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跟吴国栋是高中同桌,睡上下铺。

他学习好,我打架多,他帮我写过检讨,我替他挡过拳头。

后来他考上大专回了县城,当了中学老师。

我出来做生意,头几年发了财,走路都带风。

他儿子满月那天,我包了一个两万的红包,在全村人面前拍在桌上。

他推了三次,我说你看不起我。

他收了。

满月酒散场后的第三天,他骑自行车找到我家,递给我一捆旧报纸。

用绳子捆着,四四方方的,像一摞砖。

他说这是我给你的回礼。

我没当着面拆。

他走后我把那捆报纸扔在了杂物间。

三年后,我的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

走投无路那天,我在杂物间翻找能卖钱的东西,翻到了那捆报纸。

绳子已经发霉了,我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报纸里面裹着的东西,让我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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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海,今年四十二。

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正坐在县城东街的“大众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但我一直没有动筷子。面馆的老板老赵跟我认识十多年了,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催我,给我又倒了一杯热茶,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盯着碗里的面条,想起了一个人。

吴国栋。

我跟吴国栋是九七年认识的那年,高一,我俩分在一个班,还是同桌。他个子不高,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不会打架,不会骂人,体育课跑步永远倒数第一。但他数学好,好到能把一整本数学书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哪个公式在第几页,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我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我坐不住,一上课就犯困,下课铃一响比谁都跑得快。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一板书,我一个符号都看不懂,就趴在桌上画小人。吴国栋把他的笔记推过来,用笔尖点着,小声说“这题你这样记”,他讲三遍我还是听不懂,他也不急,在草稿纸上慢慢写,写得整整齐齐。

高一那年我惹了事,跟隔壁班一个男生打了一架,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一颗。教导主任要给我处分,让我叫家长。我爸在外地打工,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告诉她。吴国栋陪我去教导处,他站在门口等了我一个多小时,等我出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说你先垫垫。

后来处分还是给了,但吴国栋帮我写了一份很长的检讨书,字写得很工整,把打架的原因写得情有可原,把态度写得诚恳无比。教导主任看了说,这检讨谁写的?我说我自己写的。他说你有这文采还打什么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个这样的同桌,是命里捡到的便宜。

高三那年,吴国栋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专,学的是数学教育。我没考上,回去跟我爸跑运输。他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数学参考书,说这些书我用不上了,送给你,你没事的时候翻翻,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我说我翻个屁,我一看数字就头疼。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车子开了,我把那几本书拿回家,塞在床底下,再也没看过。

后来的几年,我俩一直没断联系。他大专毕业分回了县城,在城南中学当数学老师。我在省城跟着朋友倒腾建材,一开始就是拉货搬砖,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自己开了个小门市,专卖瓷砖和卫浴。

零六年,建材生意好做得很。房地产刚起来,到处都在盖楼,我的门市就开在新开发区的路边,对面就是一个大型楼盘。头一年就赚了十几万,第二年翻了一倍。我买了车,买了房,回村的时候谁见了我都递烟。我爸逢人就夸,说我儿子有出息了,在省城做大生意。

吴国栋在那几年结了婚。他媳妇叫赵秀梅,也是老师,在县城的另一所小学教语文。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在县城租了一套老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每年回县城都找他喝酒。就在东街这家面馆,点几个凉菜,要一箱啤酒,喝到半夜。他酒量不行,三瓶啤酒就脸红脖子粗,说话开始结巴。但他从来不劝我少喝,我喝多少他陪着,喝完了把我扶到出租车上,塞给司机二十块钱,说送他回老家,地址你知道。

有一回喝多了,我问他:“老吴,你在县城当老师,一个月挣那点钱,不憋屈吗?跟我出来干呗,一年顶你十年。”

他摇了摇头,说:“我干不了你那活,我就适合教书。学生叫我一声吴老师,我心里踏实。”

我说你踏实的代价就是穷。

他笑了,说穷就穷吧,饿不死就行。

二〇〇八年秋天,吴国栋的儿子满月。

他给我打了电话,说海子,十月六号,我儿子满月,在老家办酒,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算了。

我说有空,你儿子满月我能没空吗。

十月六号那天,我开着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后备箱塞了两箱好酒和十条烟,从省城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吴国栋的老家——一个叫吴庄的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搭了一个塑料大棚,棚子下面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吴国栋抱着儿子在门口迎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眼镜片后眯着眼的模样,像个大孩子。他媳妇赵秀梅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脸色有点黄,大概是月子里没养好。

我下车的时候,吴国栋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海子。我把后备箱打开,把酒和烟搬出来,他拦着说不用这么多,我说给你你就拿着。旁边帮忙的亲戚把东西拎进去了。

酒席快开始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是我在家提前包好的,整整两万块钱,用红纸包着,外面写了一个“贺”字。

我走到吴国栋面前,把红包递给他说:“老吴,给你儿子的,收着。”

吴国栋接过去,随手捏了一下,脸色马上就变了。他把红包塞回我手里,压低声音说:“海子,你这太多了,不能收。”

我说多什么多,我挣钱了,给你儿子是应该的。

他说两万太多了,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我硬塞,他硬推,推了好几个来回。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了,有人小声说什么呢。赵秀梅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有点不高兴了,声音大了一些:“国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吴国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你要是当我是兄弟,你就收下。你要是不收,这顿饭我也不吃了,我开车回省城。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是我给他压上了一块石头。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红包慢慢装进了夹克内兜里。

他说:“好,我收下了。海子,这份情,我记着。”

我说记什么记,应该的。

酒席开始了,大家都坐下来吃饭。有人问吴国栋,刚才那个送礼的是谁?吴国栋说是老同学。那人问随了多少礼?吴国栋没说。旁边有人多嘴说,我看见那个红包厚得很,怕不是小数目。吴国栋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那天喝了很多酒,我喝得晕晕乎乎,最后是吴国栋把我扶到炕上睡的。半夜起来尿尿,看到吴国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烟。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压弯了的庄稼。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说,你醒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回屋躺下了,没再想这件事。

满月酒后的第三天,吴国栋骑着他的自行车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老家的院子里跟我爸说话,院门没关,吴国栋骑着车就进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枣树下,从后座上搬下一个用绳子捆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外面包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又缠了几道透明胶带。他把那个东西放到我跟前,说海子,这是给你的回礼。

我看了看那个东西,问他这是啥?

他说你回去拆开就知道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还搞神秘。他笑了笑,拍了拍自行车的座子,说店里还有课,我先走了。我爸留他喝茶,他摆摆手,骑上车就走了。

我把那捆东西拎起来掂了掂,挺沉的,大概有十来斤。外面包的那层塑料布上有灰,透明胶带都发黄了,像是用了挺久的旧东西。我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没拆。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看了一眼那捆东西,说国栋这人是实在人,面子上不咋呼,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我想的是,我给人家随了两万块的礼,你回送我一捆旧报纸——是的,透过那层塑料布,我已经看到了里面露出来的报纸边角,是那种发黄的旧报纸,一看就是老早攒下来的。我当时心里的那个滋味,就像喝了一口热茶,烫嘴,但不好意思吐出来。

我不是嫌贫爱富。我就是觉得,你哪怕回送我一箱土鸡蛋、两只老母鸡,我也能接受。你送一捆旧报纸算怎么回事?好像我随了两万块的礼,你连个像样的回礼都拿不出来,只能拿废品来凑数。这让我觉得,我这两万块钱没有送到他的心坎上,反而让他觉得欠了我什么,他想还,又还不起,就随便找点东西把脸面糊过去。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了省城,那捆东西放在后备箱里,到家之后我拎上楼,顺手塞进了阳台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堆着旧电器、纸箱子、废轮胎,那捆报纸被挤在角落里,慢慢被后来的东西埋住了。

之后的日子,我跟吴国栋的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故意疏远,是事情太多。生意的盘子越做越大,我又开了两个分店,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吴国栋打过几次电话,我接的时候不是在陪客户就是在对账,说不到几句就挂了。后来他发短信来,说我给你寄了点自家晒的红薯干,你注意查收。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条短信我收了,红薯干也收到了,放在办公桌上吃了几天,吃完就忘了。

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一年,建材市场忽然变了天。房地产调控的力度加大,开发商拿不到钱了,新楼盘停工了一大片。我的生意也跟着往下掉,订单从一个月几十万变成了几万,有的月份连租金都挣不出来。我硬撑了半年,把积蓄全部填进去,还是补不上窟窿。

二〇一一年八月,银行抽贷,把我之前的一笔经营贷款停了。没有资金周转,我的三个门市同时垮了。供应商来拉货,工头来讨薪,房东来锁门。我把车卖了,把省城的房子也卖了,结了工人的工资,还了大部分的债,最后手里还剩不到两万块钱。

我回了老家。

回到那个我从小长大的院子,推开院门,枣树还在,院墙上的砖掉了几块,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我爸看见我回来,什么也没问,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一千块钱塞给我,说先用着。

我没接。我说我还有钱,够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桌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到嘴里发苦。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枣树还是那个枣树,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我想起零八年在吴国栋儿子满月酒上发红包的那个自己,穿着皮夹克,夹着老板包,说话声音比谁都大,随礼两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个样子,现在想起来,真他妈的臊得慌。

在老家住了一个多月,我整天窝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手机放在枕头边,一天到晚也不响一次。以前的生意伙伴没有人打电话来,以前天天喝酒的朋友也没有人发短信来。人情这东西,跟钱一样,花完就没了,留下的只有沉默。

我妈看我这样,心疼,又不敢说。她每天给我做一碗面,放在桌上,我吃就吃,不吃就凉了,她端走倒掉。我爸话少,每天早上起来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也不跟我说话。

有一天我在杂物间翻东西,想找一把锤子。杂物间很小,堆满了各种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破烂。我翻到墙角的纸箱子下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扯出来一看,是那捆报纸。

绳子和透明胶带都发霉了,灰黑色的霉斑爬满了整个包面,有一股呛鼻子的霉味。塑料布里面裹着的旧报纸,边角的地方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黑,上面印着的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伤疤。

我蹲在杂物间里,把那捆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绳子用的是粗麻绳,捆得死死的,打了两个死结。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黏性已经没了,一扯就断成碎片。外面的塑料布一碰就碎,沙沙地往下掉渣。

我本来想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三年了,这东西在这堆破烂里待了三年,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要不是今天找锤子,我都忘了它的存在。我拎起那捆报纸,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那捆东西往桌上一放。

我找了一把剪刀,开始拆。

剪刀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剪刀,刀刃上缺了一个口子,但还算锋利。我先剪断了两根麻绳,死结剪了很久,麻绳磨得发亮,剪了两三下才断。绳子松开之后,塑料布散开了,露出里面的旧报纸。

报纸是那种县城的本地小报,日子是零八年九月份前后的。报纸被折得很整齐,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一张已经发黄发脆,我轻轻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子。我把第一层报纸掀开,下面还是报纸,第二层掀开,下面还是报纸。

我掀到第七八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布料一样的手感,有点厚,有点硬。我把那几层报纸小心地揭开,看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绒布,绒布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绒布外层被报纸裹着,里面的潮气不大,摸上去还是干燥的。

我把绒布包从报纸堆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绒布打了一个结,结扣很紧,我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解开之后,绒布摊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个信封。

存折是农业银行的,红色的塑料封皮,封面上烫金的小字磨掉了一些,但能看清楚“存折”两个字。我拿起存折,翻开来。

户名:周海。

开户日期:二〇〇八年十月九日。

第一笔存入金额:两万八千元整。

定存期限:三年。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户名是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吴国栋儿子满月酒后的第三天——就是他把报纸送来的那天。两万八千元,比我当初随礼的两万还多了八千。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存折放下,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周海亲启。字迹是吴国栋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当年帮我写检讨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头写到尾,没有留空。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些笔划把纸都扎透了,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痕迹。

信的第一行写着:“海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是很久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