着镜头,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工作压力是很大,但以前从不会这样……我们结婚七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感情很稳定……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我真的……真的很害怕,也很伤心……”

她低头抹泪,镜头特写她颤抖的肩膀和手指上那枚我求婚时送的、并不昂贵的钻石戒指。背景音乐渲染着悲伤的气氛。

主持人用饱含同情的声音说:“邓女士和丈夫周先生是大学同学,携手走过七年风风雨雨,原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如今丈夫无故失联,留下妻子独自面对担忧和恐慌。我们希望周先生如果看到这条新闻,能尽快与家人联系,有什么困难,夫妻可以共同面对……”

视频下方,评论飞速滚动。

“看哭了,这老公太不负责任了!”

七年之痒?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老婆这么漂亮又深情,男人真是不懂珍惜!”

“扩散!帮忙找人!”

“只有我觉得这妻子有点表演型人格吗?纯路人感觉。”

楼上冷血!人家都急成这样了!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楼道里死一般寂静。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缓慢浮动。

表演型人格?

也许吧。

但镜头前的眼泪,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是为我的“消失”而流?

还是为她自己可能失控的生活而流?

或者,是为了此刻必须独自站在舆论中心、接受所有人审视和同情的处境而流?

她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而那个“冷血失踪、疑似出轨”的丈夫,我,成了千夫所指的靶子。

就在这时,ICU那边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骚动。梁大姐探出头,朝着楼梯间这边急喊:“周先生!周先生快来!医生找你!”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我的喉咙。

我跌跌撞撞地冲过走廊,冲向那扇沉重的、亮着红灯的门。

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纸,面色凝重。父亲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周先生,”医生看到我,语气急促,“您母亲刚刚室颤,抢救过来了,但情况极不稳定。必须马上手术,不能再等了!这是手术同意书和风险告知,您看一下,需要立刻签字!

我接过那沓纸。

最上面一张,还是“病危通知书”,但下面的描述更触目惊心。

各种并发症的风险,密密麻麻,每条后面都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概率数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医生指着家属签字的地方。

我看向父亲。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又摇头,最后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笔尖落在纸上,划下我的名字——周鼎寒。

三个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医生拿过同意书,转身快步走进ICU。门关上,将那一片兵荒马乱再次隔绝。

我扶着墙,才没有倒下。父亲在我身边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手机在我另一只手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全城寻夫”的新闻界面上。

邓静怡含泪的眼睛,隔着冰冷的屏幕,与眼前父亲崩溃的脸、ICU紧闭的门、还有我刚刚签下的那张薄纸,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极致荒诞又无比残酷的讽刺画。

世界在旋转,崩塌。而我站在废墟中央,手里只剩下这支刚刚签完母亲生死状的笔,和口袋里那个关于“春分包厢”消费记录的、尚未到来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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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的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和父亲守在手术室外,像两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捶打、碾碎。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父亲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神空茫。

我坐不住,在门口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不时闪烁。

有黄凯代表公司同事发来的问候,有赵律师关于协议条款的确认,最多的是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显然,那则“寻人新闻”发酵了。

我统统没接,没看。

脑子里是乱的。

一会儿是母亲插满管子的手,一会儿是邓静怡在镜头前的眼泪,一会儿是肖英飙接过饮料瓶时那流畅自然的动作。

这些画面碎片互相碰撞、切割,最后都模糊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噪音。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手术……还算顺利。”他的声音沙哑,“支架放进去了,血管通了。但病人年纪大,心肺功能很差,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回去继续监护。后面二十四小时是关键。”

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父亲腿一软,我赶紧扶住他。

“谢谢……谢谢医生……”父亲语无伦次。

母亲被推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和更多、更复杂的管线。

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我们一起跟着推床,把她送回ICU。

看着护士们熟练地连接各种仪器,监测屏上跳动着新的、相对平稳的数字,我才感觉到膝盖发软,靠在观察窗外的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没有主题。

点开,附件是一张模糊的截图,像是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的。

上面是“时光匣私人影院会员管理系统”的界面,一部分信息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能看到几行关键的消费记录:

会员名:DengJingyi

包厢:春分

日期:10/15,10/22,11/05,11/19……

影片:《永恒和一日》、《蓝白红三部曲之蓝》、《婚姻生活》(迷你剧集)……

消费时长:2h45m,3h10m,2h55m,3h05m…

备注:自带红酒;存酒;续存5000。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是我看到他们的那天。影片是《遮蔽的天空》。一部关于婚姻疏离和情感放逐的电影。时长:3小时17分钟。

截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周先生,我只能弄到这些了。系统记录不全,这是最近半年的部分。你自己保重。勿回。”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