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十岁生日那天,儿子说妈您辛苦了,我给您找了个好地方。
我以为是什么旅游景点。
到了才发现是敬老院,连行李都帮我打包好了。
我没哭没闹,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
那张银行副卡是我名下的,这些年每月往里面打五千块。
我打了个电话,把副卡停了。
然后叫了一辆回老家的班车,摇摇晃晃四个小时,回到了那个二十年没住人的老屋。
第四天早上,村口传来一阵哭声。
我推开门,儿子跪在土路上,膝盖磕破了皮。
“妈,银行要收房了!”他嚎啕大哭。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六十。你妈活着的时候,你还有家。
六十岁生日是在星期二过的。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动静。城里的早晨跟乡下不一样,乡下是鸡叫狗咬,城里的早晨是汽车喇叭和洒水车的音乐。我住的是儿子家的次卧,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子,站在窗边伸手能碰到对面的防盗网。
我翻出压在枕头底下那件枣红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自己去商场买的,打折的,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之后一直没舍得穿,想着等到重要的日子再穿。六十岁算重要的日子,我就穿上了。毛衣有点紧,镜子里的我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一根灌了馅的糯米肠。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角,把头发梳了梳,白头发比以前多了,梳子一梳就断了几根,落在地上黑白分明。
儿子赵明在卫生间刷牙,嘴里叼着牙刷出来看了我一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妈,今天您生日,晚上我订个饭店,一家人吃顿饭。”
我说好。
儿媳刘艳在厨房热牛奶,听到了也没回头,手上端着一个奶锅,奶锅里的牛奶冒着小气泡,咕嘟咕嘟的。她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端了一杯给赵明,另一杯自己喝了。我的那份她没倒,这些年一直这样,喝牛奶的事我从来不提,因为提了也没用。
赵明喝完牛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妈,给您准备了点东西,您先收着。”
我接过来摸了摸,里面是钱,厚厚一沓,大概有两三千块的样子。我说你给我钱干什么,我不缺钱。赵明说您六十大寿,应该的。他没再看我,拎着公文包出门了,皮鞋在楼道里嗒嗒嗒响了一阵,然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刘艳也换了鞋准备出门,她在商场做导购,上班时间是九点。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我说:“妈,今天晚上去饭店的事,您别跟邻居说了,搞得好像我们家多有钱似的。”
她说完就走了,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客厅不大,二十来平,铺着浅色的地板砖,砖缝里嵌着黑印子,怎么拖都拖不干净。沙发是皮的,棕色的,靠背上搭着几块钩花方巾,是我闲的时候钩的。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一包抽纸,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是赵明昨晚抽的。
我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数,两千八百块。崭新的红票子,每一张都挺括括的,捏在手里沙沙响。我把钱装回去,信封塞进毛衣口袋里,贴着胸口,有点硌,但心里暖了一下。
生日饭是晚上六点半吃的。
饭店在小区门口那条街上,叫“满意楼”,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好几根,“满”字的草字头不亮了,看着像个“两”字。饭店不大,一楼是散台,二楼有几个包间,包间的墙纸是大红色的,印着金色鲤鱼,年画里常见的那种花纹。
赵明订了个小包间,圆桌坐了五个人。赵明两口子,我,还有孙子赵乐乐。乐乐今年九岁,上三年级,戴着一副蓝框眼镜,坐在椅子上晃腿,晃得椅子咯吱咯吱响。刘艳拍了他一下,他就不晃了,改用手抠桌布上的线头。
菜是刘艳点的,六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虾,都是硬菜。凉菜先上,拍黄瓜和酱牛肉,乐乐抓了几片酱牛肉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热菜陆陆续续上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红烧肉,最后上的是一大盆酸菜肚丝汤。
赵明倒了一杯白酒,站起来举杯,说妈您辛苦了,这杯酒我敬您。我说别站着了坐下喝。他没听,仰头干了,喝完呲了一下牙,像是被辣着了。
刘艳也端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她说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说好,好,你也健康。乐乐扒着桌子站起来,举着可乐杯说奶奶生日快乐,我要吃大蛋糕。我说蛋糕还没上呢,等会儿就来了。
蛋糕是我自己定的。下午三点多我去了趟小区外面的“吉祥西饼屋”,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定了一个水果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四个红字:生日快乐。老板问我几岁,我说六十,他就在蛋糕上插了六根红色的小蜡烛。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因为蛋糕上的奶油花塌了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刘艳说这蛋糕做得不好,我说没关系,好吃就行。赵明点了蜡烛,乐乐帮我吹的,一口气全吹灭了,口水喷在奶油上,大家都笑了。
吃蛋糕的时候,赵明忽然放下叉子,擦了擦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他说:“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们公司那边新开了一家养老社区,环境挺好的,有花有草,还有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我想着您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不如去那边住,有人说话,有人照顾,比在家里强。”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叉子上还有一块蛋糕,奶油正往下滴。我没说话,看着他。
赵明继续说:“那边收费也不贵,一个月两千八,包吃包住。我和刘艳上班忙,乐乐又要上学,白天家里没人,您自己待着我们不放心。”
刘艳在旁边点头,附和道:“是啊妈,那边条件真的好,我跟赵明去看过了,房间干净,饭菜也好。好多老人在那边住,还有棋牌室,您可以打打牌,交交朋友。”
我把叉子上的蛋糕塞进嘴里,慢慢嚼。蛋糕太甜了,甜得齁嗓子,奶油腻在舌头上,咽了半天咽不下去。
乐乐在旁边插嘴:“奶奶你去了那边,我周末去看你。”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赵明请了半天假,开着车把我送到了那家养老社区。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走了一段国道,拐进一条水泥小路,两边是苗圃和鱼塘,空气里飘着一股化肥的味道。养老社区在路的尽头,是一个用围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晚霞康养中心”。院子里面有几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淡黄色,楼与楼之间种着桂花树和月季,确实比我想象中好看一些。
前台的工作人员很热情,一个穿粉色工作服的姑娘迎出来,叫我张阿姨,领着我看了一圈。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有一个呼叫铃。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白底蓝条纹的,像是医院里的那种。窗户朝南,能看到外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慢慢走,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赵明已经把我的行李从后备箱拎出来了。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编织袋,拉杆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编织袋里塞了一床棉被和一床褥子。他把行李放在房间门口,拍了拍手,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站在房间里看了看,说环境挺好的,妈您就先住下,有什么不习惯的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在前台刷了半年的费用,一共是一万六千八。刷完他把卡装回去,走到我面前,说妈我回去上班了,周末带乐乐来看您。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砖上,嗒嗒嗒的,声音和在家里一模一样。走廊很长,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但最终还是没回头,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地上有一片亮光,亮得刺眼。
我进了房间,把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衣柜是用铁皮焊的,绿色的漆,拉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叫。我把棉被铺在床上,褥子垫在下面,手按了按,有点硬,但也不是不能睡。
做完这些,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花园里,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被推进了一片树荫下,推轮椅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护工。老太太的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半睁,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根烟。烟是从赵明车上拿的,玉溪,我不常抽,但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抽。烟雾从窗户缝飘出去,被风吹散了。花园里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黑,月季倒是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在这秋天的阳光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我在养老院待了一天一夜。
说是一天一夜,其实也就二十几个小时。三十号床位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住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叫吴淑珍。吴老太太牙掉光了,说话漏风,嗓门却大得很,隔着两扇门都能听到她在喊“小张小张”。小张是护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每次被吴老太太喊过去都很有耐心,帮她倒水、翻身、擦口水。
晚饭是五点半吃的。食堂在一楼,很大,摆着十几排长条桌和塑料椅子。饭菜用不锈钢餐盘装着,一荤两素一汤,米饭随便添。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口青菜,是水煮的,没有盐味。红烧肉肥多瘦少,炖得挺烂,但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少得可怜,紫菜倒是一大坨,浮在汤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七十多岁,穿着灰色的旧中山装,吃饭的时候头埋在碗里,一粒米都不剩。他吃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新来的?我说是。他说你多大了?我说六十。他愣了一下,说六十怎么就来这种地方了,太年轻了。我没接话,他又说你儿女送来的?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说嗯。
大爷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夜里我睡不着。床太硬了,枕头太高了,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白光,像一根银针扎在地上。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巡夜的护工,每隔一个小时走一趟,塑料拖鞋踩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另外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早就在我心里埋着了,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看。就像一件压在箱底的衣服,你知道它在,但不想翻出来,因为翻出来就要面对。
我起来上了趟厕所,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中间。蹲位有点脏,纸篓满了没人倒,卫生纸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我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信封里的两千八百块还在,拿出来数了数,没错,两千八。
我把钱放回去,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前台借了电话。前台姑娘问我要打给谁,我说银行。她帮我拨了银行的客服电话,我把身份证和储蓄卡号报过去,告诉客服,我要把名下那张副卡停掉。客服核对了信息,问我副卡的使用人姓名是什么,我说赵明。客服说停用副卡之后如果主卡持有人不重新授权,副卡就无法使用了。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脆,像是在吵架。
我把剩下的手续办了,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拉杆箱照原样装好,编织袋叠起来塞进去,床上的被子重新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平,枕头放正。衣柜里我那几件衣服已经空了,铁皮柜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和昨天一样。
吴老太太在隔壁喊“小张小张”,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拎着行李出了门。
前台姑娘追出来问我去哪,我说回家。她说您儿子把您送来的,您要走得跟他联系。我没理她,出了大门,沿着水泥路往外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国道边,挥手拦了一辆去县城的中巴车,然后又从县城转了一辆回老家的班车。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宇通客车,蓝色的油漆褪了大半,座位上套着花里胡哨的座套,座套上印着某某化肥厂的广告。车上的乘客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后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我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户嗡嗡响。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从城镇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路边种着杨树和泡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车子一颠一颠的时候,额头在玻璃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点头。
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刘庄的村子。
村子不大,一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东西向的土路排开。路两边是红砖瓦房和二层小楼,墙根堆着玉米秸秆和劈好的柴火,鸡在院子里跑,狗拴在门口,看见生人就汪汪叫。
我家在老村东头,是一个三间砖瓦房的小院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体是青砖,屋顶是红瓦,风吹雨打了四十多年,瓦片碎了不少,屋檐下长了一丛一丛的青草。院子用红砖砌了围墙,围墙不高,一米五六的样子,站在外面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
石榴树是我妈活着的时候种的,比我岁数还大。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皴裂,树枝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这个季节石榴已经熟了,果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晶晶的籽,像是咧着嘴在笑。
我从邻居王婶那里拿的钥匙。王婶跟我妈关系好,我妈走了以后她帮我们照看这个院子,每年过年的时候帮我扫扫灰,通通风。她看到我很惊讶,说桂兰你怎么回来了?我说回来住几天。她看了看我身后,说你一个人?我说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把钥匙递给我,嘱咐我当心院子里的井。
井在院子东南角,盖着一块水泥板,早就枯了,井口用铁丝绑着几根木棍,棍子上生了锈,斑斑驳驳的。
我用钥匙打开院门,推开堂屋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堵墙,把人往后推了半步。堂屋里黑洞洞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亮,灯泡早就坏了。我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装两节一号电池的,手电光黄黄的,照在墙上像一个移动的太阳。
堂屋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蜿蜒曲折的,大概是老鼠。桌上还摆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扣着几只白瓷茶杯,杯子上印着红双喜。墙上的年画褪了色,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糊成了一团,看不出五官。
我穿过堂屋进了东边的卧室。卧室里有一张木架子床,床上的被褥早就撤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铺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面圆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黑灰,映出来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
先找了一把扫帚扫灰,扫帚是用高粱穗子扎的,干透了,一碰就掉渣。我把堂屋、卧室、厨房的地都扫了一遍,灰尘呛得人直咳嗽。然后又从井里打了点水,井里还有点水,不多,混浊的,发黄,沉淀了一会儿用瓢舀上面的清水,擦桌子擦灶台擦玻璃。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屋子总算能住人了。我从邻居家借了一床被子,铺在床板上,又把我的棉被盖在上面,用手按了按,比养老院的床还硬,但这是自己的地方,硬一点也没事。
王婶端了一碗面条过来,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韭菜。我蹲在灶台旁边吃面条,王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陪我说话。她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咋突然回来了,我说想家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天黑透了,王婶回去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搬了个椅子坐在石榴树下,点了根烟。月亮只有半个,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不亮,但足够把院墙和屋顶的轮廓勾勒出来。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气息,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农家肥的臭味,但在那个时刻,我觉得这味道比城里的汽车尾气好闻多了。
石榴树上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极小的锯子来回锯着什么。
在村里住了三天。
头一天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草长得太深了,有的都齐腰高了。拔草的时候手指被草叶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用嘴一吮就没了。拔完草又把石榴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等干了当柴烧。
第二天我去村里的代销点买了一袋面、一壶油、一包盐和其他零碎东西。代销点在村口赵老四家,房子是新盖的两层楼,一楼开了个小卖部,卖些烟酒糖茶、油盐酱醋。赵老四看见我回来,说你老太太走了这么多年,你们家这院子还是那个样。我说是啊,没动过。他给我称了二斤红糖,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某某市某某区的新闻,日期还是去年的。
第三天我把房顶上的破瓦换了几块。邻居赵大哥看我爬梯子不稳当,主动过来帮忙,把他家剩下的红瓦拿了几块,上了房顶把碎的换了。我说给他钱他不要,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这些年没人,院子空着也太可惜了。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叼在嘴里,没点,夹在耳朵上了。
这几天赵明打了几个电话给我。第一个是第一天晚上打的,问我怎么不在养老院,去哪里了。我说我回老家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妈您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说我打了招呼,跟前台说了。他说那边费用都交了,不退的。我说我知道。他又沉默了几秒,说那您先在老家住着,过几天我去接您。
后面几个电话我没接到。我把手机放在了屋里,人在院子里干活,手机响没听到。等我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也没回过去。
那张副卡的事我没跟赵明提。我猜他应该已经发现了,因为他刷卡刷不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找我,而是找银行。银行告诉他副卡被主卡持有人停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猜他会来。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村里公鸡叫得早,第一声大概五点多,稀稀拉拉的,像梦话。第二波叫声在六点左右,这个时候鸡叫得最欢,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对歌。我被吵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鸡叫和远处传来的狗吠,还有谁家在开院门的吱呀声。
我起床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亮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透上来,把云彩染成了淡粉色。我洗了把脸,从水缸里舀的水,清凉凉的,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
灶台是土灶,好几年没用了,我用柴火生火,费了半天劲,脸被烟熏黑了才把火点着。锅里添了水,放了一把小米,切了两块红薯,盖上锅盖慢慢熬。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舌舔着锅底,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红薯的甜味。
粥熬好之后我盛了一碗,端到石榴树下的小桌子上,剥了一个从代销点买的咸鸭蛋,蛋黄流油,沙沙的,配着粥吃特别香。
吃到一半的时候,村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鸡叫,不是狗咬,是人的哭声。
哭声很远,模模糊糊的,像风从远处带过来的。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哭声越来越近了,而且还带着喊叫,喊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声音有点耳熟。
我把碗放下,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闩,推开门。
门前的土路上,一个人正从村口方向跑过来,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灰蓝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亮晶晶的一片。
是赵明。
他跑到我跟前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泥土地上,土路上有小石子,磕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双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白色的沫子。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最后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大得把院子里的鸡都吓了一跳。
他说:“妈,银行要收房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风一吹就皱。石榴树上的叶子沙沙响,有一片落进了粥碗里,绿的黄的,漂浮在米汤上面,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赵明跪在土路上,膝盖处的西裤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色的泥浆。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撕扯的叶子,随时都要散掉。
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抽抽搭搭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成。我听了半天,大概听明白了。
房子是前年买的,那时候赵明说想把两居室换成三居室,改善一下居住条件。我看他手头紧,就把名下的三十万存款给了他,还把那辆开了多年的旧车卖了,凑了五万。这些钱之外,赵明还从银行贷了六十万,用那套新房做的抵押,每月还款五千多。以前每个月我从副卡里打五千块过去,正好够他还贷,再加上他两口子的工资,日子还能过。现在副卡停了,他的工资根本不够还房贷,这个月已经逾期了,银行发了催收函,说再不还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赵明匍匐着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抱住我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腿,冰凉凉的,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说妈,是我错了,我不该送您去敬老院,我不是人,您打我吧,您骂我吧,只要您把副卡重新开开,把钱还上,房子就能保住。
我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退了一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我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
我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他抽噎着说:“妈……您六十……妈您听我说……”
我说:“六十。你妈活了六十年,你把你妈送进了敬老院。你妈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就走了。”
他的哭声卡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说:“你知道那三十万是哪儿来的吗?那是你姥爷临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你姥爷说,桂兰,这钱你拿好,别给旁人,留着养老。我没听你姥爷的话,我把钱给了你。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儿子,儿子不会坑妈。”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磕头。额头上沾满了灰和碎石子,有几颗碎石子嵌进了皮肤里,他也不觉得疼。
我说:“你先起来。”
他没动。
我说:“你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村上的人马上都起来了,让人看见你一个大男人在泥地里哭,你以后还怎么回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西裤膝盖处的破洞更大了,露出红肿的膝盖。他的手还在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展开一看,是银行的催收函,上面写着贷款逾期金额和最后的还款期限。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还有三天,逾期超过九十天银行就启动法拍了。求您了,您帮帮我。”
我把催收函折好还给他。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停掉那张卡吗?”
他愣住了。
我说:“不是因为你把我送敬老院。是因为你把我送敬老院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你就替我把日子定了,替我把后半辈子安排了。你甚至没有想过,你妈愿不愿意去那个地方。”
村口有人走出来了,是赵大哥,他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明,又看了一眼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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