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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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箱钱

我,周小雨,从小就是个哭包。

这事儿我们整条老胡同的人都知道。三岁被隔壁程野抢了棒棒糖,我坐在门槛上哭了两个小时;七岁因为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我趴在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抹眼泪,经过的卖豆腐大爷还以为我家出殡了;十五岁那年,程野把我自行车气给放了,我推着车一路哭,哭到程家门口,他爸妈出来看见,抄起笤帚就追着程野打了半条街。

程野,我竹马,外号“混世魔王”。

我们两家门对门住了二十一年。我爸和他爸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在同一个机械厂车间干了半辈子。我妈和他妈是纺织厂的姐妹,下岗后一起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我和程野同年同月生,就差三天,他大我三天,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周小雨,叫哥!”

我从不叫。

因为从我记事起,程野就在欺负我。揪我辫子,藏我作业,往我铅笔盒里放毛毛虫,体育课故意用球砸我后背。我哭,他就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睛眯成缝:“周小雨,你哭起来真丑,像隔壁王奶奶家那只皱皮狗。”

我妈常说:“小雨啊,你这眼泪不值钱,动不动就掉。”

可我妈不知道,我很多眼泪,都是被程野气出来的。

但真正让我哭得最狠的那次,发生在我们大二那年的暑假。

那天傍晚,天闷得像个蒸笼,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混着辣椒味,呛得人直咳嗽。我爸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修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就听见对面程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是程野的吼声,隔着墙都能震得人耳膜疼。

接着是程叔叔的骂声:“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苏阿姨带着哭腔的声音插进来:“老程你好好说!野野,这次机会真的难得,你刘叔叔好不容易给你联系的学校……”

“什么狗屁学校!不就是想把我发配到国外,眼不见心不烦吗?”程野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我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要出国?程野?

没过两分钟,我家门被敲响了。是苏阿姨,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程叔叔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老周,嫂子,在忙呢?”苏阿姨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妈擦了擦手迎出来:“哎哟,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坐。”

我爸也站起来,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油。

两家人坐在我家十几平米的小客厅里,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程野没来,苏阿姨说把他锁屋里了。

寒暄了几句,苏阿姨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小雨啊,阿姨从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茫然地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程叔叔咳了一声,从苏阿姨手里拿过那个布袋子,放在桌子中间。那是个很普通的蓝色印花布袋,超市购物满一百块送的那种。

“小雨,叔叔阿姨今天来,是有事求你。”程叔叔说。

我爸我妈对视一眼,没说话。

程叔叔拉开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捆捆红色的东西。

是钱。

一百元一张,捆得整整齐齐,一捆应该是一万。他一捆一捆往外拿,放在我家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茶几上。一捆,两捆,三捆……十捆,二十捆……

我爸“噌”地站起来:“老程,你这是干什么?”

我妈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我盯着那些钱,觉得喉咙发干。我这二十年见过最多的现金,是去年春节我妈取的两万块钱,用来办年货和给亲戚小孩发红包。眼前这些,堆得像座小山。

最后一捆拿出来了,程叔叔数了数,说:“这里是一百万,现金。”

吊扇还在转,但我觉得空气凝固了。

“老程,你得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爸的声音严肃起来。

苏阿姨又开始抹眼泪:“老周,嫂子,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程野那小子,你们也知道,从小到大没让人省心过。去年打群架差点被学校开除,今年又把人家车给划了,赔了三万。前两天,他……他差点把人家店给砸了,因为喝酒和人起冲突。”

程叔叔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毁了。我们托了好多关系,花了不少钱,给他联系了加拿大的一个学校,让他出去读书,换个环境。”

“可那混小子死活不去!”苏阿姨哭出声,“说什么一个人去国外会死在那儿。我们说陪他去,他说我们要是敢跟着,他到了机场就跳飞机。”

我妈小声说:“那这孩子是不愿意离开家……”

“不是不愿意离开家。”程叔叔苦笑,“是不愿意离开小雨。”

我猛地抬头。

“那小子说,除非小雨跟他一起去,否则他哪儿也不去。”程叔叔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说从小到大,就小雨能管住他——虽然是用哭管的。”

我爸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老程,你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们小雨陪程野出国?两个孩子一起?”

“不是一起,是让小雨……看着程野。”苏阿姨擦擦眼泪,语气近乎哀求,“小雨,阿姨知道这要求过分。但你看,程野就听你的。你哭,他就不闹了;你生气,他就会收敛点。阿姨求你了,跟程野一起去加拿大,看着他,别让他再闯祸。”

我看着桌上那堆钱,觉得头晕。

“这一百万,是给小雨的。”程叔叔指着钱说,“你们家的情况我们知道,老周厂里效益不好,嫂子摆摊也辛苦。这一百万,够你们在城里付个首付,换个好点的房子。小雨出国的学费生活费,我们全包。只要她在国外这三年,看着程野,别让他惹事。”

我妈呼吸急促起来,盯着那堆钱,眼神直勾勾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家住的是机械厂的老家属院,六十多平米,三口人挤了二十年。厕所是公用的,厨房是搭在走廊的违章建筑。我爸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我爸没看钱,他看着我:“小雨,你自己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哭。

事实上,我已经在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短裤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发哽,“程野他……他那么讨厌,我……”

“他不讨厌你。”苏阿姨急急地说,“那小子就是不会表达。他小时候把你弄哭,自己躲屋里偷偷哭;你发烧那次,他守在你家门口一晚上;你高考前压力大,他跑去庙里给你求了个什么符,被他爸发现揍了一顿……”

这些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总欺负我,总惹我哭。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和苏阿姨压抑的抽泣。那堆红艳艳的钞票在节能灯下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爸点了根烟,猛吸一口,烟雾在吊扇的风里打转。我妈盯着钱,又看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让孩子自己决定吧。小雨,你二十一了,自己的人生,自己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想说我不去,我不想和那个混世魔王一起出国,不想再过被他欺负的日子。可我看到我妈鬓角的白发,看到我爸因为常年劳作而弯曲的手指,看到我家墙壁上雨水渗出的黄渍,看到那堆足够改变我们一家人生活的钱。

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程野知道这个计划吗?”

苏阿姨和程叔叔对视一眼,程叔叔说:“还没告诉他。告诉他,他肯定炸毛。我们想的是,你先答应,然后我们哄他说小雨也想出国读书,你俩做个伴,他肯定就同意了。”

“三年,”苏阿姨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就三年,小雨。三年后,你们毕业回来,这一百万就是你的。你在国外的一切开销我们承担,你爸妈这边,我们也会照顾。”

我又哭了,这次哭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被程野气哭的抽泣,是压抑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呜咽。我觉得自己像个商品,被摆在桌上,标价一百万。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在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我妈松了口气,看见我爸扭过头去,看见程叔叔苏阿姨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我去。”

说完这两个字,我冲出了家门,跑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有人踢了踢我的脚。

“喂,哭包,又怎么了?”

我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程野那张讨厌的脸。他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拎着瓶冰可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路灯刚好在他头顶,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不耐烦的声音:

“谁又惹你了?告诉我,我揍他去。”

我哭得更凶了。

他蹲下来,把可乐贴在我脸上,冰得我一哆嗦。

“行了行了,别哭了,丑死了。”他把可乐塞我手里,“请你喝的。说说,怎么回事?”

我握着冰凉的可乐瓶,看着眼前这个我即将“陪伴”三年的混世魔王,突然觉得特别荒谬。

“程野,”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出国读书,你会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你?出国?得了吧周小雨,你连去个外地旅游都要想你妈想的哭鼻子,还出国?”

“我说如果。”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你真去,”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去呗。省得没人让我欺负,怪没意思的。”

说完他就走了,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的,消失在胡同的阴影里。

我坐在槐树下,抱着膝盖,看着对面我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又看了看程家紧闭的大门。

一百万,三年,加拿大,程野。

我的二十二岁,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明码标价了。

第二章 骗局启程

三天后,程野知道了“我们要一起出国”的消息。

过程比我预想的要平静。苏阿姨和程叔叔大概做了很久思想工作,程野从房间里出来时,只是黑着脸,没砸东西也没吼。

他走到我家门口,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夏天的衣服薄,我一件件抖开,挂在铁丝上。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

“周小雨。”他叫我的全名,平时他都叫我“哭包”或者“爱哭鬼”。

我回头,手里还拿着件湿漉漉的T恤。

“你真要出国?”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点点头,水从T恤上滴下来,在我脚边积了一小滩。

“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男孩特有的汗味,混着香皂的气息。

“我……”我卡住了,事先想好的理由在喉咙里打转,却说不出来。苏阿姨教我说“我想开阔眼界”,程叔叔教我说“那个学校专业好”,可对着程野的眼睛,我一个字都吐不出。

“说话啊。”他又逼近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背抵在了晾衣绳上,湿衣服贴在我背上,凉得我一哆嗦。

“我……我就是想去。”我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程野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要骂我,要像以前那样说“周小雨你脑子进水了吧”。

但他没有。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恶作剧的笑,而是很轻、很淡的,几乎不像他的笑。

“行啊,”他说,“那一起去呗。省得你在国外被人欺负了,哭都没人给你递纸巾。”

我愣住了。

“就这么定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不过周小雨,你最好做好准备,国外可没人像我这么好心,欺负你还给你留点面子。”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那件湿T恤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无痕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家和程家都忙得人仰马翻。办护照、签证、体检、公正材料……我爸我妈这辈子没出过国,对这些一窍不通,全是程叔叔苏阿姨在跑。程叔叔是出租车司机,认识的人多,门路广;苏阿姨是商场售货员,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

那一百万现金,在我答应后的第二天,程叔叔就拿来存进了银行。存折写的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我生日。我妈拿着那张存折,手抖了半天,最后锁进了衣柜最底层,用衣服严严实实地压住。

“这钱,等你回来再用。”我妈对我说,眼睛红红的,“小雨,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家这情况……你爸腰不好,厂里可能要裁员;我这摊子生意也越来越难做……”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我自愿的。”

我不是自愿的,但这话我得说。说了,我妈心里能好受点;不说,她得难受三年。

程野那边出奇地配合。该体检体检,该面试面试,甚至还自己查起了加拿大的资料。有次我去他家送我妈做的饺子,看见他电脑上开着网页,全是“多伦多冬季攻略”“加拿大留学注意事项”。

“看什么看。”他发现我在看,迅速切了页面,变成游戏界面。

“你还挺积极。”我小声说。

他靠在椅背上,转过来看我:“不然呢?你真以为我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国?就你这爱哭劲儿,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我才不会。”我反驳,但底气不足。

他笑了,伸手想揉我头发,我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了。

“周小雨,”他说,声音难得正经,“出国以后,你得听我的。外面不比家里,没人惯着你。”

“谁要你惯。”我把饺子塞给他,转身跑了。

跑出他家门,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跑太快,还是因为别的。

出发前一个星期,两家人在胡同口那家老饭店吃了顿“送行饭”。饭店不大,就六张桌子,我们占了两张大桌。程叔叔点了很多菜,摆得满满当当。

大人们说着客套话,互相敬酒。程叔叔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周你放心,小雨在那边肯定好好的”,我爸红着眼眶点头,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苏阿姨和我妈手拉着手抹眼泪,说“俩孩子相互照应,咱们在家也相互照应”。

程野坐在我旁边,难得安静,低头玩手机。我偷偷瞥他,发现他在看航班信息。

“看什么?”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咱们的航班,下周三下午两点起飞,北京直飞多伦多,十二个小时。”

我“哦”了一声。

“怕吗?”他问。

“有点。”

“怕就对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多吃点,国外的饭难吃死了,到时候你想吃都吃不着。”

我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鼻子突然一酸。

“又哭?”程野皱眉,“周小雨,你这样可不行,出国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外国人不懂你这套。”

“我没哭。”我憋着眼泪,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人们喝多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程叔叔开始讲程野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三岁还尿床,五岁掉进胡同口的臭水沟,七岁点火差点把家烧了。程野黑着脸:“爸!”

一桌人都笑了,除了我。

我笑不出来。我看着程叔叔笑得通红的脸,看着苏阿姨眼角的鱼尾纹,看着我爸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眶,看着我妈偷偷擦眼泪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荒唐的梦。

而我,是梦里那个明知道是梦,却醒不过来的人。

出发前一天,我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装进去:厚被子薄被子,秋衣秋裤,老干妈榨菜,甚至还有一把菜刀——她说国外的刀不好用。

“妈,菜刀过不了安检。”我无奈地把菜刀拿出来。

“那这些干货带着,香菇、木耳,炖汤香。”她又塞进来几包。

“妈……”

“小雨,”我妈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声音哽咽,“妈对不起你……”

我回抱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粉味,终于哭了。不是平时那种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害怕、不甘,全哭了出来。

我妈拍着我的背,也哭:“我闺女命苦……摊上这么个事……”

“不苦,”我哭得打嗝,“妈,我不苦,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脑子里一片混乱。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是程野的短信:

“睡了没?”

我回:“没。”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出来,我在槐树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爸妈房间传来我爸的鼾声,他们应该睡了。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程野果然在老槐树下,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墩上,脚边放着几罐啤酒。

“大半夜不睡觉,喝什么酒。”我走过去。

他递给我一罐:“壮胆。”

我没接:“我不喝。”

“怂。”他拉开一罐,自己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我在他旁边坐下,离了半米远。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周小雨,”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胡同口,“你是不是特不想跟我一起出国?”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我知道,”他又喝了一口,“你讨厌我,从小讨厌到大。”

“我没有……”

“得了吧,”他打断我,笑了一声,“你当我瞎?每次看见我,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低下头,抠着石墩上翘起的石片。

“不过没关系,”他把空罐子捏扁,精准地扔进对面的垃圾桶,“讨厌我也得忍着,未来三年,咱俩绑一块了。”

“程野,”我小声问,“你为什么答应出国?你明明不喜欢读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爸妈想让我去。”他说,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有点哑,“他们老了,我爸头发白了一半,我妈高血压。我不能再气他们了。”

我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我第一次发现,程野的下巴有了青色的胡茬,喉结很明显,肩膀也比以前宽了。

他长大了。那个揪我辫子、往我铅笔盒里放虫子的混世魔王,长大了。

“程野,”我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如果我不是自愿出国的,你会生气吗?”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周小雨,”他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不是自愿的。比如我生下来就是程野,你生下来就是周小雨,咱们住对门,我比你大三天——这些,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我愣住了。

“所以,”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别想那么多。去了加拿大,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揍他。你只要负责……”

他顿了顿,笑了:“负责继续哭就行,你一哭,我就没空闯祸了,多好。”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背对着我挥挥手:“早点睡,明天别顶俩黑眼圈,丢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程家门口,突然想起苏阿姨那句话:

“你哭,他就不闹了;你生气,他就会收敛点。”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第二天上午,两家人一起去机场。程叔叔开了他那辆出租车,我爸坐副驾驶,后排挤了四个女人:我妈,苏阿姨,我,程野。

程野坐在我和他妈中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戴着耳机听歌。苏阿姨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嘱咐“到了报平安”“冷了加衣服”“想家就视频”。我妈红着眼眶,点头附和。

机场人很多,熙熙攘攘。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程叔叔和我爸被拦在外面,只有我妈和苏阿姨能送到安检口。

“小雨,照顾好自己。”我妈又哭了,抱着我不松手。

“妈,我会的,你和我爸也要好好的。”

苏阿姨也在抹眼泪:“野野,听小雨的话,别惹事,知道吗?”

程野“嗯”了一声,难得没顶嘴。

终于,要过安检了。我回头看,看见我爸和程叔叔站在围栏外面,拼命朝我们挥手。我爸腰不好,站不直,微微佝偻着;程叔叔挺直了背,但头发真的白了一半。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头。

“走了。”程野拉了我一把,拽着我往安检口走。

过了安检,还能听见我妈和苏阿姨的喊声:“到了打电话——!”

程野走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背包。我跟在他身后,拖着登机箱,脚步虚浮。

登机口,排队,上飞机。找到座位,我们是靠窗的两个位置,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坐进去。”他说。

“我想坐外面……”

“坐进去,哭包。”他不耐烦,“等会儿起飞你肯定要哭,坐里面没人看见,省得丢人。”

我瞪他,但最后还是坐了进去。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我下意识抓住了扶手。

一只手覆在我手上,温热,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