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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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峰在餐桌上扒拉着那盘清炒西兰花,筷子尖在菜叶里拨来拨去,就是没往嘴里送。我知道,这是他心里有事的表现。厨房的灯有点暗,我擦了擦手,把最后一道番茄鸡蛋汤端上桌,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杨帆那事儿……”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吴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垂下去。他放下筷子,金属磕碰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饭厅里显得特别刺耳。“你那个男闺蜜?”

“他腿摔断了,租的房子在三楼,楼梯又窄又陡。”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医生说要静养两个月,他父母在老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咱家那间儿童房……”我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表情,“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让他暂住两个月,养好伤就走。”

吴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吞吞地嚼着。餐厅墙上的钟在走,秒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挂钟,实木边框,已经有点褪色了。钟摆左右摇晃,一下,又一下。

“你答应过,那间房是留给孩子的。”吴峰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一紧。是的,三年前我们装修这套房子时,特意把最小的那间刷成了淡蓝色,买了云朵形状的吊灯,还定做了一个小书架。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满心期待。可后来检查出我有多囊卵巢综合征,怀孕变得很困难。一年,两年,那间房就一直空着,只有偶尔有客人来才临时住一下。

“我知道。”我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可杨帆现在真的需要帮助。大学时候我急性阑尾炎住院,是他连夜背我去医院的,你还记得吗?”

吴峰没说话,他起身去厨房又盛了半碗饭。回来的时候,他坐下的动作有点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尖响。

“就两个月?”他问,眼睛盯着碗里的饭。

“我保证,伤一好他马上搬走。”我赶紧说。

吴峰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在炒辣椒,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一点。我把那盘红烧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他最爱吃的,我特意多放了冰糖。

“行吧。”吴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伸手想拍拍他的手,他却正好抬手夹菜,我的手指落了个空,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谢谢你啊,吴峰。”我收回手,端起碗。

吴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餐厅的灯光照在他头顶,我注意到他有几根白头发了,才三十五岁。我的视线移到墙上,那上面挂着我们蜜月旅行时在鼓浪屿拍的照片,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吴峰的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肩膀。

第二天是周六,我给杨帆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满是感激。

“晓月,这太麻烦你们了,我找个一楼的短租就行……”

“别废话了,收拾东西,下午我和吴峰去接你。”

挂掉电话,我转身看见吴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他同意了?”吴峰问。

“嗯,特别不好意思,我说了半天才答应。”

吴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他从来不会拒绝你,对吧?”

我愣了下,还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吴峰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我去检查下车,后备箱应该能放下他的轮椅。”

下午三点,我们把车停在了杨帆租住的老小区楼下。楼梯确实窄,吴峰和另一个朋友一前一后抬着轮椅,杨帆拄着拐杖,我跟在后面托着他的包。杨帆的左腿打着石膏,看起来笨重又脆弱,他每上一级台阶都皱紧眉头,额头上冒出汗来。

“对不起啊,真太麻烦你们了。”到了三楼门口,杨帆喘着气说,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不好意思。

“别见外了。”我掏出纸巾递给他。

吴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眼睛打量着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屋子收拾得挺干净,但东西堆得满,书、画板、各种颜料散在各处。杨帆是自由插画师,在家工作。

“你这地方是有点不方便。”吴峰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当时图便宜,没想到会出这事儿。”杨帆苦笑。

收拾了一个多小时,其实主要是杨帆的朋友在帮忙,我和吴峰不太清楚哪些要带哪些要留。杨帆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指挥,时不时说“那本画册要带上”“颜料就不用全拿了”。吴峰大部分时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几个老头下棋。

最后我们把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画具的大包、还有折叠轮椅塞进了后备箱。杨帆坐在后座,我把副驾驶的位置往前调了调,好让他那打着石膏的腿能伸开些。

“疼吗?”车子启动时,我问了句。

“还好,就是不方便。”杨帆说。

吴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报着路线。我按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点路边樟树的花香。

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我把那间儿童房的门打开,淡蓝色的墙壁,云朵吊灯,小书架上是空的,只有几本我偶尔翻翻的小说。床单被套是早上新换的,浅灰色格子,不是原本准备的卡通图案。

“这房间真好看。”杨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本来是给孩子准备的。”吴峰拎着行李箱从我身边挤过去,把箱子放在墙角,动作有点大,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我先帮你把东西整理出来吧。”我说着走进房间,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杨帆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慢慢挪进来。他的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晰。吴峰转身出去了,我听到他在客厅倒水的声音,玻璃壶碰在台面上的声音有点响。

“吴峰是不是不太高兴?”杨帆压低声音问我,他已经坐在床沿上,小心地把伤腿放平。

“没有,他就是那样,话少。”我打开他的行李箱,开始往外拿衣服。

杨帆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他环顾房间,目光停在那个小书架上,又移到云朵吊灯上,最后落在墙上一个小小的卡通贴纸上——那是我们刚布置房间时,我随手贴的,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这房间真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会有孩子的,晓月,你别急。”

我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一股热流突然冲上眼眶,我赶紧低下头。“嗯,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一个菜。杨帆坚持要上桌吃饭,吴峰帮他把椅子拉出来,还垫了个靠垫。吃饭时,我一直在给杨帆夹菜,说他需要补充营养。

“你自己也吃。”吴峰说,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肉。

“杨帆你喜欢吃鱼,多吃点,这鲈鱼很新鲜。”我又夹了块鱼腹肉放到杨帆碗里。

吴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他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

“吴峰,你那个手办,”我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就你收藏的那套,是不是挺值钱的?”

吴峰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哪套?”

“就你放在书房玻璃柜里那个,日本带来的,你不是说花了十五万吗?”

饭桌上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杨帆也停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吴峰。

“怎么了?”吴峰问,声音很平。

“我在想,”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要不把那套手办卖了?杨帆这次手术加上后期康复,费用不低,他医保报销比例不高。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吴峰没说话。他慢慢地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端端正正地平行放着。然后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整个动作慢得过分,像是在刻意拖长时间。

杨帆先反应过来。“晓月,这不行!我怎么能……”

“我吃好了。”吴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没看我们任何人,端起自己的碗筷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上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我和杨帆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杨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厨房的水声停了。吴峰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站在餐厅门口,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

“周晓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安静的空气里,“你再说一遍?”

空气里的刺

吴峰站在餐厅门口,手上的水珠滴到地板上,一小滩,在灯光下反着光。杨帆想站起来,但腿不方便,他撑着桌子,动作笨拙又尴尬。

“吴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开口,声音有点发干。

“那你是什么意思?”吴峰往前走了两步,水珠又滴了两滴,“让我卖了收藏多年的手办,给你男闺蜜凑医药费?周晓月,你想清楚了吗?”

杨帆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了,拐杖在地板上敲出不稳的响声。“吴峰,晓月她只是好意,我真的不需要……”

“我在跟我老婆说话。”吴峰打断他,眼睛还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我们可以去卧室说吗?”

吴峰看了我几秒,转身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经过杨帆身边时,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在抖。我摇摇头,抽出手,跟着吴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好像被隔绝了。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光,昏暗的。吴峰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你解释吧。”他说。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就是觉得,杨帆现在不容易。手术费三万多,后续康复也要钱,他接的活都停了,这两个月没收入……”

“所以你就想拿我十五万的手办去填?”吴峰转过身,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不是白给,是借,杨帆说了会还……”

“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他一个自由职业,这次伤筋动骨一百天,半年能恢复工作就不错了!”吴峰的声音提高了,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周晓月,那是我们家的钱吗?那是我加班加点攒了三年才买的!是我三十岁生日送自己的礼物!”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套《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初号机限量手办,吴峰念叨了好几年。三年前他去日本出差,提前一个月就兴奋地计划要去哪里找。最后在秋叶原一家中古店找到,品相很好,但价格也漂亮。他打电话回来,像个孩子似的语无伦次,说“晓月我一定要买下来”。我说好,喜欢就买。那时候我刚查出多囊,心情很低落,但听他在电话那头那么高兴,我也觉得高兴。

他回来那天,把手办抱在怀里,像抱个孩子。我们小心翼翼拆开包装,那台紫色涂装的机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吴峰的眼睛也亮亮的,他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机甲梦。我把手办摆在书房玻璃柜最显眼的位置,还特意配了射灯。

“我知道那是你的心爱之物,”我放软声音,“可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杨帆现在真的很难,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咱们?”吴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周晓月,是你想帮,不是我。从他要住进来开始,就是你一个人的决定。我点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做。但我没想到,你能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

我的心被这话刺了一下。“什么叫得寸进尺?杨帆是我朋友,认识十几年了,他帮过我多少次……”

“他帮过你,所以我要拿十五万还他人情?”吴峰走近几步,现在我能看清他的脸了,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结婚四年,我算什么?”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怎么不能?”吴峰盯着我,“从他要住进来,你眼里就只有他。吃饭给他夹菜,说话向着他,现在还要卖我的手办给他治病。周晓月,这是我们家,我是你丈夫,他是外人,你搞清楚!”

“他现在是病人!”

“所以我就该把心爱的东西卖了给他治病?”吴峰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离我远点,“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一秒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卧室里安静得可怕,能听到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是杨帆打开了电视,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声音开得不大,模糊的人声和音乐。

吴峰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不会卖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不仅不会卖,我明天就把手办锁起来。还有,他只能住两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吴峰……”

“我累了,睡吧。”

他不再说话,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动作机械。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我站了一会儿,也脱了衣服躺下。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被子下像有一道无形的墙。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吴峰的呼吸声很均匀,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凌晨两点多,我听到客厅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倒水的声音。应该是杨帆起来上厕所。我们的房子隔音一般,能听到拐杖小心地敲击地板的声音,咚,咚,很慢,然后厕所门轻轻关上,冲水声。

吴峰翻了个身,动静有点大。

第二天是周日,我醒来时已经八点多,身边的位置空了。我起床走出卧室,看见吴峰在厨房煎鸡蛋,杨帆坐在餐桌旁,两人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声音很亢奋。

“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吴峰嗯了一声,没回头。杨帆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

“睡得好吗?”我问杨帆。

“挺好,床很舒服。”杨帆说,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着。

吴峰把煎蛋端上来,一人一个,还有面包和牛奶。他自己的那份已经吃了一半。我坐下,拿起面包,涂了点果酱。餐桌上的气氛沉重得像能拧出水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不知趣地活跃着。

“我今天去趟公司,”吴峰突然开口,眼睛看着盘子,“有个急活要处理。”

“周日还上班?”我问。

“嗯,加班。”他几口吃完剩下的煎蛋,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说着就往外走,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我和杨帆对坐着,谁也没动叉子。最后杨帆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晓月,我还是搬出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别胡说,你能去哪儿?”

“找个短租,一楼的那种,贵点就贵点……”

“你现在哪来的钱?”我打断他,“手术费还没结清,下个月的房租也快到了。杨帆,别逞强,就在这儿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

杨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手指在石膏粗糙的表面上摩挲。“可是吴峰他……”

“吴峰那边我会处理。”我说,但心里其实没底。

那天白天,我和杨帆大部分时间各自待在房间。我收拾屋子,洗衣服,他在儿童房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些工作邮件。午饭我简单煮了两碗面,面对面吃完,没什么话。下午,我实在憋得慌,说去超市买点东西,杨帆说好。

其实没什么非要买的东西,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超市里人很多,周末的家庭采购,夫妻推着车,孩子坐在车里,吵吵闹闹的。我推着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拿了几包零食,又拿了点水果。

在饮料区,我碰到了楼下的李阿姨。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人挺热情,就是爱打听。

“晓月啊,一个人买菜?”李阿姨笑眯眯地问,眼睛往我推车里瞟。

“嗯,吴峰加班。”

“哦哦,我听小陈说,你家好像来客人了?”小陈是我们这层的另一户,昨天看见我们扶杨帆上楼了。

“是,我朋友,腿受伤了,暂住一阵子。”

“男的女的啊?”李阿姨眼睛一亮。

“男的,大学同学。”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李阿姨拉长了声音,那声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住客房啊?”

“嗯,就那间空着的屋子。”

“哎呀,那间不是你们留着给孩子的吗?”李阿姨说,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惋惜。

我笑了笑,没接话,推着车想走。李阿姨却又跟上来两步。

“要我说啊晓月,朋友是朋友,帮忙是应该,但也不能太……你懂我意思吧?家里多个外人,总归不方便。特别是你们小两口,还没孩子,这突然住进来个男客人,吴峰心里能舒服吗?”

“李阿姨,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我推着车快步离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黏在我背上。

结账时,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里,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脑子里乱糟糟的。吴峰昨晚的话,李阿姨刚才的话,还有杨帆小心翼翼的样子,全搅在一起。

回到家,杨帆还在房间里。我放下东西,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时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指。我放下刀,靠着料理台,深吸了几口气。

吴峰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带着一身烟味。他平时不怎么抽烟,除非特别烦的时候。他进门时,我和杨帆正在客厅看电视,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在哈哈笑,但客厅里没人笑。

“回来了?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吴峰简短地说,换鞋,径直往书房走。

“吴峰。”我叫住他。

他停在书房门口,没回头。

“我们谈谈,行吗?”

他沉默了几秒。“明天吧,今天累了。”

书房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我站在原地,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特别刺耳。杨帆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吴峰开柜子的声音。

他在看他的手办。我知道。

杨帆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回房间了,晓月,你也早点休息。”

“好。”

他慢慢挪向儿童房,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着的书房门,又看看另一扇关着的卧室门。这个家突然变得很陌生,像个临时拼凑的旅馆,每个人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一扇门隔开彼此。

我收拾了厨房,洗了碗,拖了地。做这些日常家务时,心里反而平静了些。九点多,我洗了澡,推开卧室门。吴峰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这边。我轻手轻脚躺下,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过了很久,我轻声说:“吴峰,对不起。”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醒着。因为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然后又继续,那节奏和熟睡时不一样。

“手办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继续说,声音在黑暗里很小,“我不该提的。你就当我没说过,好吗?”

他还是没说话。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夜色里,他的肩膀轮廓显得很僵硬。

“我只是……看他那么难,就想多帮点。”我小声说,这话像是在对他解释,也像在对自己解释。

吴峰终于动了,他翻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周晓月,”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很低,很沉,“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看不见的墙

吴峰的话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也扎进我心里。我躺着没动,甚至忘了呼吸。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那道光把房间切成两半,我们各在一边。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吴峰没回答。他翻过身,重新背对着我。那是一个拒绝的姿态,像一堵无声的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

第二天是周一,吴峰早上六点半就起床了,动作很轻,但我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睡。我听见他洗漱,换衣服,轻轻带上卧室门。然后是厨房里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在热牛奶。接着大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脚步声远去。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的光从灰色变成淡金色,天亮了。我躺到七点才起来,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杨帆那间房的门还关着,他应该还没醒。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站在厨房窗边喝。楼下开始热闹起来,上班的人匆匆往外走,送孩子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这个小区住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夫妻,有的有孩子,有的没有。以前我和吴峰也会一起出门,他在科技园,我在市中心的写字楼,不顺路,但总是一起走到小区门口,他往左,我往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一起出门了呢?好像是去年,他升了项目主管,经常加班到很晚,早上走得也早。我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上班,渐渐习惯了。

咖啡喝到一半,杨帆的房门开了。他拄着拐杖挪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问。

“嗯,睡不着了。”我放下杯子,“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杨帆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吴峰上班去了?”

“嗯。”

杨帆沉默了几秒。“晓月,我昨晚想了想,还是得搬出去。我有个朋友在城西有套一楼的房子空着,短租给我没问题。”

“城西?”我转身看他,“那你复健怎么办?医院在城东,你每周要去两次,打车来回一百多,你哪来的钱?”

杨帆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拐杖的橡胶头。

“杨帆,别想那么多,就安心住着。”我放软声音,“吴峰那边……他就是一时没想通,过几天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杨帆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脆弱的东西,让我没法再说别的。他大学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是系里的才子,画画好,人缘也好。毕业后他坚持做自由插画师,接活不稳定,但总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值得。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我是知道的。

“我给你煮面吧,加个鸡蛋。”我说着,转身打开冰箱。

那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送杨帆去医院复健,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说房价太高、孩子上学太难。杨帆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医院里人满为患,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排队,等叫号,做理疗,一套流程下来已经中午了。

等电梯时,碰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带着她妈妈来看病。寒暄了几句,她眼睛往杨帆身上瞟。

“这是?”

“我朋友,杨帆,腿受伤了。”我说。

“哦哦,你好你好。”同事笑着说,但那笑容有点微妙。电梯来了,人挤人,我和杨帆被挤到角落。同事和她妈妈在另一头,我听见她小声说:“就她那个男闺蜜,以前老听她说起……”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电梯轿厢里,足够清晰。杨帆的身体僵了一下,我假装没听见,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我们在医院附近随便吃了点,杨帆没什么胃口,一碗粥只喝了半碗。

“晓月,给你添麻烦了。”回去的车上,他突然说。

“又说这个。”我看着窗外,路边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不只是住的事情。”杨帆停顿了一下,“还有你和吴峰。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因为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

到家时下午三点多。我扶杨帆回房间休息,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我和吴峰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俩都笑得很傻。那时候多好啊,心里没这么多事。

我拿起照片,手指抹过玻璃表面,有点灰尘。我找了块布,把照片,把电视柜,把茶几都擦了一遍。做家务能让人平静,一点一点,把看得见的脏污擦掉,虽然心里的擦不掉。

擦到书房门口时,我停了一下。门关着,但没锁。我握住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轻轻一转,门开了。

书房不大,靠窗是书桌,旁边是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是那个玻璃柜。射灯没开,但柜子里的手办依然清晰可见。紫色的初号机保持着战斗姿态,细节精致得惊人,连手指关节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摆着几个小一点的模型,都是吴峰这些年收集的。

我走到柜子前,隔着玻璃看。吴峰真的把它们重新摆过了,以前旁边还有些小摆设,现在都拿走了,只剩下这几个模型,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被精心陈列在射灯下。玻璃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很精致,但确实是锁。

他真的锁起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是生气?是难过?还是觉得荒唐?我转身想离开,却看见书桌上有张纸,对折着,露出一角。我认得那是吴峰的笔迹。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打开,上面是几行字,写得有点乱,涂改了几处。

“手办不卖。这是我的底线。

他只能住两个月,6月15日前必须搬走。

家里开销,列出明细,我出一半。

需要安静,不要打扰我工作。

最后,周晓月,你好好想想,这个家谁才是外人。”

最后一句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力道很重,纸都划破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抖。不是生气,是另一种情绪,冰冷的,从脚底漫上来。我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桌上,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晚上吴峰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多就到家了。他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炒菜,杨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嗯。”吴峰换鞋,没看我,径直走向书房,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他在洗手,洗了很久。

吃饭时,三个人围着餐桌,气氛比昨天还僵。我做了吴峰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但他只夹了两块,大部分时间在吃青菜。杨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像在数米粒。

“今天去医院还顺利吗?”吴峰突然开口,问的是杨帆。

杨帆抬起头,有点意外。“还、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嗯,那就好。”吴峰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早点好,早点方便。”

这话听着正常,但那个“方便”咬得有点重。杨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两个月而已,一晃就过了。”吴峰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红烧肉的酱汁很下饭,但我嘴里发苦。

饭后,吴峰主动收拾碗筷。我说我来吧,他说不用。他端着盘子碗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地响。我和杨帆坐在客厅,电视里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晓月,”杨帆小声说,“吴峰是不是……”

“没事。”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大,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吸了口气,压低声音,“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杨帆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吴峰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我今晚要加班赶个方案,睡书房,你们早点休息。”

他说完就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这次没锁,但和锁了没区别。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杨帆也看着,然后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我也回房了,今天有点累。”

“好,需要什么叫我。”

“不用,你……你也早点休息。”

他挪回房间,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电视里不知疲倦的新闻播报。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突然的安静让人耳鸣。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我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枕头上有吴峰的味道,淡淡的洗发水味,和他身上一直有的那种干净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深呼吸。然后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吴峰的聊天窗口。上次对话是三天前,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随便”。

我打字:“我们谈谈好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无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婚姻危机如何解决”。

跳出来一堆链接,情感专家,心理咨询,挽回攻略。我点开一个,里面说“沟通是婚姻的桥梁”,说“要站在对方角度思考”,说“回忆美好时光”。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那些话都对,但都轻飘飘的,像棉花,接不住现实里沉甸甸的东西。

窗外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上谁家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弹得不好,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吴峰写的那句话。

“这个家谁才是外人。”

杨帆是外人吗?当然是。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家里,到底谁更像外人?

是我吗?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枕头慢慢湿了一小块,温热的,然后变凉。

十五万的重量

那张纸条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吴峰已经走了,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我走进去,书桌上那张纸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玻璃柜还锁着,紫色机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杨帆起床后,我们像前两天一样吃早饭,只是更沉默。我热了牛奶,烤了面包,他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盯着盘子。我试图找话题,说天气不错,说新闻里的事,他都只是嗯嗯地应着。

“今天感觉腿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他说,然后补充,“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又没话了。面包嚼在嘴里像锯末,我勉强咽下去,喝了口牛奶,太烫,烫得舌头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峰发来的消息:“晚上部门聚餐,不回来吃。”

简单一行,没表情,没标点。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回“少喝点酒”,又想回“几点回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绿色的对话框很短,孤零零的。

杨帆抬头看我。“吴峰晚上不回来?”

“嗯,聚餐。”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片已经凉了的面包。

饭后,我收拾厨房,杨帆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我擦完灶台,洗了手,走过去看。他在画窗外的树,铅笔线条很轻,很柔,和他人一样。

“画得真好。”我说。

他笑了下,很淡。“瞎画,手生了。”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大学时他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爱笑,打球,在画室一待就是一整天,身上总是沾着颜料。有一次我失恋,在操场边哭,他陪我坐到半夜,一句话不说,就听着我哭。后来他画了张我的肖像,眼角有泪,但嘴角是上扬的。他说:“周晓月,你哭起来也好看。”

那张肖像我还留着,夹在旧相册里,和吴峰在一起后就再没翻过。

“想什么呢?”杨帆问。

“想起大学时候。”我说,“你那时候多潇洒。”

“现在不潇洒了?”他自嘲地笑笑,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人总要长大的,长大就知道,潇洒是要成本的。”

我没接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还和当年一样。

“晓月,”他停下笔,没看我,“你和吴峰……是因为我才闹别扭的吧?”

“不是。”我回答得太快,像在掩饰什么。

杨帆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干净,大学时好多女生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

“你别骗我了。”他说,“我不是瞎子。吴峰看我的眼神,还有他晚上睡书房……晓月,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没有影响。”我说,但声音没什么说服力。

杨帆摇摇头,把速写本合上。“我决定了,这周末就搬走。我朋友那房子说好了,一楼,虽然小点,但够我住了。复健的钱我再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声音提高了些,“杨帆,你别逞强。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怎么接活?怎么赚钱?房租、医药费、生活费,你哪来的钱?”

他不说话,手指摩挲着速写本的封面,边缘都磨得起毛了。

“手办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放软声音,“但吴峰不会真的不管你的。他就是一时生气,过阵子就好了。你安心住着,把腿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杨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说:“晓月,你总是这样。”

“什么?”

“总是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我,“大学时就是这样,现在还是。可你这样,不累吗?”

我愣住了。累吗?好像有点。但习惯了吧。我妈从小就教我,要对人好,要懂事,要体贴。和吴峰在一起后,我也总是尽量照顾他的情绪,体谅他的辛苦。我以为这是对的,是经营婚姻该有的样子。

“习惯了。”我说。

杨帆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重。“可别人不一定领情。有时候你付出太多,别人反而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觉得是负担。”

我知道他在说吴峰。我想反驳,想说吴峰不是那样的人,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确定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晚上的菜。吴峰说不回来吃,但我还是买了条鱼,买了块排骨,都是他爱吃的。也许他会突然回来呢?也许聚餐取消了呢?

提着购物袋回家,在楼下碰到李阿姨,她正和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眼睛一亮。

“晓月啊,买菜呢?”她笑眯眯地走过来,眼睛往我袋子里瞟,“买这么多,来客人了?”

“嗯,朋友还在。”我简短地说,想绕过去。

“还在啊?”李阿姨音量提高了些,旁边几个老太太也看过来,“住好几天了吧?哎哟,这男男女女的,住一个屋檐下,多不方便。你家吴峰没意见啊?”

我脚步停住了。“李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李阿姨摆摆手,但脸上表情可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是提醒你,人言可畏。这小区里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我是为你好,提醒你注意点。”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是啊晓月,你家那间房不是留给孩子的吗?怎么让外人住进去了?这多不吉利。”

我手指攥紧了购物袋,塑料袋勒得手疼。“阿姨,那是我朋友,腿摔断了,暂住几天。我们心里坦荡,不怕别人说。”

“心里坦荡就好,心里坦荡就好。”李阿姨打着哈哈,但眼神里的东西让我不舒服。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楼。楼梯间里很暗,感应灯坏了还没修,我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手有点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杨帆在客厅,拄着拐杖站着,看样子是想去倒水。他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嗯。”我把菜放进厨房,动作有点大,塑料袋哗啦作响。

“怎么了?”杨帆挪到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好。”

“没事,累了。”我说,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人清醒。

杨帆没再问,他倒了水,慢慢挪回沙发。我继续洗菜,把鱼鳞刮干净,把排骨焯水。做这些熟悉的动作时,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慢慢压下去一些。

晚饭是我和杨帆两个人吃的。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了两个青菜。菜摆上桌,色香味俱全,但吃的人没什么胃口。杨帆吃得很慢,我夹了块鱼肚子给他,他低声说谢谢。

吃到一半,门响了。吴峰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他进门,看见我们在吃饭,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他说,声音有点含糊,带着酒气。他换了鞋,没看我们,径直往书房走。

“吴峰。”我叫住他。

他停在书房门口,背对着我。

“喝了多少?”我问。

“不多。”他说,还是没回头。

“厨房有汤,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咔哒一声,很轻,但在我听来像打雷。我和杨帆对视一眼,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动作更慢了。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走到书房门口。我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吴峰的声音。

我推开门。吴峰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但屏幕是黑的。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松开了,有点皱。

“喝点汤吧,解酒。”我把汤碗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汤,没动。“放着吧。”

我站着没走。他也没说话,眼睛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电视微弱的声音,还有杨帆轻轻的咳嗽声。

“吴峰,”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还是没看我。

“谈杨帆,谈手办,谈我们。”我一口气说完,“别这样冷战,行吗?”

吴峰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脸上有阴影,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我没冷战。”他说,“我只是需要空间。”

“书房是你的空间,卧室也是你的空间,那我的空间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个家,我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这也叫家吗?”

吴峰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冷。“家?周晓月,你还当这里是家吗?从你让他住进来那天起,这里还是家吗?是你的善心收容所吧?”

我呼吸一滞,像被人打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