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发现
我叫何晓雯,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绘图员。我丈夫叫王志强,比我大两岁,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我们结婚四年,住在城东一个叫“幸福里”的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要还。
发现王志强不对劲,是在我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
那天是周五,王志强说公司有客户要应酬,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孕吐得厉害,白天在办公室吐了三回,整个人晕乎乎的,下午请了半天假在家躺着。快到傍晚的时候,人舒服了些,我起来想煮点粥喝。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他的手机——他今早出门急,把工作手机落家里了。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日常的,一部是专门联系客户的。我本来没想看,但那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放下手里的米勺,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着微信消息提醒,备注是“李总”。但消息预览里,不是生意上的事。
“昨晚你真的好棒哦。”
“什么时候再来?我新买了条黑色蕾丝睡裙,你肯定喜欢。”
我手指冰凉,点开屏幕需要密码。我试了王志强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我脑子一片空白,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鬼使神差地,试了我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聊天记录像刀子一样捅进我眼睛里。那些露骨的对话,不堪入目的照片,时间跨度长达半年——从我怀孕前就开始了。对方根本不是“李总”,是个叫“莉莉”的女人,头像是个穿着吊带的自拍,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条往上翻。王志强叫她“宝贝”,说“我老婆怀孕了,现在身材走样,还是你好”。说“等孩子生了,我就自由了”。说“我妈说了,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只要心在家里就行”。
我胸口发闷,冲到卫生间吐了起来。这次不是孕吐,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烧得喉咙生疼。
晚上十一点,王志强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
“还没睡啊?”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带着倦意,“今天喝了不少,那个李总太难缠了。”
“哪个李总?”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就上次跟你说过那个,做酒店工程的。”他脱了外套往衣架上一挂,动作自然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是吗?”我把热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你的工作手机落家里了,有个‘李总’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
他动作顿了一下,转身看我,脸上那点倦意瞬间散了,换上一种戒备的表情。“你看了我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我说,“挺意外的。”
“何晓雯,”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手抽出来,“解释莉莉是谁?解释那条黑色蕾丝睡裙?还是解释你妈说的‘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很正常’?”
他脸色变了变,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是,我是认识了个女的,但就是应酬场合认识的,逢场作戏而已。晓雯,我现在压力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马上孩子又要出生,我不得多拉点客户?现在这社会,不应酬能做成生意吗?”
“应酬需要上床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他提高了音量,“我就是喝多了,犯了一次错。而且你看,”他指了指我的肚子,“你都怀孕了,我几个月没碰你了,我是个正常男人,有点需求不正常吗?”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他眉头皱着,表情里有点不耐烦,有点恼怒,有点被戳穿后的羞恼,唯独没有愧疚。
“一次错?”我把手机解锁,点开相册,举到他面前。那是我下午翻到的,他和那个女的在酒店房间里的自拍,不止一张,时间跨度好几个月。“这是一次?”
他一把抢过手机,脸色彻底沉下来。“何晓雯,你翻我手机?你懂不懂尊重隐私?”
“尊重?”我笑了,笑出了声,“王志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行,我承认,我跟她是有几次。”他往沙发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但我跟她就是玩玩,我心里有数。我老婆是你,孩子妈是你,这房子写的是我俩的名,我赚的钱不都交给你了吗?你就不能大度点?”
“大度?”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特别荒谬。
“哪个男人不在外面有点事?我妈说了,只要男人还知道回家,还往家里拿钱,就是好男人。”他抬头看我,语气软了点,“晓雯,我保证以后不跟她联系了,行吗?咱们好好过日子,孩子马上就出生了,别闹了,对孩子不好。”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今晚你睡沙发。”我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踢凳子的声音,还有一句低声的咒骂。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腹突然抽痛了一下,我捂住肚子,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过去。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王志强在客厅沙发上,我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门铃响了。
我起床去开门。婆婆孙玉梅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一见我就皱起眉头。“晓雯,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怀孕了也不知道好好收拾自己,邋里邋遢的。”
我没接话,侧身让她进来。
王志强从沙发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婆婆把水果往厨房一放,就开始念叨,“我昨晚右眼皮直跳,就担心你们。你说你,晓雯怀孕了,你也不知道多照顾着点,这家里乱的。”
她一边说,一边收拾茶几上王志强昨晚留下的烟灰缸和啤酒罐。“又抽烟又喝酒,像什么话!”
“妈,我那是应酬。”王志强打了个哈欠。
“应酬也得注意身体。”婆婆转头看我,“晓雯,早饭做了没?孕妇不能饿着。”
“还没。”我说。
“这都几点了。”婆婆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不会过日子。我去煮点粥,志强,你去楼下买点包子油条。”
王志强应了一声,抓起钱包出门了。
厨房里传来洗米的声音。我走进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确实邋遢。
“晓雯啊,”婆婆在厨房里说,“我跟你说,怀孕期间心情最重要。别老跟志强置气,男人嘛,在外面工作压力大,回家你就多顺着他点。”
我挤牙膏的手停了一下。
“我怀志强那会儿,他爸也在外面有人。”婆婆的声音混着水声传过来,“我当时也闹,有什么用?孩子都生了,还能离咋的?后来我想通了,男人都这样,只要他还知道回家,钱还交给你,就行了。你看现在,志强他爸不也老老实实跟我过到老?”
我把牙刷塞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有点辣。
“妈,”我吐掉泡沫,说,“志强出轨了。”
水声停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你说什么?”
“他外面有人,半年多了。”我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婆婆愣了几秒,然后摆摆手。“我当什么事呢。刚才不跟你说了吗,男人都这样。志强现在正是有本事的时候,在外面应酬,难免有些花花草草的。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别闹,闹了伤感情,还让孩子跟着遭罪。”
“妈,他——”
“行了行了,”婆婆打断我,转身继续淘米,“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女人,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女人,得为家庭着想。你放心,我回头说说他,让他收收心。你也别拉着个脸,男人最烦女人哭丧着脸。”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毛巾。毛巾是湿的,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门开了,王志强拎着早餐回来。“妈,包子买来了。”
“放桌上。”婆婆在厨房说,“晓雯,过来吃饭。吃了饭我陪你去医院产检,今天不是预约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要去产检。上个月就约好的。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婆婆一直在说哪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哪个邻居的媳妇生了二胎。王志强埋头喝粥,偶尔嗯啊两声。
我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怀孕后我闻不了韭菜味,一阵恶心涌上来,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吐完之后,我撑着洗手台喘气。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
王志强跟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没事吧?”
我没理他,打开水龙头。
“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他压低声音说,“我保证断了。你别跟我妈说太多,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事。”
我关掉水龙头,抬头看他。“你是怕她经不起事,还是怕她知道了,你就不能这么逍遥了?”
“你——”他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何晓雯,你别得理不饶人。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
产检的时候,婆婆非要跟着。医院人很多,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B超室里,医生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肚子上,探头轻轻移动。
“胎儿发育得不错。”医生看着屏幕说,“你看,这是小手,这是小脚。”
婆婆凑过去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健康就好。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姨,我们医院规定不能透露胎儿性别的。”医生说。
“你就偷偷告诉我,我不说出去。”婆婆压低声音。
医生摇摇头,继续检查。
我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不是孕吐,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黏稠的恶心。
做完检查出来,婆婆还在念叨。“我看那样子,像男孩。志强,咱们老王家有后了。”
王志强脸上露出点笑。“男孩女孩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婆婆瞪他一眼,“男孩才能传宗接代。晓雯,你可给我们老王家立大功了。”
我摸着肚子,那里微微隆起,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那是我的孩子。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王志强手机里那句话:“等孩子生了,我就自由了。”
自由?什么自由?
我看向王志强,他正跟他妈说笑,侧脸在医院的日光灯下,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回去的车上,婆婆坐在后座,一直在规划孩子出生后的事。“婴儿床得买实木的,衣服要纯棉的,奶粉我打听过了,有个进口牌子不错……”
王志强开着车,不时应和两句。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
车经过一家律师事务所时,我多看了一眼。
婆婆还在说:“……名字也得好好取,我找算命的算过了,说这辈的孩子名字里最好带个‘宇’字,大气。”
“王志宇,”王志强念了一遍,“不错。”
“男孩叫这个行,要是女孩,就叫王雨婷,也带个谐音。”婆婆说。
我没参与讨论。我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划着,一下,又一下。
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暗的地方。
然后,在那里,悄悄地,结成了冰。
第二章 沉默
那之后,王志强确实老实了一阵子。
他按时回家,不再说应酬。手机也改了密码,但我已经不想看了。有几次深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一看见我出来,就匆匆挂断。
我没问。问什么呢?问了他会说“是客户”,问了他会说“你别疑神疑鬼”,问了他会说“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婆婆每周末都来,拎着大包小包,有时候是土鸡,有时候是鱼,说要给我补身体。她来了就钻进厨房,炖汤的香味能从厨房飘到客厅每个角落。
“晓雯,多喝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她把鸡汤端到我面前,油花黄澄澄的,漂在汤面上。
我接过碗,说谢谢妈。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婆婆在我对面坐下,眼睛往我肚子上瞟,“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胎动了吗?”
“有一点,像小鱼吐泡泡。”我说。
“那就好,说明孩子健康。”婆婆叹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怀孕是大事,马虎不得。我怀志强那会儿,还得下地干活呢,现在想想都后怕。你这多好,上班坐着,回家有人伺候。”
王志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妈,现在什么年代了,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女人怀孕生孩子,天经地义。”婆婆瞪他一眼,又转头看我,“晓雯,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往心里去了没?别老跟志强较劲,夫妻俩过日子,得互相体谅。”
我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也很油,腻在喉咙里,有点咽不下去。
“我知道,妈。”我说。
“知道就好。”婆婆满意了,站起来去厨房,“我再给你盛一碗。”
又到了产检的日子。这次王志强说公司忙,走不开,是婆婆陪我去的。
医院走廊里,坐满了孕妇,有的肚子大得像要炸开,有的还不太显怀。我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肚子已经很大了,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化验单,眼睛红红的。
婆婆去排队交费了,我坐在长椅上等。
那姑娘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来不来?医生说孩子有点问题,要复查……工作工作,你心里就只有工作!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姑娘的眼泪掉下来。“行,王志明,你行。你不要孩子,我也不要了!”
她挂了电话,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产检本。封面上印着“孕产妇保健手册”几个字,摸上去有点粗糙。
“姑娘,别哭了,对孩子不好。”旁边一个大妈递了张纸巾过去。
姑娘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抽噎着说:“阿姨,你说男人怎么都这样?没怀孕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一怀孕了,什么都变了。”
大妈叹口气:“女人啊,就是命苦。”
婆婆交完费回来,看见那姑娘在哭,撇撇嘴,低声跟我说:“现在的小姑娘,一点委屈受不得。哭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
我没说话。
叫到我的号了。检查一切正常,胎儿发育符合孕周。医生让我躺下听胎心,仪器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很快,很有力。
“宝宝心跳很好。”医生说。
婆婆凑过来听,脸上笑开了花。“真有力气,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从医院出来,婆婆说要去商场逛逛,给孩子买点东西。我本来想回家,但她说“就当散步,对生产有好处”,我只好跟着。
婴儿用品区在商场三楼,一整层都是粉粉蓝蓝的颜色。小衣服、小鞋子、小袜子,小得让人心头发软。婆婆拿起一件蓝色连体衣,在身上比划:“这个好看,就买这个。”
“妈,还不知道男女呢。”我说。
“肯定是男孩,我有预感。”婆婆笃定地说,又拿起一双小鞋子,“这鞋子也好,软和。”
我们逛了一个多小时,婆婆买了满满两大袋东西。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我来,我有退休金,你们年轻人压力大,钱留着以后用。”
走出商场,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高峰,路上车很多,喇叭声此起彼伏。
等公交的时候,婆婆突然说:“晓雯,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转过头看她。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志强是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但你也要想想,他现在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压力大,有时候走岔了路,咱们得拉他一把,不是把他往外推。”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我们挤上去,没找到座位,抓着扶手站着。车子一晃一晃的,我扶着肚子,站稳。
婆婆继续说:“咱们女人,尤其有了孩子,就得学会忍。不忍怎么办?离婚?离了婚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单亲妈妈多难,你想过没有?”
车子在一个站台停下,又涌上来一群人。车厢里更挤了,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香水味、不知道谁带的韭菜盒子的味道。
“我不是让你受委屈,”婆婆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模糊,“我是为你好。等孩子生了,志强收了心,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你现在闹,把他闹烦了,闹跑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亮着灯,一家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灯柱在转,一圈,又一圈。
“妈,”我说,“如果是我出轨,你会让志强忍吗?”
婆婆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女人能跟男人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我问。
“女人出轨那是败坏门风,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婆婆声音提高了点,旁边有人看过来,她又压低声音,“男人嘛,逢场作戏,只要心在家里,就还是好男人。这是两码事。”
我没再说话。
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往小区走。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拉了拉外套。
到家的时候,王志强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们大包小包,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买这么多?”
“给孩子买的。”婆婆把袋子放下,“你看看你,就知道打游戏,也不知道帮晓雯提一下。她现在身子重,不能累着。”
王志强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过来接过袋子。“买了什么?”
“衣服、鞋子、奶瓶,什么都买了。”婆婆说,“对了,晓雯,我给你订了个月子中心,我朋友女儿在那儿坐的月子,说特别好。就是贵点,一个月三万八,但该花的钱得花。”
“这么贵?”王志强皱眉。
“贵什么?一辈子能坐几次月子?”婆婆瞪他,“钱不够妈这儿有。晓雯给我们老王家生孩子,不能亏待她。”
我心里那点冰,裂开了一条缝。很小的一条缝。
晚饭是婆婆做的,三菜一汤。吃饭的时候,她不停给我夹菜。“这个鱼有营养,多吃点。这个青菜也得吃,补维生素。”
王志强边吃边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笑了一声。
“吃饭就看手机,”婆婆用筷子敲他碗边,“跟晓雯说说话。”
“说什么?”王志强抬头。
“说说你工作,说说以后打算。”婆婆说,“孩子马上要出生了,你这个当爹的,得有个当爹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王志强敷衍道,扒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吃完饭,婆婆要回去了。王志强开车送她,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碗筷。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王志强的车开出小区,尾灯红红的,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碟上,溅起水花。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擦擦手,走过去接。是王志强的工作手机,他今天又落家里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莉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原处。
洗好碗,拖了地,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嘻嘻哈哈。我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腹动了一下。我低头,把手放上去。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踢了一脚。
我的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大,吹乱了头发。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几个老人在散步,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笑得很甜。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刘律师。
那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律师,专打离婚官司。上次同学聚会,她给了我名片,说有事可以找她。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但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关了手机,回到客厅。电视里还在嘻嘻哈哈,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今天在医院听到的胎心,一样的频率。
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文件袋。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证件:结婚证、房产证、我的身份证、户口本。
还有一份婚前体检报告。我和王志强的。
我翻开体检报告,一页一页看。看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看了一会儿,我合上报告,放回文件袋,再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我拔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钥匙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摸了摸脸,皮肤有点粗糙。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我,眼神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我不会让它现在就破冰而出。
还不到时候。
我对自己说:何晓雯,还不到时候。
第三章 收集
孕晚期,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慢的时候,是晚上。肚子越来越大,怎么躺都不舒服,腿抽筋,腰酸背痛,一夜要醒好几次。快的时候,是看着日历,离预产期一天天近了。
王志强又开始晚归。理由还是应酬。有时候带着酒气回来,有时候没有。有几次,我闻到他身上有那股香水味,不是我用的,也不是婆婆用的。
我没问。问就是吵架,吵了就是“你不体谅我”“我这么辛苦为了谁”,然后婆婆知道了又会来劝“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婆婆现在每周来两三次,来了就盯着我肚子看。“又大了点,尖尖的,肯定是男孩。”她信誓旦旦地说,然后开始规划:“生了孩子,我给你带。你年轻,恢复快,过半年就能回去上班。孩子你放心,我肯定带得白白胖胖的。”
我说:“妈,我自己能带。”
“你能带什么?”婆婆不以为然,“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洗澡,怎么换尿布,你们会吗?我带了志强,有经验。再说了,你上班,志强也上班,孩子谁看?请保姆?一个月五六千,还不放心。我来带,一分钱不要,还倒贴。”
她说得没错,很实际。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那儿。
有一次,婆婆在厨房炖汤,我坐在沙发上看育儿书。王志强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那个工作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微信消息。这次不是莉莉,是另一个名字,叫“小雅”。消息预览只有两个字:“想你”。
我把书翻过一页,继续看。关于新生儿黄疸的那一章。
王志强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打字,然后放下手机,对我说:“周末我可能要加班,有个客户从外地来。”
“嗯。”我应了一声。
“你产检让妈陪你去吧。”他说。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抓起外套出门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门关上。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又出去?这孩子,天天忙。”
汤炖好了,婆婆盛了一碗端给我。“趁热喝。我放了枸杞红枣,补气血。”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我小口小口喝,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晓雯,”婆婆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跟志强,最近没吵架吧?”
“没有。”我说。
“那就好。”婆婆松口气,“我告诉你,怀孕最后几个月,千万不能生气,不能激动。对孩子不好,容易早产。有什么事,等孩子生了再说。”
我抬起头看她:“妈,你觉得志强跟那个女人断了吗?”
婆婆脸色僵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断了断了,我跟他谈过了,他保证断了。你放心,志强心里有数,就是玩玩,不会当真。”
“要是没断呢?”我问。
“不会的,”婆婆说得很肯定,“志强听我的话。再说了,你马上要生了,他马上要当爹了,还能不懂事?”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里漂着一颗红枣,我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甜得发腻。
周末,王志强果然去“加班”了。早上八点出门,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婆婆来陪我,拎了一袋毛线,说要给孩子织毛衣。
“现在买的多好看,您还费这个劲。”我说。
“买的哪有织的软和。”婆婆戴上老花镜,开始绕线,“我织的毛衣,志强穿到小学。等你生了,我再给孙子织几件。”
她手指很灵活,毛线针一挑一绕,动作熟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毛线上,毛线是淡蓝色的。
“妈,”我看着她织毛衣,突然问,“爸当年出轨,你是怎么发现的?”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毛线针悬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才继续织,但动作慢了。“问这个干什么?陈年旧事了。”
“就是好奇。”我说。
婆婆叹口气,手里的毛线针一上一下。“还能怎么发现?身上有别人的头发,衬衫领子有口红印,回家越来越晚。女人啊,对这些事最敏感。”
“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婆婆笑了,笑得有点苦,“天塌了呗。哭啊,闹啊,上吊都想过。可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还能离?离了婚,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活?回娘家?我娘家兄弟三个,嫂子个个厉害,回去看人脸色?”
她停下织毛衣,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后来我想通了。男人嘛,就那么回事。你把他当回事,他就蹬鼻子上脸;你不把他当回事,他反而老实了。我不闹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钱我管着,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过几年,年纪大了,玩不动了,自然就回家了。”
“不难受吗?”我问。
“难受啊,怎么不难受?”婆婆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毛线针,“可难受也得过日子。后来他病了,瘫在床上,还不是我伺候?那个女人早跑没影了。所以说,女人得能忍,忍到最后,才是赢家。”
她说完,继续织毛衣。毛线针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她今年六十五了,头发白了快一半,手上满是老茧。她伺候了公公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现在觉得这是“赢”。
我突然觉得有点悲哀。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
如果我也忍,忍到王志强老了,玩不动了,回家来了,我赢了什么?
赢了一个不忠的丈夫,赢了一个破碎的婚姻,赢了一辈子的委屈。
这不叫赢。这叫认输。
“妈,”我说,“如果我不想忍呢?”
婆婆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她放下毛线针,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晓雯,你别犯傻。”她说,语气很严肃,“离婚不是闹着玩的。你离了婚,带着个孩子,怎么过?再嫁?带着拖油瓶,谁要你?自己过?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养孩子吗?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可贷款还没还完,卖了分钱,你能分多少?分完了,你去哪儿住?租房子?孩子上学怎么办?”
她说得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重。
“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在气头上,觉得离了痛快。可真离了,苦日子在后头。听妈的,忍一忍,等孩子生了,志强收了心,好好过日子。男人嘛,都这样,等年纪大了就好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拿起毛线针,但没继续织,只是捏在手里,手指关节发白。“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听我的,没错。”
那天晚上,王志强果然没回来。我给那个工作手机发了条微信:“今晚回来吗?”
隔了半个小时,他回:“加班,睡公司。”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房。书房有台旧电脑,王志强不常用。我打开,在搜索栏输入“亲子鉴定”。
出来很多信息。我一条条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找出一个U盘,插上电脑,下载了一些文件。又打开手机,把一些照片、聊天记录截图,传到电脑上,存进U盘。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了。我关了电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很用力的一脚,踢在我手心。
“宝宝,”我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一定不会。”
第二天,我去找了刘律师。她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很气派。
刘律师见到我很惊讶。“晓雯?你怎么来了?快坐,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打量着我。“脸色不太好,怀孕很辛苦吧?王志强对你怎么样?”
“就那样。”我说。
她是个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王志强出轨,我想离婚。
刘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晓雯,你想清楚了吗?离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现在怀孕,离婚对孩子、对你都不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有证据吗?”她问。
“有一些。”我说。
“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U盘,递给她。她插在电脑上,打开看了。聊天记录、照片、酒店小票的照片,还有一些转账记录。
“这些可以作为证据,”她说,“但要想争取更多权益,还需要更多。比如,他承认出轨的录音,或者现场证据。”
“现场证据?”
“就是抓现行。”刘律师说,“不过你现在这样,不方便。而且,就算有证据,离婚官司也耗时耗力,你马上要生了,身体吃不消。”
“那怎么办?”
刘律师想了想:“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孩子。离婚的事,等孩子生了再说。在这期间,你可以继续收集证据。另外,要保护好自己的财产。你们的共同财产,你清楚吗?”
“大概清楚。”
“最好做个梳理。房产、存款、投资,都要弄清楚。还有,你的个人财产,要分开放,不要混在共同账户里。”
我点点头。
“另外,”刘律师看着我,“晓雯,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现在提离婚,王志强很可能会争取孩子抚养权。虽然两岁以下的孩子一般判给母亲,但他家条件不差,你又没稳定工作,法官会综合考虑。”
“我有工作。”我说。
“可你怀孕后,工作已经受到影响了吧?”刘律师一针见血,“产假期间收入减少,如果离婚,你的经济能力是个问题。而且,王志强家,尤其是你婆婆,看起来很想抢这个孩子。”
我心里一沉。
“所以,我的建议是,”刘律师说,“先稳住,收集证据,理清财产,等孩子出生后,再作打算。这段时间,不要和他们闹僵,尤其是你婆婆,她对孩子有期待,这是你的筹码。”
“筹码?”
“对。”刘律师点头,“如果你现在闹,他们可能会防着你,甚至做出对你不利的事。但如果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表现出想好好过日子的样子,他们就会放松警惕。等你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了,再提离婚,手里证据也足了,胜算更大。”
我明白了。她在教我隐忍,教我蛰伏。
“另外,”刘律师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决定离婚,有些事,要早做打算。”
“什么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懂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王志强。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他问。
“在外面,刚产检完。”我说。
“妈说炖了汤,让你晚上过去喝。”
“好。”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很健谈。
“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
“看着不大,是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问。”
“男孩女孩都好,健康就行。”司机说,“我生我女儿那会儿,我老公也出轨。我气啊,气得差点流产。后来想通了,男人算个屁,孩子才是自己的。我现在一个人带女儿,不也过得挺好?”
我看向她。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很精神。
“你离婚了?”
“离了,”她笑笑,“女儿十岁的时候离的。离了婚,反而轻松了。不用伺候男人,不用看婆婆脸色,挣的钱全花在女儿身上。现在我女儿上大学了,可懂事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她转过头看我:“妹子,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也有事?听姐一句劝,别为男人生气,不值得。你把自己气坏了,没人替你疼。好好生孩子,好好养大,孩子才是你的依靠。”
我点点头:“谢谢姐。”
“客气啥。”绿灯亮了,她发动车子,“女人啊,得为自己活。”
车窗外,街景飞逝。我摸着小腹,那里又动了一下。
为自己活。
我默默重复这三个字。
回到婆婆家,汤已经炖好了。婆婆给我盛了一大碗。“快喝,我炖了四个小时。”
我接过碗,热气腾腾。王志强也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笑了一声。
婆婆瞪他:“笑什么?过来陪晓雯吃饭。”
“来了来了。”王志强放下手机,走过来坐下。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婆婆不停给我夹菜,王志强埋头吃饭,偶尔说一句“这鱼不错”。看起来,多像和谐的一家人。
我低头喝汤,汤很鲜,但我尝不出味道。
饭后,婆婆收拾碗筷,王志强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今晚不行,在妈这儿……明天吧,明天我找你。”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婆婆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志强,今晚你们就别回去了,住这儿吧。晓雯肚子大了,来回跑不方便。”
“好。”王志强说。
晚上,我躺在婆婆家客房的床上。这床有点硬,躺着不舒服。王志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今晚月亮很圆,很亮。
浴室水声停了。王志强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还没睡?”
“嗯。”
“早点睡,对孩子好。”他说着,在我身边躺下,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像结了冰的湖。
湖面下,暗流涌动。
但表面上,平静无波。
第四章 出生
离预产期还有两周的时候,我向公司请了产假。
交接完工作,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正好是下班时间。同事们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没人注意到我。怀孕后期,我很少参与集体活动,渐渐就被边缘化了。
电梯里,几个年轻女同事在讨论新上映的电影,说周末要去看。其中一个看见我,笑着问:“晓雯姐,什么时候生啊?”
“快了,月底。”我说。
“真幸福,马上要当妈妈了。”她说,眼神里有点羡慕,又有点别的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大家各自散去。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晚高峰,出租车都载着客。站了十几分钟,终于拦到一辆。
司机帮我放好纸箱,问:“几个月了?”
“快生了。”
“那还上班?不容易啊。”司机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不容易,但不上班,更不容易。
回到家,王志强不在。最近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回来。问就是加班,问就是出差。婆婆倒是来得勤,几乎每天都来,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最后一个月最关键,”她一边炖汤一边说,“得多吃,孩子才长得好。我怀志强那会儿,最后一个月长了十斤,生出来八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扣了个篮球。孩子动得很厉害,有时候一脚踢在肋骨上,疼得我倒抽冷气。
“是男孩吧?”婆婆第N次问。
“不知道,医生没说。”我第N次回答。
“肯定是男孩,”婆婆笃定地说,“你看这肚子,尖尖的,从后面都看不出怀孕。女孩是圆的,从后面看膀大腰圆。”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去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拿着去厨房接水。经过婆婆身边时,她突然说:“晓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没有啊,妈。”
“没有就好。”婆婆盯着我,“我告诉你,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得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憋坏了,对孩子不好。”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接水。
水哗哗地流,灌满水壶。我按下烧水键,红灯亮起。
“对了,”婆婆又说,“我找算命的又算了一卦,说这孩子命里有富贵,将来能当大官。就是出生时辰得选好,最好在辰时,阳气最旺的时候。”
“妈,生孩子哪能挑时辰,该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我说。
“能挑,”婆婆说,“剖腹产不就能挑时辰?我打听过了,多给医生塞个红包,就能安排。”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我想顺产。”
“顺产多疼啊,而且下面会松,对夫妻感情不好。”婆婆摆摆手,“听我的,剖腹产,还能选时辰。我已经跟医院的一个熟人说了,到时候安排。”
“妈——”
“这事听我的。”婆婆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辰时出生的男孩,将来有出息。”
我不想跟她争。争也没用。水烧开了,呜呜地响。我倒了一杯,热气扑在脸上。
晚上王志强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婆婆已经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妈今天来了?”他一边脱鞋一边问。
“嗯。”
“又炖汤了?我闻着味儿了。”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是鸡汤,喝得我都腻了。”
“妈是给我炖的。”我说。
“知道,孕妇最大。”他盛了一碗,端到客厅,边喝边看手机。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松着,下巴上有胡茬。结婚四年,我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老了,眼角有细纹,发际线也往后移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年轻男人了。
“看什么?”他抬头,瞥我一眼。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
他喝完汤,把碗往茶几上一放。“对了,妈说想让你剖腹产,选时辰。你怎么想?”
“我想顺产。”我说。
“顺产多疼,”他皱眉,“而且恢复慢。剖腹产多好,一刀完事。听妈的,她生过我,有经验。”
“身体是我的,我有权决定怎么生。”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认识我似的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行行行,你决定。反正疼的不是我。”
他说完,起身去洗澡。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下周一我要出差,去广州,大概一周。”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吧。”
“我预产期是下下周。”我说。
“我知道,我尽量赶回来。”他说着,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声响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油汪汪的。
下周一,他出差了。走的那天早上,他匆匆收拾行李,说司机在楼下等。我挺着肚子,帮他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刮胡刀带了?”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胃药呢?你胃不好。”
“不用,就几天。”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我,“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天晚上,我开始阵痛。
起初是轻微的,像来月经时的腹痛。我没在意,以为又是假性宫缩。但疼痛越来越规律,十分钟一次,八分钟一次,五分钟一次。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王志强在广州,婆婆在城西,打车过来要半小时。
我拿起手机,打给婆婆。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我好像要生了。”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什么?”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阵痛了?多久一次?”
“五分钟一次。”
“我马上过来!”婆婆挂了电话。
我又打给王志强。关机。可能在应酬,可能睡了。我打了三次,都是关机。
阵痛越来越密集。我扶着墙,走到门口,把待产包拿出来。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证件、衣服、尿不湿,一应俱全。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阵痛来的时候,我就深呼吸,数着时间。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越来越猛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我撑着站起来,去开门。婆婆风风火火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她的表妹,我叫她三姨。
“怎么样怎么样?”婆婆扶住我。
“疼。”我说,额头上都是汗。
“走,去医院。”婆婆和三姨一边一个,扶着我往外走。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婆婆在打电话:“对,要生了,马上到医院……剖腹产,对,安排辰时,我跟王医生说好了……”
“妈,”我说,“我想顺产。”
“都什么时候了,还由着你?”婆婆瞪我一眼,“听我的,剖!”
我没力气争了。阵痛又来了,这次更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撕扯。我闷哼一声,靠在电梯墙上。
到了医院,直接被推进待产室。护士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三指了,能顺产。”
“不,我们要剖。”婆婆抢着说,“跟王医生说好了,安排辰时剖。”
护士看了我一眼:“产妇自己什么意见?”
“我……”我刚开口,又是一阵剧痛,话说不出来。
“她听我的,”婆婆说,“我是她婆婆,我说了算。快,安排手术。”
护士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医生进来,是婆婆认识的那个王医生。
“孙阿姨,这么急啊?”王医生笑着说。
“王医生,麻烦你了,一定要辰时,辰时最好。”婆婆拉着王医生的手。
“放心,我安排。”王医生看了看我,“产妇情况不错,其实可以试试顺产。”
“不行,必须剖,”婆婆态度坚决,“我们算过时辰的,辰时出生,大富大贵。”
王医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去安排手术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麻药打进去,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我能感觉到刀划开皮肤,但不疼。头顶是无影灯,白晃晃的,刺眼。
我听见医生护士说话的声音,很模糊。然后,是婴儿的啼哭。
“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护士说。
我侧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在我脸边贴了一下。湿湿的,热热的,小小的。
是我的孩子。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恭喜啊,辰时出生,正好七点。”护士说。
我被推出手术室,婆婆第一个冲过来。“男孩女孩?”
“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说。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然后她去看孩子,我跟三姨被推到病房。麻药还没过,我躺着不能动。三姨在旁边守着,婆婆抱着孩子不撒手。
“你看这鼻子,这嘴巴,多像志强。”婆婆喜滋滋地说,“这额头像你,饱满,有福气。”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小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我的孩子,我怀了九个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孩子。可是现在,他被抱在别人怀里,被别人评头论足,被别人规划未来。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王宇辰,”婆婆说,“辰时出生,带个辰字,大气。”
我没说话。麻药劲儿过了,伤口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火烧。
“我给志强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婆婆说着,拿出手机拨号。打了几次,才接通。
“志强啊,生了,男孩,六斤八两,辰时生的……对,母子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尽快啊,你儿子等着见你呢。”
挂了电话,婆婆对我说:“志强说明天就回来。他那边工作忙,但听说生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闭上眼。伤口很疼,心里也疼。
孩子哭了,婆婆赶紧哄:“哦哦,不哭不哭,奶奶在呢。是不是饿了?晓雯,有奶了吗?喂喂孩子。”
三姨把我扶起来,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软软的,在我怀里。我撩开衣服,试着喂奶。他小嘴一拱一拱的,找到了,开始用力吮吸。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奇妙的连接感。这是我的孩子,他在吃我的奶,我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连接。
婆婆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多吃点,多吃点才长得好。”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孩子睡在小床上,偶尔哼唧两声。婆婆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医院的夜晚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护士查房时轻轻开门的声音。
手机在床头震动。我拿起来看,是王志强发来的微信:“辛苦了,我明天中午到。”
我没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东西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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