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甄选主播明明、天权、中灿、林林先后在社交媒体发文告别,初代主播班底基本离场。
一天前,公司刚公告明明和天权离职。
四人在长文中都将矛头指向新任CEO孙进到来后的剧烈变化:明明感觉被“安静的隔离”,天权说直播间理念风格巨变,林林因焦虑须远离创伤源,中灿则表示努力沟通却无力改变。
正在黑龙江直播的董事长俞敏洪公开回应,自己进行了诚挚挽留但未能如愿,并向粉丝致歉。
他坦承管理团队过度侧重制度管控,忽视人文关怀,导致团队氛围出现问题,将对僵化高压的管理方式进行整改,同时强调离职不会影响自营产品和直播业务的正常运营。
去年12月,新东方老将孙进出任执行总裁,推行军事化管理,削减头部主播曝光,强推自营产品驱动。
公司虽藉此扭亏为盈、自营品GMV占比过半,却加剧了主播的疏离感。
也有专家分析,这是知识带货模式切换至供应链竞争的必然碰撞。
俞敏洪如何在效率与留住人心中找到平衡,仍待观察。
1.新东方基因下的两种资本形态
先说说初代主播们身上承载的那种“文化资本”。
你只要看过一场早期的东方甄选直播,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天权可以用纯正的英语随口讲解一块牛排背后的畜牧知识,明明能把一袋大米的产地地貌讲出人文地理课的厚度,顿顿在卖书时眼睛里闪着的是文学系学生才有的那种光。
这些东西不是话术培训能教出来的,它来自这些人在北大、在伯克利、在哥伦比亚大学浸淫多年积累下来的学养,来自他们在新东方讲台上面对几百个学生练出来的控场能力和表达张力。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讲过一个概念,说有一种资本是“身体化”的,它长在人的骨血里,展现在举手投足间,无法转让,不可复制。
东方甄选初代主播们所拥有的,正是这样一种资本。
他们不是经过标准化流程打磨出来的带货机器,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知识底色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群人合力讲述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叙事。
这个叙事的关键词是“转型”,从讲台到屏幕,从教师到主播,看似是职业身份的转换,内核却始终是“用知识点亮生活”。
粉丝们在直播间里下单,买走的当然是大米和牛扒,但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中为自己建构了一个身份认同,即“我”是一个愿意在下班后还听一堂地理课的人,“我”是一个在购物时还在追求智识成长的人。
这种认同感,才是东方甄选区别于其他所有直播间的护城河。
天权口中的“理想主义”,明明笔下的“守护家园”,是这套叙事在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投射。
他们是讲故事的人,同时也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只是,在新任CEO孙进到来之后,这套叙事开始被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所驱动。
孙进无疑是一个“解决问题的高手”,俞敏洪这样评价他时,指向的是他在新东方教培体系中长达近二十年的战绩。
在那套体系里,从苏州到南京到广州,他一步步把学校做大,靠的是一套久经考验的管理哲学:标准化课程、军事化执行、严格的KPI考核和结果导向。
这套东西在教育行业被证明极其有效,因为它把教学质量这个高度依赖个人禀赋的变量,最大程度地拉进了可复制的轨道。当他带着这套工具箱空降东方甄选时,他面临的命题是相似的,那就是如何让一家高度依赖几个头部主播个人魅力的公司,摆脱对人的依赖,变成一个能持续产出、可规模化复制的生意?
答案就在自营产品GMV占比首次超过52.8%这个数字里。
这个数字是一个清晰的分水岭,意味着东方甄选的核心驱动力,从“人”转向“货”。“人带货”的时候,主播用知识和个人魅力建立信任,粉丝因为信任主播而下单;“货找人”的时候呢?就是极致性价比的追求了,相应的自营产品本身就是流量入口,供应链的深度和效率才是核心竞争力。
在这个新脚本里,主播的功能被重新定义,他们不再需要是那个能在镜头前即兴展开一场知识漫游的人,而是一个能精准执行话术、高效促成转化的“关键节点”。
所以,这两种资本的冲突就没了回旋的余地,主播们感受到的那种“安静的隔离”,本质上是他们身上最被珍视的那部分“文化资本”,在新的制度场域里被系统性地贬值了。
你不被要求有思想,只需要能执行;你不需要有个人风格,只需要符合标准。明明说新管理层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内耗和焦虑”,天权说“我所创造的价值,似乎也并不能匹配公司的需要”,这些话背后,是一个曾经被万人追捧的知识分享者,突然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KPI面前一文不值。
这是两种价值评价体系之间的根本性断裂。
一边相信直播间是课堂,另一边认为直播间是货架。
站在各自的逻辑里,谁都没有错,但两种逻辑已经无法在同一间直播间里共存。
2.作为“制度资本”的移植与排异
那结果是什么呢?就是背道而驰。
在任何关于商业成败的讨论中,有一个维度常常被财务报表忽略,却在每一次用户用脚投票的时刻展现出惊人的解释力——那就是一家公司到底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里的“故事”不是指虚构,而是指一个品牌在消费者心中建立起来的那套完整的、自洽的意义体系。
直播电商走到今天,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货架逻辑,也不是你上一个链接我下一个单的冰冷交易。它最高级、也最难以被复制的形态,是构建一个能让用户反复回来、甘愿停留、并愿意为之付出情感溢价的“叙事空间”。
东方甄选曾经是这个逻辑下最成功的样本。
它卖的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具象化场景,是一群曾经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换了一个舞台,继续用他们的学养和谈吐照亮你平淡的日常。
消费者支付的每一笔订单里,都有一部分是商品的对价,还有一部分是心甘情愿为这个叙事、为这群“叙事者”投下的情感认同票。
这种认同一旦建立,就是最大的竞争力,因为它绑定的不是价格敏感,而是身份认知。
然而,孙进团队的管理改革,从根本上改写了这个故事的剧本。
不是说导购员没有价值,而是说,那些曾经因为李中灿的真诚、因为天权的博学、因为明明的较真而留在直播间的人,会发现他们打开屏幕之后面对的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而是一个越来越标准化的销售窗口。
明明笔下那个“被安静地隔离”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叙事主体被工具化的过程。
而用户是极其敏感的,他们或许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过去那种精神共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效率和转化。
初代主播们之所以能凝聚起那么庞大的忠诚粉丝群,是因为他们在直播间里投射了一种“理想化的自我”,而粉丝也在观看和购买的过程中,反向投射了自己对知识、对成长、对某种生活格调的向往。
这种共构关系,我认为还有另一种读解,即主播的劳动本来是一种充满个人特质的创造性表达,当这种劳动被KPI重新定义、被数据肢解为可计算的指标时,主播就与自己的劳动成果产生了异化,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完整的创造者,而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零件。
与此同时,粉丝也经历了一场异化——他们投射在主播身上的那个“理想自我”,那个在庸常生活中仍然渴望智识和体面的人设,突然间失去了附着对象。
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愤怒地表达不满,在评论区质问“甄选精神去哪儿了”,这种情绪的烈度之所以远超一般的消费者维权,正是因为被撕毁的是他们深度参与并为之付出情感的故事。
这种愤怒是对自我认同遭到否定后的应激反应。
这恰恰是“反身性”陷阱最危险的地方。
它摧毁的价值不在当下的损益表上,而在品牌与用户之间那条无形的、用时间和情感编织起来的纽带。
一笔没成交的订单可以明天补上,一个走掉的主播可以再招新人替代,但信任的修复和叙事的重建需要漫长的周期,甚至永远回不到原点。
东方甄选今天承受的,就是这种难以量化却真实无比的价值毁灭。
它不是供应链断了,不是现金流出了问题,只是那个曾经让几千万人每晚愿意留在这里的故事,从根基上被改写了。
当故事讲不下去的时候,货架建得再漂亮,也只是一间普通的仓库。
3.未来会发生什么?
以至于即便俞敏洪对着镜头公开致歉,消费者们都不再买单。
这个男人正身处一个罕见的、几乎无法用管理技巧来化解的夹缝之中。
要读懂他此刻的困境,不能只看他讲了什么,更要看他在两种身份之间的撕扯——他既是那个在北大操场上一砖一瓦垒起新东方的创业者,也是今天必须对上市公司股东负责的董事长;他是这群主播口中反复感谢的“俞老师”,也是亲手把管理权交给孙进、开启这场激进改革的最终拍板人。
这种角色冲突是一个组织在从“熟人社会”走向“制度社会”时,创始人必然要承受的阵痛。他的公开承诺,如全面复盘、平衡制度与人文、整改僵化高压的管理问题,其实是在试图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那就是用“文化资本”的语言去解释“制度资本”的行动,在两种已经撕裂的逻辑之间缝出一条让人看得见希望的接缝。
那么,这条接缝到底能不能缝合?在我看来,大概有三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是最大概率发生的现实。
如果孙进带来的那套以自营品转化率为核心的考核体系被彻底贯彻下去,东方甄选将加速成为一个效率至上、标准统一的卖货渠道。
短期来看,这或许并不难看。自营品的毛利率本就高于代销,一旦组织运转被调到军事化节奏,人效提升、供应链优化,财务数据很可能迎来一波漂亮的表现。
但危险是,直播间里不再需要任何一个有独立人格和知识魅力的表达者,“主播”变成一份只需要合格完成话术任务就能上岗的工作,那时东方甄选和市面上其他自营电商直播间之间的分界线就会逐渐模糊。
用户可以今天在你这儿买牛排,明天去另一个有更强价格优势的渠道下单,因为让他们留下来的唯一理由已经变成了性价比,而性价比永远有底线更低的竞争者。
从一个文化现象沦为一个面目模糊的渠道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毁灭,不是轰然倒塌,其结果,不过就是在喧闹中一点点失去被人记住的理由。
第二种走向需要极大的定力和智慧,概率不高,但并非没有可能。
俞敏洪如果能利用这次危机倒逼出一套新的管理范式,东方甄选完全有机会重新定义什么叫“后人文直播”。
这其中的核心命题,不能在效率和情怀之间和稀泥,一定要为两种资本找到一套可以共存的制度设计。
比如,对头部主播不再套用统一的KPI模板,而是以类似“人文工作室”的模式独立运作,让知识内容本身的影响力成为可被衡量的考核维度。
比如,在培养新主播时不再沿用教培行业的流水线逻辑,不是把他们训练成标准化的话术执行者,而是提供足够的资源和空间让他们长出自己的知识风格和专业领域,让“有知识魅力的生活提案者”成为新的主播画像。
再比如,让自营产品本身成为新故事的载体——一袋大米不只是供应链打磨出来的极致性价比商品,更是某个知识主题下的有形锚点,让产品讲述产地的地理与人文,承载某种可以传播的生活方式。
如果能做到这些,东方甄选将拥有一种极其稀缺的复合优势,既有制度化的供应链深度,又有难以复制的内容护城河,它会成为那个唯一一个既懂效率又懂人心的直播间。
如果内在的裂痕确实无法弥合,东方甄选可能被迫进行物理切割,把业务拆分成两套体系。这是第三种走向。
主平台彻底转向自营品驱动和标准化运营,把那些不可替代的初代主播请进独立的MCN机构,以合作或参股的方式保持连接。
这种“联邦化”的做法能暂时平息舆论、保全核心IP的余温,但代价同样沉重。
上市公司的商业叙事会变得更加复杂,估值逻辑也会因为业务的割裂而受损,内部在不同体系之间的资源博弈几乎无法避免。
它能止血,但很难再生长出原来的那种浑然一体的力量。
无论这三条路最终走向何方,东方甄选今天的处境都值得任何希望从事直播的人去反复琢磨,直播电商这个行业一路狂奔到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人”的价值,但当企业试图从一个人的成功走向一套制度的成功时,如何不把那些最珍贵的“人”的东西碾碎在制度的齿轮之下?
俞敏洪能否在制度化的大潮中为人文精神找到一个安顿之处,这不仅是东方甄选一家公司能否翻盘的问题,也是所有从“人的连接”起家的中国新经济公司,在走向规模化、组织化的过程中必须面对的命题。
回答不了这道题,增长就永远只是暂时的,而崩塌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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