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雯难得睡了个好觉。
在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第四人民医院麻醉睡眠中心病房，中心主任李启芳通过星状神经节阻滞，帮她“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睡眠。醒来时，窗外的光线柔和地铺在床单上，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没有睁着眼等天亮。
失眠，逐渐成了一些人的生活暗影。社交平台上，“失眠”话题下，动辄有上亿次讨论——有人越想睡越清醒，越焦虑越难入眠；有人依赖安眠药，却逃不脱药效递减、剂量递增的困局。
近年来，一个略显陌生的概念正悄然进入公众视野：以麻醉技术为核心干预睡眠。麻醉医生“教”人睡觉，听来有些不可思议，却正在为一批失眠者找到一个新出路。
住院一周，四种安眠药减半
54岁的阿雯记得，变化是从儿子做生意亏了钱那天开始的。那天起，睡眠成了难事。起初只是翻来覆去，后来越想睡脑子越清醒，再后来，只剩整夜整夜睁着眼等天亮。
“一晚上最多迷糊一两个小时，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要断掉。”阿雯说，自己跑了很多医院，当她找到李启芳时，手里同时握着四种安眠药。药没少吞，觉却越来越浅，整个人终日昏沉沉。
阿雯住进了麻醉睡眠中心。入院头三天，治疗效果还没显现，她照样睡不着，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开始往下沉。可到了第四天晚上，她竟踏踏实实睡着了。第五天，又睡着了。
住院仅一周，四种安眠药减掉了一半，阿雯出院了。一个月后，她只需要吃一种安眠药了；又过两个月，药全停了。如今的阿雯，每晚能踏踏实实睡上五六个小时，感觉自己重新活了一回。
麻醉治疗睡眠，并非字面上“打一针、睡一觉”那么简单。李启芳告诉记者，很多顽固性失眠患者有一个共同的症结——他们已经不会睡觉了，“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交感神经始终亢奋着，身体忘了床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这里的治疗不走强制路线。医生不没收手机，也不硬性规定几点熄灯睡觉。他们做的是另一件事：先用医学手段将过度兴奋的交感神经“按住”，让身体找回“放松”的感觉，再一点一点教患者重新建立与睡眠的关系。
阿雯住院那几天，每天接受神经调控治疗，同时跟着医生的节奏调整作息。早上醒了立刻起床，白天再困也不许沾床。一开始她心里直嘀咕：这能管用吗？可身体很诚实，几天下来，晚上一躺到床上，眼皮真的开始打架了。
“医生，我从来没睡得这么舒服过”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用麻醉药物治失眠，心里会先咯噔一下：是不是要把人麻倒？会损伤记忆力吗？
李启芳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此麻醉非彼麻醉。这里的麻醉介入，与手术麻醉有本质区别。手术麻醉通过镇痛、镇静保障患者在无痛苦状态下完成医疗操作；而麻醉治疗失眠，没有手术创伤风险，通过精准调控，让患者进入一个短时间的镇静放松状态，目的是让过度兴奋的交感神经得到一次彻底的喘息。
“国际上早有相关实践，麻醉医生会参与到睡眠医学的相关工作中。”李启芳告诉记者，真正推动他走向睡眠麻醉治疗这件事，与工作中一个细节有关。
原来，他在做无痛胃肠镜时，经常有人醒来后感慨一句：“医生，我从来没睡得这么舒服过。”尤其是那些长年失眠者，短短十几分钟的镇静，竟让他们体验到了久违的松弛。有人甚至会说：“能不能别叫醒我？”
这话被李启芳听进去了。他琢磨，良好的睡眠需要身心放松，而麻醉镇静过程恰好能强制让过度兴奋的机体“安静下来”。
“相较传统安眠药，这种方法像是另辟蹊径。”不过，李启芳也坦言，很多人睡不着其实是藏着心事——有的患者家境殷实、生活简单，却太爱操心，吃力不讨好；也有的中层管理者，为了确保工作万无一失，在手机上安装两个时间管理软件，时刻被焦虑攥着。
“我们的病房也像一个小社会，由医生、护士和患者组成。”李启芳说，当一位患者住进睡眠中心，会渐渐和周围人熟络起来。每晚八点，大家聚在一起进行睡眠认知学习。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会悄然松动。或许是找到了久违的自我感，又或许是在生活与性格的诸多方面，触碰到一个重建的契机。在他看来，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每周接诊近两百人次，希望更多同行掌握方法
在李启芳的专家门诊上，约六成患者是为了减停安眠药从各地赶来。他会将自己的手机号公开给患者。一位来自意大利的患者完成治疗后告诉他：“我现在好多了。”就这句简短的话，让他觉得这条路没走错。
2022年，上海四院麻醉睡眠中心正式开设。从2名医生、10张床起步，随着口碑慢慢传开，如今，床位扩展至16张，团队也增加到7人，门诊一周七天全开，每周接诊患者近两百人次。
作为国内麻醉跨界治疗失眠的先行者，该团队牵头制定了行业相关标准，发布《麻醉睡眠病房建设专家共识（2025版）》。每年约七八十名全国各地医院的医生前来进修，再带着技术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被睡眠问题困扰的人太多了。”李启芳清楚，一个人的力量终有限，即便不眠不休，能帮到的患者也只是少数。让更多同行掌握这套方法，路才能越走越宽。
谈及未来打算，李启芳想得实：“很多人平时没时间住院，我们要把日间诊疗做得更完善、更高效。”
原标题：《专治失眠的麻醉医生，有患者说“我从来没睡得这么舒服过！”》
栏目主编：唐闻佳
本文作者：文汇报 李晨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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