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接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我正坐在女儿玉梅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其实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窗户外头,小区里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几个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妈,尝尝这个,刚炸的肉丸子。”玉梅端着个小碗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她女婿建平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两盘菜,热气腾腾的。
“哎,好,好。”我接过碗,丸子炸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嫩。这五年,我在玉梅家吃的每一顿饭,都是这个味道——实在,暖和,像她这个人一样。
五年前,我从农村老家被接到城里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老头子走得早,我又没退休金,在村里那两间老屋住了大半辈子。儿子建军在省城安了家,娶了个城里媳妇,生了个大孙子。起初我也去住过半年,可那媳妇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拖地嫌我水用多了,看电视嫌我声音开大了,连我咳嗽两声,她都要把窗户打开,说“空气不流通”。
建军呢?建军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好像屋里没我这个人。
最后是建军媳妇先开的口:“妈,你看你这身体,城里空气不好,不如回老家养养。等孩子大点,我们再接你来。”
我知道这话是撵我走。第二天,建军给我买了张车票,塞给我五百块钱,送我上了回县城的大巴。那年我六十八岁。
回到村里,老房子更破了。夏天漏雨,冬天灌风。我一个人守着两间屋,吃饭对付,生病硬扛。邻居老张头看不过去,给他县城里的闺女打了个电话——他闺女和玉梅是同学。
三天后,玉梅和建平开着辆小货车来了。一进院,玉梅看见我正在院里用井水洗衣服,大冬天的,手冻得通红。她当时眼圈就红了,啥也没说,进屋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妈,跟我回家。”玉梅把几件像样的衣服塞进编织袋,“以后我养你。”
我慌得直摆手:“不行不行,你还有公公婆婆要照顾,建平爸妈身体也不好……”
“轮着来。”建平接过袋子,他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我爸妈那边,我和我弟轮流照顾。您这儿,玉梅是独生女,我们不照顾谁照顾?”
“可建军那边……”
“别提我哥。”玉梅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就这么被玉梅接走了。这一住,就是五年。
“姥姥,看我写的福字!”外孙女婷婷举着一张红纸跑过来,今年她上初二了,个头都快赶上我了。五年前接我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出落得水灵灵的。
“写得好,写得好。”我摸着她的头,心里满满当当的。
建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糖醋鲤鱼,年年有余。玉梅解了围裙,招呼大家:“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妈,您坐主位。”
“等会儿。”建平看了眼墙上的钟,“姐不是说建军哥今天要来吗?”
玉梅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说是今天到,也没说具体几点。咱们先吃,给他们留着菜。”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婷婷蹦跳着去开门。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透过门厅,我看见建军先走了进来,五年不见,他胖了,肚子挺着,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他媳妇跟在后头,烫着一头小卷发,穿件红色大衣,手里拎着两盒东西。再后头,是我大孙子小海,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
“妈。”建军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哎,来了啊。”我赶紧应着,走过去想接他们手里的东西。
建军媳妇——她叫刘芳,把礼盒递给我,脸上堆着笑:“妈,给您带了点营养品。这是蛋白粉,这是中老年奶粉,您多补补。”
“花这钱干啥。”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应该的,应该的。”刘芳说着,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玉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哥,嫂子,来了啊。正好,刚要吃饭。小海,长这么高了,快进来。”
建平也招呼他们换鞋。婷婷脆生生地叫了“舅舅、舅妈”。
气氛有点僵,但总算都坐下了。桌子是圆的,我坐在朝南的位置,建军一家坐我对面,玉梅和建平坐两边。菜摆得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都有。
“妈,您多吃点。”玉梅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
“自己来,自己来。”我忙说。
建军端起酒杯:“妈,玉梅,建平,这一年辛苦了。我敬你们一杯。”
大家喝了点酒,话才慢慢多起来。刘芳夸玉梅手艺好,说这菜做得有水平。玉梅客气说哪里哪里。建平问建军工作怎么样,建军说还那样,混口饭吃。
吃到一半,建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妈,这次来,一是看看您,二是……”他顿了顿,“有件事得跟您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玉梅和建平也停下筷子,看着他。
“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建军说。
我愣住了。老房子要拆迁?那两间破瓦房?
“什么时候的事?”玉梅问。
“文件刚下来,过完年就量地。”建军说着,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我,“您看看,这是通知。”
我接过纸,手有点抖。纸上印着红头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我老花眼,看不太清。但“拆迁补偿”那几个字,我认得。
“这是……好事啊。”我说。老房子拆了,能换点钱,或者换套新房?
“当然是好事。”刘芳接话,声音里带着笑,“妈,您不知道,现在拆迁补偿标准可高了。咱家那房子,虽然旧,但面积不小,连院子带菜地,得有一百多平呢。按现在的标准,补偿款不少。”
建平问:“大概能有多少?”
建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玉梅猜测。
建军摇摇头,压低声音:“至少这个数。”
五十万?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老头子走得早,我拉扯两个孩子,种地、养猪、捡破烂,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五十万,那是天文数字。
“这么多……”我喃喃道。
“可不是嘛。”刘芳笑得更开了,“妈,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您辛苦一辈子,临老临老,总算有点福报了。”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有钱当然是好事,可这钱……怎么分?给建军,还是给玉梅?还是我自己留着养老?
正想着,建军又开口了。
“妈,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他坐直身子,表情严肃起来,“这拆迁款,得全归我。”
屋里一下子静了。
电视机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显得格外刺耳。婷婷抬起头,看看舅舅,又看看妈妈。建平皱了皱眉。玉梅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哥,你刚才说什么?”玉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建军面不改色:“我说,老房子拆迁款,得全归我。这是有道理的,妈,您听我给您分析。”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一,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我是儿子,按老规矩,祖产传男不传女。”建军一条一条地数,“第二,小海是咱家独苗,将来要结婚买房,这钱得留给孙子。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妈,您这五年住在玉梅家,吃穿用度,医药费,全是他们管。我没出过一分钱,是不是?”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这就是了。”建军说得理直气壮,“玉梅照顾您,尽了孝心,但这拆迁款是另一码事。我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小海马上要上大学,以后还要娶媳妇,压力大得很。这钱,得先紧着儿子这边。”
刘芳在旁边帮腔:“妈,您想想,玉梅是嫁出去的女儿,建平家有房有工作,日子过得去。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在省城,开销大,房子还是贷款买的。这钱对我们来说,那是救命钱。”
玉梅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建平按住她的手,但玉梅甩开了。
“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玉梅站起来,声音发颤,“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妈是你亲妈,也是我亲妈!这五年,妈住在我们家,我们是心甘情愿照顾。可你倒好,五年没来看过几次,每次打电话就是哭穷。现在听说老房子要拆了,屁颠屁颠跑过来,张口就要全拿走?”
“你怎么说话呢!”建军也站了起来。
“我就这么说话!”玉梅眼圈红了,“你要讲老规矩?好,按老规矩,儿子养老送终!你这五年给妈送过终吗?妈生病住院,你在哪儿?妈生日过年,你在哪儿?现在有钱分了,你倒是记得你是儿子了!”
“玉梅!”我喊了一声。
可没人听我的。建军和玉梅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刘芳在旁边帮腔,说玉梅不懂事,说女儿本来就是外人。建平想劝架,被刘芳一句“关你什么事”顶了回去。小海摘下耳机,不耐烦地喊:“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婷婷吓哭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儿子脸红脖子粗,女儿眼泪直流,孙子孙女一个不耐烦一个哭。满桌的菜渐渐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花花一片。
“别吵了。”我说。
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我说,别吵了!”我提高声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碗碟跳了一下,汤汁洒出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喘着气,胸口堵得慌。五年了,我在玉梅家安安稳稳过了五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有女儿女婿孝顺,有外孙女承欢膝下,够了。可这一桌子凉了的菜,这一屋子吵闹声,还有儿子那句“拆迁款全归我”,像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建军看着我,语气软了点:“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我问。
建军被我问住了。刘芳扯扯他袖子,他重新坐下,但表情还是硬的。
玉梅也坐下了,抹了把眼泪,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里的戏还在唱,一个老生在哭诉着什么,悲悲切切的。
“拆迁的事,我刚知道。”我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钱多少,怎么分,以后再说。今天是小年,先吃饭。”
建军还想说什么,刘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建军一家吃完饭就说要走,刘芳说在附近宾馆订了房间。玉梅没留他们,建平送他们下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建军在楼道里说:“妈就是偏心,什么都向着玉梅。”
我没说话,起身收拾碗筷。玉梅抢过我手里的盘子:“妈,您歇着,我来。”
“没事,我活动活动。”我说。
我们娘俩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玉梅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洗碗池里。
“妈,”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是图那点钱……”
“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气不过。”玉梅转过身,眼睛红得像桃子,“他凭什么?五年了,他管过您吗?现在有钱了,他跑得比谁都快,还要全拿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建平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送走了。”他说,“建军哥说,明天再来商量拆迁的事。”
玉梅把抹布一摔:“商量什么?有什么好商量的?他都要全拿走了,还商量什么?”
“你小声点,婷婷在写作业。”建平压低声音。
“我就要说!”玉梅声音更大了,“妈,您说,这钱该怎么分?按法律,儿女都有份。按良心,我这五年没白没黑地照顾您,他建军凭什么全拿走?”
我看着女儿激动的脸,又想起儿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团浆糊。
“明天再说吧。”我最终只说了一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我想起老房子,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起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夏天我们在树下乘凉,他摇着蒲扇,我缝衣服,建军和玉梅在院里追着跑。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
可现在,老头子不在了,这个家也要散了。因为钱。
我睁着眼,直到天亮。窗户外头,渐渐有了晨光,小区里响起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唰,唰,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章 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看看钟,才六点半。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我披上棉袄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玉梅已经在忙活了。锅里煮着粥,她正在和面,动作很大,盆子碰得咣当响。
“起这么早干啥。”我说。
玉梅没回头,继续揉面:“睡不着。妈,您再睡会儿,粥好了我叫您。”
“我也睡不着了。”我走进厨房,拿过抹布擦灶台。
我们娘俩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煮粥的咕嘟声和揉面的窸窣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外头的世界模模糊糊的。这五年,这样的早晨有过很多次,玉梅做饭,我打下手,说说闲话,说说婷婷的学习,说说菜市场的菜价。可今天,空气是沉的,像暴雨前那种闷。
七点多,建平和婷婷也起来了。一家人围着小餐桌吃早饭,白粥,咸菜,玉梅烙的饼。婷婷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快过年了,作业特别多。建平让她好好写,别老想着玩。玉梅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八点半,门铃响了。
建军一家三口站在门口。建军换了件黑色皮夹克,刘芳还是那身红大衣,小海戴着羽绒服的帽子,耳朵里塞着耳机。建平把他们让进来,刘芳一进屋就笑:“哟,吃早饭呢?我们吃过了,在宾馆吃的自助餐,花样挺多。”
玉梅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建平招呼他们坐,倒了茶。
“妈,昨晚睡得好吗?”建军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还行。”我说。
“那就好。”建军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页纸,“妈,玉梅,建平,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这拆迁款的事,不是小事,关系到咱们家每个人的利益。”
他把纸摊在茶几上。我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是打印的文件,表格,数字,看不太懂。
“这是拆迁补偿的初步方案。”建军指着表格,“按面积算,咱家老房子建筑面积六十八平,院子三十二平,加起来一百平。补偿标准是每平五千,这就是五十万。另外还有搬迁费、临时安置费、装修补偿,加起来大概五万。总共五十五万左右。”
五十五万。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多啊。”建平说了一句。
“可不是嘛。”刘芳接话,“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操作得好,说不定能争取到六十万。”
玉梅洗好碗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哥,你昨天说,这钱要全归你。我想了一晚上,想不通。按法律规定,妈的财产,儿女都有继承权。就算按老规矩,祖产传男,可妈还活着呢,这钱是妈的,不是祖产。”
建军脸色一沉:“玉梅,你这话什么意思?跟我讲法律?”
“不该讲吗?”玉梅在对面坐下,“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都得讲个理字。”
“好,讲理。”建军坐直身子,“那我就跟你讲讲理。第一,老房子是爸留下的,我是儿子,天然有继承权。第二,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建平家条件不错,你不缺这个钱。第三,我在省城压力多大你知道吗?房贷一个月六千,小海上辅导班一个月三千,我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才一万出头,过得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你过得什么日子我管不着。”玉梅声音高了,“我就知道,妈这五年是我在照顾。你出过一分钱吗?妈前年做白内障手术,花了两万多,你出了一分吗?妈每月吃药,六七百,你给过一分吗?”
建军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刘芳赶紧说:“玉梅,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不给,是实在困难。你也知道,省城开销大……”
“再大,一个月拿不出几百块钱给亲妈?”玉梅冷笑,“妈在老家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二百块钱就够了。你们给过吗?没有!都是我按月寄回去!”
“那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建军也火了,“行,算!你说,这五年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我不是要钱!”玉梅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要个公道!妈是你亲妈,不是你提款机!有钱的时候你想起来了,没钱的时候你人影都不见!天下有你这样的儿子吗?”
“玉梅!”我喊了一声。
玉梅看我一眼,咬着嘴唇坐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建平搂住她,小声说:“别激动,慢慢说。”
建军喘着粗气,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小海在旁边玩手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刘芳拍拍建平的背,示意他冷静。
“妈,”建军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不孝顺,我是真的难。您知道的,我在外头打拼不容易。这拆迁款对我来说,真的是救命钱。小海马上要高考,要是考得好,得上好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就得两三万。要是考得不好,得送他出国,那更是个无底洞。还有,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才七十平,小海大了,得给他准备婚房吧?省城房价您知道吗?一平三四万!我们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去?”
他说得恳切,眼睛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心里一软。是啊,建军在省城不容易,我知道。他从小就心高,要强,一心想出人头地。可这些年,他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每次打电话,都说累,说压力大。
“妈,”刘芳也开口了,声音柔柔的,“我们知道玉梅照顾您辛苦了。这样行不行,拆迁款我们拿大头,给玉梅分一点,算是对她这五年辛苦的补偿。十万,怎么样?五十万分十万,不少了。”
玉梅猛地抬起头:“刘芳,你把我当要饭的?”
“那你要多少?”刘芳也拉下脸。
“我不是要钱!”玉梅又激动起来,“我是要个说法!凭什么妈的钱全归你们?就因为你生的是儿子?刘芳,你也是女人,你将来老了,要是你儿子也这样对你,你什么感受?”
刘芳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小海玩游戏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敲在人心上。
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累,从心里往外的累。
“建军,”我慢慢开口,“玉梅,你们都别吵了。这钱,我一分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我。
“妈,您说什么呢。”建平先开口。
我看着两个孩子:“我说,拆迁款,我一分不要。你们俩分。”
建军眼睛一亮:“妈,您说真的?”
玉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妈!那是您的钱!是您和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要钱干啥。”我苦笑,“我七十多岁了,能吃多少,穿多少?住在玉梅家,吃穿不愁,看病有医保。我要那么多钱,带进棺材里?”
“妈……”玉梅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
“听我说完。”我坐直身子,看着建军,“这钱,我可以不要。但怎么分,得有个说法。建军,你说你在外头难,妈知道。可玉梅这五年照顾我,也是实实在在的辛苦。建平父母身体不好,他们两口子要照顾两边老人,还要供婷婷上学,也不容易。”
建军点头:“妈,我明白。所以我说,给玉梅分十万。”
“十万不够。”我说。
建军脸色变了变:“那……十五万?”
“五十万,对半分。”我说。
“什么?!”建军和刘芳同时叫起来。
“妈,您开什么玩笑!”建军急了,“对半分?玉梅是女儿,她凭什么拿一半?”
“就凭她照顾了我五年!”我也提高了声音,“建军,你要是这五年也照顾我了,哪怕出过一分钱,尽过一点心,我今天也让你拿大头。可你没有!你没有!”
我站起来,手在发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你结婚的时候,家里没钱,我把圈里的猪卖了,把攒了半辈子的金镯子卖了,凑了八千块钱给你。玉梅结婚,我就给了两床被子,一套茶具。为什么?因为你是儿子,你要撑门面,我不能让你在媳妇家抬不起头!”
“妈,这些陈年旧账就别提了……”建军嘟囔。
“我就要提!”我眼泪流下来了,“建军,你摸良心说,妈偏心过你没有?从小到大,好吃的紧着你,好穿的紧着你。玉梅捡你的旧衣服穿,从没抱怨过一句。你说你要去省城闯荡,妈把家里最后五百块钱塞给你。你说你要买房,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三万块钱,全给你了!”
“那是您自愿给的……”刘芳小声说。
“是,我自愿的。”我擦擦眼泪,“因为我是你妈,我心疼我儿子。可你呢?你心疼过你妈吗?这五年,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回来看过我几次?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里?”
建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玉梅是女儿,可她比儿子强!”我指着玉梅,手在抖,“我这五年,头疼脑热,端茶送水,都是玉梅。我住院二十天,玉梅请了假,天天在医院守着,夜里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建平下班就往医院跑,送饭,陪夜。你们呢?你们就打过一个电话,说忙,走不开!”
刘芳想辩解,建军拉了她一把。
“妈,您别激动。”建平扶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心里冰凉。
“对半分。”我放下杯子,声音平静下来,“五十万,建军二十五万,玉梅二十五万。我的养老,以后还靠玉梅。这二十五万,算是她这五年辛苦的补偿,也是她以后照顾我的费用。建军,你拿二十五万,够你缓解一阵了。你要是同意,就这么办。不同意,这钱我一分不给,全捐了。”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屋里死一般寂静。婷婷从房间里探出头,被建平用眼神赶回去了。小海也不玩游戏了,抬头看着我们,表情有点茫然。
建军脸色铁青,刘芳咬着嘴唇。玉梅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妈,”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这是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我问。
“您心里清楚。”建军站起来,“您就是偏心玉梅。从小就是,现在还是。”
“我怎么偏心她了?”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你说!”
“您自己知道!”建军吼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刘芳赶紧跟上,小海慢吞吞地站起来,也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我一下子瘫在沙发上,浑身没力气。玉梅扑过来,跪在我面前,趴在我腿上哭:“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哥吵,我不该要这个钱……我不要了,我一分都不要了,您别生气,您别生气……”
我摸着她的头发,眼泪一滴滴掉在她头上。
“傻孩子,”我说,“这钱,该是你的。妈不糊涂,妈心里清楚。”
建平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他转过身,去阳台抽烟。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没打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把世界染成一片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建军和玉梅还小,两个人堆雪人,手冻得通红,还咯咯笑。我在屋里喊他们回来暖和,他们不听,非要把雪人堆完。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钱,没有算计,只有一家人。
可现在,雪还是那场雪,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第三章 算
建军一家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玉梅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建平从阳台回来,身上带着烟味,拍拍她的背:“别哭了,妈心里也不好受。”
“我就是难过……”玉梅抽噎着,“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到老了,还要为钱的事操心。哥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了。楼下的孩子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脆生生的。
“妈,您喝点水。”建平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水很烫,但我手是冰的,感觉不到温度。
“建平,”我说,“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建平在我对面坐下,想了想:“妈,说实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我觉得,您说得在理。玉梅照顾您五年,哥一天都没管过。现在有钱了,他要全拿走,这说不通。”
“可他说得也对,”我叹口气,“他是儿子,按老规矩,祖产是该传男。小海是孙子,这钱留给孙子,也说得过去。”
“妈,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那些老规矩。”玉梅擦擦眼泪,“儿子女儿不都一样吗?您生病的时候,儿子在哪儿?女儿在哪儿?谁在您床前端屎端尿,谁给您喂饭擦身?是我!是建平!哥他管过吗?”
她说得激动,脸涨得通红。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这五年,玉梅确实辛苦。她是个护士,三班倒,有时候夜里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可再累,我的事她从不马虎。药按时买,饭按时做,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建平也是个好人,从来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对我像对亲妈一样。
“妈,”玉梅握住我的手,“这钱,我真的不是非要不可。但我不甘心。凭什么哥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拿全部?我不服!”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
“那您刚才说对半分,是认真的?”玉梅问。
我点点头:“认真的。你哥要是不愿意,这钱我一分不拿,捐给村里修路。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别这么说,”建平说,“您身体硬朗着呢,能活一百岁。”
我苦笑。活一百岁?活那么久干什么,看着儿女为钱反目成仇吗?
中午,我们都没胃口吃饭。玉梅煮了点面条,谁也没吃几口。婷婷懂事,自己吃了饭去写作业了。建平接了个电话,是单位有事,他换了衣服要出门。
“妈,我晚上回来。”建平在门口换鞋,“您别多想,好好休息。玉梅,你看着妈。”
“我知道。”玉梅送他到门口。
建平走了,家里又剩下我们娘俩。玉梅收拾了碗筷,坐到我旁边:“妈,您睡会儿吧,昨晚肯定没睡好。”
“睡不着。”我说。
“那看电视?”玉梅拿起遥控器。
“不想看。”
玉梅放下遥控器,沉默了一会儿:“妈,您说,哥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我说。
“他要是不同意呢?真闹上法庭?”玉梅声音有点抖。
我心里一紧。闹上法庭?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村里人会怎么说?老陈家儿女为了钱打官司,老太太教子无方。
“不会的。”我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你哥他……好歹要脸。”
玉梅苦笑:“他要脸?他要脸就不会一进门就说钱全归他。”
我想想也是。昨天的建军,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儿子。他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他?
正想着,门铃又响了。
玉梅和我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点慌。她起身去开门,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建军,一个人。
“哥?”玉梅开了门。
建军站在门口,没进来:“妈在吗?我跟妈说两句话。”
“进来说吧。”玉梅让开身子。
建军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红血丝。看来这一上午,他也不好过。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坐吧。”我说。
建军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这个动作,和他爸一模一样。老头子生前,一紧张就搓手。
“玉梅,你去给建军倒杯水。”我说。
玉梅去了厨房。建军等玉梅走开,压低声音说:“妈,我想了想,您说得有道理。玉梅照顾您五年,是辛苦了。这钱,是该分她一部分。”
我看着他,等他下文。
“但是对半分,我实在接受不了。”建军说,“妈,您知道我的情况。我欠着房贷,小海要上学,刘芳她爸妈身体也不好,经常要我们贴补。这五十万,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是救命钱。”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四六分。”建军说,“我拿四十万,玉梅拿十万。这不少了,妈。十万块钱,够玉梅家好几年的开销了。建平工资不低,他们也不缺这个钱。”
玉梅端着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
“哥,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玉梅声音发抖,“五十万分十万,你还觉得是施舍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玉梅眼睛又红了,“十年了,哥,从爸走的那天起,你就没管过这个家。妈一个人在老家,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忙,你说你压力大。好,我理解,你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可妈是你亲妈啊!你一个月打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你一年回来看一次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有钱了,你跑得比谁都快,张口就要四十万。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哥?就凭你生的是儿子?”
“玉梅!”建军也火了,“你非得这么说话吗?我是你哥!长兄如父,你不懂吗?”
“长兄如父?”玉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配吗?爸走的时候,你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后事全是我和妈操办的。妈一个人在老家,生病没人管,是我把她接来的。你现在跟我讲长兄如父?你尽过一天当哥哥的责任吗?”
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了,别吵了。”我打断他们,“建军,你说四六分,玉梅不同意。玉梅,你要对半分,建军不同意。那你们说,怎么办?”
两人都不说话了。
“要不这样,”我说,“这钱,我拿着。谁照顾我,我给谁。玉梅照顾我,我每月给她钱,算生活费。剩下的,我存起来,等我不在了,你们再分。”
“妈,这不行。”建军立刻反对,“您年纪大了,拿那么多钱不安全。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谁会骗我?”我问。
建军不吭声了。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怕我把钱都给玉梅。
“妈,”玉梅说,“我不要您的钱。我照顾您,是因为您是我妈,不是图钱。”
“我知道。”我说,“可你们现在这样吵,不就是为了钱吗?我把钱拿着,你们是不是就不吵了?”
两人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悲凉。我的儿女,我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孩子,现在为了钱,像仇人一样对峙。老头子要是知道了,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吗?
“妈,”建军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很多,“要不这样。拆迁款下来,先放在您这儿。但您得立个遗嘱,白纸黑字写清楚,这钱以后怎么分。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也不会再吵了。”
“遗嘱?”我一愣。
“对。”建军点头,“您写清楚,这钱,百分之八十归我,百分之二十归玉梅。这样,玉梅也能拿到十万,我也不至于太吃亏。您看行吗?”
“凭什么你拿八十?”玉梅质问。
“凭我是儿子!凭小海是孙子!”建军也提高了声音,“玉梅,你不要太过分!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过分?”玉梅站起来,浑身发抖,“陈建军,你摸摸良心!妈今年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这五年是我在照顾,以后的五年,十年,还是我照顾!你出过一分力吗?你凭什么拿大头?”
“就凭我姓陈!”建军也站起来,指着玉梅,“你姓什么?你姓陈吗?你嫁出去了,你就该姓建平家的姓!你是外人!”
“建军!”我大喝一声。
建军愣住了,手还指着玉梅。玉梅脸色惨白,眼泪哗啦啦地流。
“你再说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玉梅是什么?”
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说啊。”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说玉梅是外人?”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建军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玉梅是你亲妹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爸走的时候,她十六岁,你二十岁。你出去闯荡,她在家照顾我。你结婚买房,她把打工攒的钱都给了我,让我贴补你。你现在说她是外人?”
建军低下头,不敢看我。
“陈建军,”我喊他的全名,就像他小时候犯错时那样,“你今天把话说清楚。玉梅是不是你妹妹?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是……”建军小声说。
“大点声!”
“是!”建军抬起头,眼睛也红了。
“好。”我点点头,“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拆迁款,对半分。这是我的决定。你要是同意,以后还是我儿子。你要是不同意,这钱我一分不要,你爱怎么分怎么分。但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妈。”
话一出口,屋里静得可怕。
玉梅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建军看着我,嘴唇发抖。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谁在哭。
“妈……”建军的声音哑了,“您非要逼我吗?”
“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我问。
建军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向门口。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那么走了。
门轻轻关上,没发出声音。
玉梅扑过来,抱住我:“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哥吵,我不该要这个钱……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您别不认哥,您别……”
我抱着女儿,眼泪掉进她头发里。
“玉梅,”我说,“妈不糊涂。这钱,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哥他……他要是不明白这个理,这个儿子,我不要也罢。”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是我儿子啊。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小时候,他发烧,我整夜不睡守着他。他上学,我走十几里山路给他送饭。他结婚,我把家底都掏空了。
可现在,为了钱,他要和我决裂。
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可我的心,却是一片污浊。
第四章 证
建军走后第三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了。
年味越来越浓,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孩子们放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我们家,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玉梅强打精神,去买了年货,鱼啊肉啊,堆了半个冰箱。但她做饭时常常走神,有一次炒菜差点把锅烧了。建平单位放了假,在家陪着我们,话比平时更少。婷婷大概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也不怎么闹了,写完作业就躲在房间里。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建军。我也担心,但我说不出口。
腊月二十六下午,我正和玉梅在厨房炸丸子,门铃又响了。
玉梅手一抖,丸子掉进油锅里,溅起油花。建平去开门,我听见他在门口说:“你怎么来了?”
我的心提起来。是建军吗?
“我找王秀英。”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我认得他,是村里的会计,姓李。
“李会计?”我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秀英姐,”李会计看见我,笑了,“可找到您了。我去了您老家,锁着门,问邻居,说您住闺女这儿了。要了地址,就赶过来了。”
“快进来坐。”我赶紧让开身子,“玉梅,倒茶。”
李会计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搓着手:“这城里就是暖和,咱村里可冷了,水管都冻上了。”
玉梅端了茶来,建平递烟。李会计摆摆手:“戒了戒了,医生不让抽。”
寒暄了几句,李会计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秀英姐,我这次来,是为拆迁的事。村里要建厂,您家那房子在规划范围内,得拆。这是正式通知,还有补偿协议,您看看。”
我接过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晕。玉梅接过去,一页页翻着。
“补偿标准定了吗?”建平问。
“定了。”李会计从包里掏出计算器,“按面积,您家房子六十八平,院子三十二平,加起来一百平。补偿标准是每平五千五,比之前说的还高五百。这就是五十五万。搬迁费一万,临时安置费两万,装修补偿看情况,您家那老房子,估摸着能给个三万左右。总共算下来,六十一万左右。”
六十一万。比建军说的还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钱越多,事儿越大。
“这么多啊。”玉梅也愣了。
“是啊,这次补偿力度大。”李会计说,“村里人都高兴着呢。秀英姐,您签字早,还能多拿五千块奖励。我建议您早点签,早点拿钱。”
“怎么签?”我问。
“您本人签字,按手印。”李会计拿出协议,“签了字,一个月内,钱打到您指定的账户。然后您就得搬走了,房子得拆。”
“那搬哪儿去?”玉梅问。
“政府有安置房,不过得等。或者您拿钱自己买。”李会计说,“秀英姐,您现在是住闺女这儿,也不急着要房,拿钱最划算。”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六十一万,这么多钱,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
“李会计,”玉梅放下文件,“这钱,是打到我妈个人账户上吗?”
“对啊。”李会计说,“房子是秀英姐的,钱当然打给她。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玉梅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建军要是知道有六十一万,更不会罢休了。
“秀英姐,您看,今天能签吗?”李会计问,“我大老远跑一趟,最好能把事儿办了。您签了字,我回去也好交差。”
“我……”我犹豫了。
签了字,钱就是我的了。可这钱,是福还是祸?
“妈,签吧。”建平开口了,“迟早要签的。钱拿到手,是您自己的,怎么处理,您说了算。”
我看看建平,又看看玉梅。玉梅点点头:“签吧,妈。”
“好,我签。”我下了决心。
李会计拿出笔,指着协议末尾:“这儿,签您名字,按手印。这儿,写您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
我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签了名字。王秀英,三个字,我写了几十年,今天写得特别沉重。按手印的时候,红色印泥沾了满手,我看着那红手印,心里一颤。
“好了。”李会计收好协议,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起身告辞。建平送他下楼。
屋里只剩下我和玉梅。我看着那份协议复印件,白纸黑字,还有我的红手印。六十一万,就这么定下了。
“妈,”玉梅轻声说,“钱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按我说的,对半分。”我说,“三十万零五千给你,三十万零五千给建军。”
“哥他不会同意的。”玉梅说。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硬起心肠,“这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玉梅不说话了。她拿起协议,又看了一遍,突然“咦”了一声。
“妈,您看这儿。”她指着协议的一行小字。
“什么?”我凑过去看。
“这上面说,补偿款包含土地补偿和房屋补偿。土地补偿是按人头算的,您、我爸,还有……”玉梅顿住了,脸色变了。
“还有什么?”我问。
“还有哥和我的。”玉梅抬起头,看着我,“这上面写着,土地补偿是按家庭成员算的。户口本上有几个人,就补偿几个人的份额。咱家户口本上,有四个人:您,我爸,哥,和我。”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玉梅声音发紧,“这六十一万,不全是您的。有一部分,是我和哥的。”
“什么?”我抢过协议,仔细看。可那些小字密密麻麻,我看不懂。
“这儿,”玉梅指着另一行字,“房屋补偿是给产权人的,也就是您。但土地补偿,是给土地使用权的共有人。咱家的宅基地,使用权是全家共有的。所以,土地补偿这部分,我和哥也有份。”
我的手开始抖。协议书在我手里哗啦哗啦响。
“有多少?”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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