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大理白族自治州剑川县，“阿夫甲”不仅是一个白族语词汇，更是一种超越血缘、不分民族、一生相托的情感契约。它从茶马古道的风尘中走来，在多民族共居的屋檐下生长，依托数百年的“议事”传统扎根，在今天共同富裕的实践中焕发新生。
从古道通衢到善治之基，从经济互嵌到命运与共，“阿夫甲”见证着剑川各族群众如何在交往中结缘、在协商中共治、在发展中同行。这一温暖的称谓，正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缩影。
暮春四月，走进剑川县金华镇桑岭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古木参天的小道。“烟雪增蔽芾，风雨助婆娑；岂是人间物，移根自大罗。”清人何基盛笔下的“桑岭古木”，正是著名的“剑阳八景”之一。青瓦白墙间，流苏花开如雪，一簇簇洁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将这座千年古村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诗意天地。
然而，比流苏花更动人的，是这里的“阿夫甲”故事。
从明朝万历年间作为剑川重要驿站和集市的繁华，到如今白族、回族、汉族、彝族、傈僳族、纳西族等8个民族互嵌共居的和谐画卷，桑岭村历经数百年风雨，从未发生过一起民族冲突和大的矛盾纠纷。国家民委以桑岭村为例，作过《团结进步的桑岭样本——一个边疆民族村落的治理实践》专题宣传。用村里人的话说：“我们这儿，各民族都是‘阿夫甲’。”
“阿夫甲”——共建情谊之美
4月11日到13日，桑岭村举办“赏千年流苏 居乡愁桑岭”2026年桑岭流苏季暨乡村集市系列活动。各族群众欢聚一堂，以花为媒、以文会友，热闹得像过年。
记者见到剑川县摄影家协会主席苏金泉时，他正举着相机，用镜头记录着桑岭村的春天。
“你有‘阿夫甲’吗？”
他咧嘴一笑：“你不就是我的‘阿夫甲’嘛！”一句话，让记者瞬间融入了桑岭村的大家庭。
何为“阿夫甲”？在桑岭村，各民族之间世代流传着“打老友”的传统。年龄相仿、性格投缘的两人结为老友，终生来往，比“结拜”更深一层。男性老友称为“阿夫甲”，女性老友称为“阿代之”。一旦确立关系，双方互称对方父母为“夫甲爹”“夫甲妈”，过年过节、婚丧嫁娶互相来往，农忙季节互相帮忙。
大理州作家协会会员杨飞鹏的“阿夫甲”是从怒江来的。“我们工作上认识，处着处着觉得投缘，就结成了。”他说，“这事跟民族、地域、年龄都没关系，就讲个缘分。”
村里还有个动人的故事。回族村民马利鱼和白族村民李树元，年轻时一起跑货运，成了“阿夫甲”，这一当就是三十多年。如今两人的孙子凑巧同一天出生，两家人一合计，让娃娃们也结了“阿夫甲”。一句口头约定，没有仪式，没有文书，却比任何契约都牢靠。
“有了‘打老友’的关系，没有血缘，但胜似亲人。”桑岭村党总支副书记马重意笑着说，“你看，人人都有‘阿夫甲’‘阿代之’，村里有什么事、有什么矛盾，大家坐一起商量商量就解决了，桑岭村自然就和谐了。”
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让桑岭村和谐的乡村治理远近闻名，2025年，桑岭村捧回了“全国文明村镇”的牌子。
在“阿夫甲”的传统上，桑岭村形成了延续数百年的“议事”制度：凡涉及各族村民之间的事，各族德高望重的老人就坐到一起，像调解家务事一样商量着办。到了新时代，这个传统又升级成了“党建+社会治理”的新模式——村党总支建立以党组织为核心、村委会为主体、村委会服务工作站为依托的互联互补互动机制，实现党委领导、政府管理与村委会自我管理有效衔接的良性互动。
最让人叫好的是移风易俗。以前办喜事彩礼高、排场大，不少人家背了债。村里开了几次“茶话会”，广泛听取村民意见建议。回族群众有个老习俗——36元彩礼，寓意“三生六合”，对新人“三世情缘、六合同心”的美好祝愿。在村民提议下，村红白理事会牵头修订客事办理规定，将36元彩礼风俗推广开来，并写入村规民约。2023年，桑岭村又制定白族、汉族彩礼改革试行规定，明确各族群众彩礼实行3600元标准，同时将宴请客事不使用一次性碗筷写入红白理事会章程，实实在在减轻了各族群众负担。
如今，村里还探索出“五个一起”管理模式（即：环境一起管、文明一起创、建设一起干、治理一起抓、管理一起议），走出了一条党群共管、群众自治的新路子。各族房屋插花分布，田地林果相连交错，大家同说一种话，共护一片林，同饮一潭水，共圆一个梦，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活进了每一天的日子里。
“阿夫甲”——共护文脉之美
人情味儿有了，村里的风景和记忆也格外动人。
桑岭村一直以古木成林、龙泉喷涌、梨花如潮的秀美景观而闻名。至今，村里还保留着黄连木、流苏树、滇朴、古梨树等古木170多株，是剑川境内最大的古树群。村里人世代守护这些古木，新时代又摸索出“党建+古木保护”的思路：村党总支建立党员挂牌保护责任制，党员率先认领，对古木实行挂牌保护，负责病虫害防治、旱季浇水等工作，引导全村人共护桑岭古木，共建美好家园。
在民族团结广场旁，桑岭村自发建起了一座“乡愁馆”，馆里的百余件老照片、老物件，有磨得锃亮的石磨，有锈迹斑斑的农耕具，有黑白电视机……每一件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乡愁馆的墙上，还挂着一组组“阿夫甲”“阿代之”的合照，从孩提到白发苍苍，相伴一生。
“桑岭白族耕读结合，回族耕商营生，文化名人工匠辈出。”千年的传承，让桑岭村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耕读文化和多元经济传统，孕育出一批教育家、医学家、书法家。深厚的文化底蕴又滋养了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至今仍有众多白族泥塑、木雕、石雕、刺绣、乳饼制作等非遗传承人和手工艺人活跃在村里，一代代传承着剑川文化的血脉。
今年的流苏季，原创歌曲《流苏的雪花》新歌首发，用歌声诉说桑岭乡愁、传递家国情怀；流苏小诗会上，各地诗人在千年古树下吟诵抒怀，用诗句赞美剑川山水、讲述桑岭民族团结故事；州、县美术家协会开展流苏主题写生活动，以笔为媒、以画传情，描绘桑岭的生态之美、人文之美、团结之美；“美丽剑川”摄影作品展定格了剑川秀美山水、历史变迁与各族儿女团结奋进的精神风貌。
钟灵毓秀的地方，自然会吸引人。来自浙江杭州、从事创新教育的徐斌说：“来桑岭考察了2天，我们一家就决定搬来桑岭。我们家从大理搬过来时行李实在太多了，后面几天都是房东替我收行李，真是人没到，心已暖。”
台湾艺术家张楚训也是“新桑岭人”中的一员。2025年他来到桑岭，一下就被这里的清幽质朴吸引住了。张楚训说：“桑岭没有过多的商业气息，能真实感受到生活的温度，也拥有更多的可能。”
如今，他和几位艺术家租下桑岭村3号院，营造了一个集合陶艺、花艺、咖啡、茶艺的艺术空间，线上线下教学同步开展，每天都有五湖四海的游人和学生来小院休憩、学习。“我们也想为这个村子的发展贡献一些力量。”张楚训说。
“我们在全村范围内摸排出来39个院子，目前已经成功出租了7个，这7个院子为我们今后发展旅居产业创造了比较好的基础。“马重意介绍，“村里面建设得越来越好，旅居的人也越来越多。2025年以来，来自新疆、湖南、浙江、黑龙江等地的旅居客来到桑岭住下成为‘新桑岭人，’大家一起生活，一起过节，一起做活动，他们的到来为桑岭注入新的活力。”
“阿夫甲”——共创幸福之美
桑岭的韵味，落在时光里，就变成了好日子。
这些年，依托“桑岭古木”、千亩梨园、流苏花海，桑岭村把乡村文旅做得有声有色。
进入4月，村民马红莲暂时停掉了丽江的工作，回村打开自家院门，开起了农家乐。“这个月流苏花开了，游客渐渐多起来，就想抓住这个商机。”她笑着说。
和马红莲一样，赶着花季来桑岭村摆摊经营的人不少，有剑川本地人，也有外乡人。来自湖南的“新桑岭人”申晋姬在集市上摆了个沙画瓶小摊：“我来凑个热闹，也摸索着看看游客喜欢什么，挣点零花钱。”
“我们几个姐妹来云南旅游，在视频平台上刷到桑岭流苏花开的消息就来了。”来自四川的游客李育芬说，“这里真的很出片，而且气候宜人，小吃也很好吃。”
2026年流苏季，桑岭村开设了美食、文创集市，上海浦东新区文联和剑川县文联还一起开发了流苏主题的帆布包、T恤、冰箱贴、手绘扇子，把桑岭的美变成了可以带回家的记忆。农户们主动打开院门开起农家乐，把自家卫生间变成公共卫生间，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真正想把桑岭乡村旅游发展起来。
据统计，桑岭村流苏季3天共接待游客约5万人次，260多户商户参与经营，营业额达80余万元，“高颜值”真真切切变成了“高产值”，各族群众在美食里拉近了距离，在买卖中加深了感情。
此外，桑岭村以“党建+合作社”促进群众增收，专业合作社和产业协会从原来的1个增加到5个，由合作社牵头盘活土地资源，鼓励群众种植药材、烤烟等经济作物。2025年，桑岭村农村经济总收入2100多万元，年人均纯收入13800多元，各民族互帮互助、共同发展，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季赏叶，冬天避寒。桑岭村一年四季都有游客来。”马重意说。目前，桑岭村正依托古树、古梨园和生态农业打造乡村旅游示范点，已打造了3个院落，开发成创意空间或民宿。“我们的思路是稳中求进，未来会在保留桑岭特色的前提下稳步开发。”
流苏花开一年又一年，桑岭人的日子也越过越暖。在这片古木庇佑、乡愁浸润的土地上，大家心里都装着一句话：进了桑岭门，就是一家人，这份跨越民族的情谊，比树还深，比花还香，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听，他们的故事
杨飞鹏与杨齐福：共同的理念，不断延续的友谊
杨飞鹏和怒江州文联的退休干部杨齐福是几十年的“阿夫甲”。
60后的他，依然保持着对学习摄影的热情，杨齐福则是中国美协的会员，是一位插画艺术家。“一直以来，我们像过往岁月里那样，在艺术的世界里努力耕耘，乐此不疲。”杨飞鹏这样形容。
有一年桑岭村流苏花季，杨飞鹏随同上海浦东新区文联到访桑岭。“我用手机在村口的拐弯处拍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巷道两旁，极具白族特色的农舍错落有致，青砖白瓦。墙上，则画着民族团结进步的标语，也画着村里人去劳作的画面。我回到家，即刻把这张手机照片传给杨齐福，和他分享我白天的经历。”杨飞鹏回忆道。
“他告诉我，‘阿夫甲’，你的这张照片，是个非常好的村落题材，巷道、房屋很有艺术感染力。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
因为热心肠，杨飞鹏还长期在千狮山免费为游客拍照留念，开展文艺志愿服务并建议杨齐福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艺，为各族群众服务。
之后，杨齐福为剑川县政法委画了几十幅漫画，用自己的艺术助力普法教育。“普法画板展出那天，杨齐福邀请我去参观，一一给我介绍他的创作初衷和愿景。”杨飞鹏说。
“我们作为‘阿夫甲’，就是这样秉承团结互助、互帮互学的理念，不断延续和深化我们之间的友谊。”杨飞鹏说。
马重意与马艳：共同的生活，一生的相知
马重意是70后，她和她的“阿代之”马艳（化名）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母亲相互熟识，从小就给我们打了‘老友’。”
小时候，姐妹俩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每到插秧、收稻的季节，更是一起下田干农活。两家人不管有什么事，红白喜事、盖房修灶，都要一起做，像一家人一样。
“马艳的母亲走得比较早，从那以后，我的母亲就把马艳当成了自己的闺女，逢年过节给她做新衣裳，生病了熬药端到床前，连去赶集都要拉上她。我父母怎么对待我，就怎么对待她。”马重意道。
后来，马艳到丽江经商。“每到节假日，她总要带着大包小包回桑岭，一进院子就喊‘阿代妈，我回来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转身就去厨房做饭。”说到这，马重意不禁露出了笑容。
后来，马重意和马艳的女儿前后脚出生。“我拉着她的手说，咱俩是‘阿代之’，让她们也接着做吧。”马重意说。如今，两人的女儿从小就被抱在一起玩耍，逢年过节互相串门，和亲姐妹没什么两样。
有人问马重意：“你们这‘阿代之’，怎么比亲姐妹还亲？”
马重意说：“亲姐妹是老天给的，‘阿代之’是自己选的。选了，就是一辈子。”
马红辉与阿沅：共同的追求，前行的扶持
在剑川的白族话里，“阿夫甲”三个字，重过千钧——那是认下了彼此交心一辈子的老友。没有血缘，却比亲人更亲。90后的马红辉和阿沅，就是这样一对“阿夫甲”。
“我们从小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爬过同一堵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老墙，摸过同一条清浅溪流里的游鱼。从小时候起，按着乡村里的老规矩，郑重地认了‘阿夫甲’，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说了一句‘以后就是兄弟了’。从此，彼此便成了这世上最踏实的依靠。”马红辉回忆道。
平日里，马红辉和阿沅两兄弟总凑在一块儿。清晨踏着露水去上学，傍晚沿着田埂慢慢走。谁家有了难处，不用开口，第一个赶到的一定是对方。用实际行动践行“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忙的时候，也会互相搭把手，一起干活，从清晨忙到日头落尽，也不觉得累。说说笑笑间，天大的难事都化作了小事。
“我们从不讲究虚礼，相处得自然又舒心。欢喜的事，头一个就想告诉他；难过的夜，总有他陪着沉默。一年又一年，这份陪伴早已成了习惯。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细水长流的相守。一句‘阿夫甲’便是一辈子的承诺。”马红辉说。
如今，马红辉和阿沅因为各自的事业分处两地，在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中不断耕耘。“随着社会发展，到了我们这一辈，‘阿夫甲’往往离得比较远，但是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这份没有血缘的亲情，像老墙上的藤蔓一样，岁岁年年，绵延不绝。”
记者手记
“阿夫甲”是一句誓言
在剑川采访的几天里，一个词反复撞击着耳膜——“阿夫甲”，这一白族话中的“老友”称谓，承载着各族群众数百年守望相助的深厚情谊，承载着民族团结的坚定誓言。
“阿夫甲”传统的形成与传承，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在云南的具体体现之一。茶马古道时期，剑川作为南方丝绸之路枢纽，各族商旅、工匠在此交汇共居，形成了“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互嵌格局。这种深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亲仁善邻”“讲信修睦”的互助美德，与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上“一心一德，团结到底”的誓言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云南民族团结的“有源之水”。
云南民族团结进步的显著成效，根本在于始终坚持尊重历史、包容互鉴。剑川“阿夫甲”传统跨越数百年，不分民族、不论亲疏，以“打老友”的方式建立拟亲属关系，在朝夕相处中增进理解、消除隔阂，将“各民族都是一家人”的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在云南，民族团结进步创建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代代各族群众用日子写出来的答卷。
云南在推进民族团结进步创建中，始终注重将优良传统转化为治理效能。坚持把发展作为解决民族地区各种问题的总钥匙，推动各民族在经济上深度融合、利益上紧密联结。剑川县通过发展设施农业、乡村旅游、特色手工业，以经济互嵌促进利益共享，让各族群众在产业链上分工协作、共同致富，民族团结进步创建由此实现了有形、有感、有效。
从剑川“阿夫甲”到普洱民族团结誓词碑，从雪域高原到热带雨林，云南民族团结进步事业的根基扎得深厚。让“阿夫甲”这样的“有源之水”滋养更多土地，让民族团结进步之花在云岭大地越开越绚烂——这是云南的使命，更是云南的担当。
民族时报全媒体记者 陈慧君/文
图片由通讯员 苏金泉、桑岭村乡愁馆提供
转载请注明来源《民族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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