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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条件,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所以呢。」
我握着听筒,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你开个价。」
那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商人掂量货物的冰冷。
「如果我不开呢。」
「林峰,你是个聪明人。」
对方顿了顿,似乎是在点一根烟。
「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换一点可笑的同情心。」
「我的前途?」
我笑了。
「对,你的前途。」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苍蝇,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一年,我还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价钱来衡量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穷。
三年前的夏天,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
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走廊尽头飘来的饭菜味混在一起,让人犯恶心。
我躺在病床上,感觉身体被抽空了。
腰部的位置,有一种持续的、酸胀的钝痛。
张德林就坐在床边,一个劲地给我削苹果。
他是公司的副总,平时在走廊里遇见,都只是淡淡地点个头。
现在,他把一个苹果削得像件艺术品,果皮连绵不断。
「小林,疼不疼?」
他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还行。」
我说。
其实很疼。
但他女儿小若,就躺在隔壁的无菌病房里。
我的骨髓,正通过一根管子,缓缓流进她小小的身体。
医生说,配型是万里挑一的奇迹。
我觉得,能救人一命,比什么都重要。
张德林的老婆冲了进来,眼圈通红。
她扑到我床边,作势就要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
我赶紧要去扶。
张德林一把拉住了她。
「小林刚做完手术,你别惊着他。」
他回头对我,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
「小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你就是我张德林的亲兄弟。」
「以后在公司,谁敢给你气受,你告诉我。」
「我扒了他的皮。」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张总,您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补补。」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
医院的窗外,一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疼痛。
我以为,善意会得到回报。
至少,会得到尊重。
出院后,我休了半个月的假。
回到公司,所有人都对我客客气气。
连平时最爱挑刺的行政主管,都主动给我泡了杯红枣茶。
「林工,补补身子。」
她说。
我有些不习惯。
张德林更是每天都来我工位上转一圈。
问问我身体怎么样。
叮嘱我别太累。
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一些勉励的话。
部门的总监位置空了出来。
前任总监跳槽去了对家公司。
这个位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我的。
我的资历最老,业绩最好,技术最硬。
现在,我还多了一个「副总救命恩人」的光环。
同事们开始半开玩笑地叫我「林总监」。
我嘴上说着别乱叫,心里却也有些飘飘然。
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
我为公司熬过无数个通宵。
我为张德林捐过骨髓。
无论于公于私,这个位置,都该是我的。
那段时间,我干劲十足。
尽管身体还是有些虚,偶尔会头晕。
但我把一个重要的项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等最后向董事会汇报。
张德林在项目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小林,这个项目,你是主心骨。」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功臣的。」
我信了。
直到张强出现。
张强是张德林的亲侄子。
大学刚毕业,被安排到我们部门,职位是副组长。
一个连代码规范都看不懂的人,成了我的副手。
他来的第一天,张德林亲自把他带到我面前。
「小林,这是我侄子,张强。」
「刚出社会,什么都不懂,你多带带他。」
张德林笑得像个弥勒佛。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
「张总放心。」
张强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什么都不干。
每天上班踩着点来,下班第一个走。
开会时玩手机,写报告错字连篇。
我给他安排的工作,他转手就丢给组里的实习生。
实习生搞不定,最后还是得我来收尾。
我提醒过他两次。
他只是懒洋洋地应付。
「知道了,知道了。」
「峰哥,辛苦了啊。」
那声「峰哥」叫得格外油腻。
我去找张德林反映情况。
张德林正在泡茶。
他慢悠悠地洗着茶杯,头也不抬。
「年轻人嘛,心浮气躁,可以理解。」
「你多担待一点。」
「毕竟是我亲戚,我也不好说得太重。」
我心头一沉。
「张总,项目马上要汇报了,他这个状态……」
「哎,我知道你辛苦。」
张德林打断我。
他终于抬起头,递给我一杯茶。
「小林啊,你看问题要长远。」
「张强是我家人,你是我恩人。」
「你们两个好好配合,以后这个部门,不都是你们的吗?」
他画了一个很大的饼。
但我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汇报会那天,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PPT。
里面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图表,都是我带着团队熬夜做出来的。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张德林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林,PPT给我一下。」
「等下让张强来讲。」
我愣住了。
「张总,他对项目细节不熟,会出问题的。」
「不会。」
张德林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和蔼。
「年轻人,要多给他锻炼的机会。」
「你坐在下面,替他把把关。」
「有你在,我放心。」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看着他把我的U盘插进他的电脑。
然后把我的心血,复制给了张强。
会议室里,张强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台上。
他照着PPT念稿子。
磕磕巴巴,好几次都念错了数据。
董事会的人皱起了眉头。
每到关键处,张德林就恰到好处地出来打圆场。
「这个数据,我补充一下。」
「张强的思路,其实是想表达……」
他把所有的话都圆了回来。
最后,他总结陈词。
「这个项目,在张强副组长的带领下,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全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
我的功劳,我的一切,都被轻飘飘地抹去。
只剩下「张强副组长」这几个字。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等着。
等一个解释。
等一个说法。
公告栏贴出红头文件的那天,我终于等到了。
新任总监:张强。
我的名字,出现在「优秀员工表彰」的名单里。
奖金五千元。
像个笑话。
我拿着那份公告,直接去了张德林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敲门就闯进去。
他正和张强有说有笑。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林,来了。」
张强站起来,有些得意地看着我。
「峰哥。」
我没理他。
我把公告拍在张德林的办公桌上。
「张总,我需要一个解释。」
张德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挥挥手,让张强先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着。
「小林,你太冲动了。」
「我冲动?」
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谁跟你说,那个位置是你的?」
他反问。
「公司的人事任命,有自己的流程和考量。」
「你的业绩,我们都看在眼里。」
「所以给你评了优秀员工,发了奖金。」
「这难道不是肯定吗?」
我气得发笑。
「张总,我们都别装了。」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不会亏待我。」
他把眼镜戴上,目光变得锐利。
「我亏待你了吗?」
「你捐骨髓,我全家感谢你,这是人情。」
「公司晋升,看的是综合能力,这是规矩。」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情和规矩混为一谈。」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小林,你救了我女儿,我很感激。」
「但你不能拿这个当筹码,来要挟我,来绑架公司。」
「你太功利了。」
「这种心态,不适合做管理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我心上。
功利。
绑架。
要挟。
原来我的善举,在他眼里,竟然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这张儒雅随和的脸后面,藏着如此的冷酷和算计。
「我明白了。」
我说。
我转身就走。
「小T林,去哪?」
「辞职。」
我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了我所有的东西。
很多人来劝我。
他们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必要为了一个位置,丢了饭碗。
我只是笑笑。
我没办法再对着那张脸,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我没办法在一个把恩情当成算计的地方,继续待下去。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张德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仿佛能看到,他和张强正在里面举杯庆祝。
我成了他们亲情盛宴上,那盘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祭品。
我没带伞。
就那么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时间是个好东西。
它能抚平伤口,也能磨砺人心。
离开那家公司后,我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捐献骨髓带来的后遗症,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我很容易疲劳,免疫力低下,大病小病不断。
那笔优秀员工奖金,很快就花在了医药费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调养身体。
然后,我和几个志同道G合的朋友,开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还是做技术。
做我们最擅长的事情。
没有了办公室政治,没有了尔虞我诈。
一切都凭本事说话。
一开始很难。
我们没资源,没人脉。
只能接一些别人挑剩下的项目。
我们没日没夜地干。
用技术,用信誉,一点一点地敲开市场的大门。
五年。
整整五年。
我们的工作室,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
我们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写字楼。
虽然比不上张德林的公司,但这是我们自己的。
我以为,我和张德林,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林峰吗?」
那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我愣了一下。
「是我,您是哪位?」
「我,我是张德林。」
我沉默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冷。
「林峰,我……」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没时间。」
我准备挂电话。
「别,别挂。」
他急了。
「我求求你,林峰。」
「就见一面,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我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
我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边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张德林。
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些佝偻。
他旁边是他的妻子。
还有那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张强。
他们都仰着头,看着我的方向。
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挂了电话。
助理敲门进来。
「林总,楼下有人找,说是您以前的领导。」
「让他们上来。」
我说。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他们走进我的办公室。
张德林一家人。
张德林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他老婆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张强低着头,不敢看我。
突然。
「噗通」一声。
张德林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紧接着,他老婆,张强,也跟着跪下了。
我的助理惊得倒退了一步。
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荒诞又可悲的一幕。
「林峰。」
张德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是人。」
「我对不起你。」
「当年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混蛋。」
「我给你磕头了。」
他真的把头往地上磕。
一下,又一下。
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吧。」
我说。
「张总,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他老婆哭着说。
「你一定要救救小若。」
「救救我的女儿。」
我大概猜到了。
「小若怎么了?」
「复发了。」
张德林抬起头,满脸是泪。
「比五年前更严重。」
「医生说,之前的骨髓产生了排异。」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从你身上,提取淋巴细胞。」
「医生说,只有你,只有原来的供体,才能救她。」
原来如此。
命运真是个有趣的轮回。
五年前,他为了亲侄子的前途,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
五年后,他又为了女儿的性命,跪下来求我。
在他的世界里,我仿佛就是一工具。
有用的时候,是「亲兄弟」,是「救命恩人」。
没用的时候,就是「功利」,是「要挟」。
现在,这件工具,又有用了。
「林峰。」
他膝行了几步,抓住我的裤脚。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钱,股份,公司的位置,只要你开口。」
「只要你肯救小若。」
「求求你了。」
我看着他。
这张曾经宣布我「出局」的脸。
这张曾经对我大谈「人情」和「规矩」的脸。
现在,布满了卑微和绝望。
多么讽刺。
我没有说话。
我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一堆旧文件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已经有些泛黄。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抽出来。
那是一份体检报告。
一份五年前的复查报告。
我把报告,放在了张德林面前。
林峰看着眼前这一家子曾经吸他血、断他路的人,冷冷地拿出了一份五年前的复查报告,上面的结论让张德林全家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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