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在城里那会儿,租着城中村一个月八百的房子,中午吃十三块钱的猪脚饭,加班到半夜舍不得打车,骑共享单车回去。攒了整整六年,才把这张银行卡凑够这个数。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去年三月那场病。发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翻遍手机通讯录,愣是找不到一个能陪着去医院的人。最后还是打了120,救护车来了,门卫大爷帮忙抬上的车。住院那三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儿女轮着来送饭,我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倒。出院那天我想明白了,与其在城里累死累活给别人当牛做马,不如回村,起码空气好,花销低,能多活几年。

走的那天,我请部门的六个人吃了顿饭,花了一千二。大伙表面上说着“羡慕”、“以后去找你玩”,但我看得出来,有人觉得我疯了,有人觉得我没出息。无所谓,我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

三月底回到村,我爹妈脸上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惊又气,又不敢骂太重,怕我跑了不回来。我妈围着我转了三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好歹是个大学生,回来种地,让村里人咋看?”

我没吭声。农村就是这个样,谁的闲话都能传半条街。

不过话说回来,住家里确实省钱。吃菜不用买,后院我妈种的有;米面粮油家里常年备着;就是偶尔去镇上买点肉,一个月花不了三百。村里没外卖没奶茶店没电影院,最大的娱乐就是晚饭后沿着田埂遛弯儿。手机费一个月五十八,再加上偶尔在网上买点日用品,头两个月我算了一下,平均每月支出不到五百块。

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按这个速度,二十万够我花三十多年的。

但事情从第三个月开始悄悄变了味儿。

先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对了。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好,不是瞧不起,也不是羡慕,就是那种“你跟他们不一样”的打量。去小卖部买瓶水,老板娘都要多问两句:“你真不打算出去了?”“在城里是不是犯啥事了?”我只能笑笑说累了想歇歇。

然后是牌局。村里几个打小一起长大的,隔三差五喊我去打麻将。我本来不爱赌,但架不住人家三番五次上门叫,又是发小,不去显得矫情。农村麻将打得小,五块十块的,可架不住我手气背,连着去了四回,输了一千多。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疼得不行。后来我学聪明了,每次兜里只装五十块,输完就走。可这样一来,发小们又不高兴了,说我“小气”、“城里回来的人就是抠”。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个月,我大伯住院了。

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堂哥在广东电子厂打工,请不了长假,伺候人的活全落在我大伯娘一个人身上。她六十二了,腰不好,来回坐公交车折腾得够呛。我妈让我去帮忙送几顿饭,我说行,这一送就送了半个月。

人躺在病床上,钱就跟流水似的。我亲眼看见大伯娘在缴费窗口前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数了半天,还差三百。我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三秒钟,掏出手机帮她付了。

我当时想的是,一家人,帮一把应该的。可这一帮就刹不住了。今天交个检查费,明天买点营养品,后天垫付一次透析费。我大伯娘每次都说“等强子(我堂哥)寄钱回来就还你”,可我跟她心里都清楚,堂哥一家四口在广东也是紧巴巴的。

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态变了。以前在城里花钱只是一瞬间的心疼,现在在村里花钱,心里憋得慌,又说不出到底在憋什么。有时候大半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账,算着算着就叹口气。

秋天的时候,我妈的腰病犯了。

农村人嘛,都是小病忍大病扛,她不说我也没注意。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蹲在地上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好半天没动,我才知道不对劲。带她去镇上卫生院拍了个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了,医生说最好去市里做理疗。

我妈死活不去,嫌贵。我说不贵,我有钱。她瞪我一眼:“你那二十万还要不要留着找媳妇?”我当时心里突然就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找媳妇这事,而是她在那种情况下,想的还是我的钱够不够花。

最后她还是在镇卫生院做的保守治疗,花了两千多。我付的。

十月份,村里涨水费了。之前一年八十,现在涨到一百五。电费说是也要调价,不过还没正式通知。村口老周头在水费通知栏那儿骂了半天,我站旁边听着,心想这点钱算啥啊。可转念一想,以前在城里,一个月房租八百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居然觉得几十块钱是大事了。

腊月的时候,发小结婚了。

按理说随份子五百块算体面了,但架不住村里最近行情涨了,普遍都八百一千。我妈说:“你多少年不在家,该出就得出,别让人说闲话。”我咬咬牙,包了一千。

婚宴上坐我旁边的二狗子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老同学,你这一年在村里待着,到底是咋想的?二十万够干啥的?我去年在工地还挣了八万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但我听得出来,他没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了笑,说够花。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十八万七千三。

说没动是假的,但也不算多。一年才花了一万三,按这个速度,确实还能撑十几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大伯的病不会只住一次院,妈的腰不会只犯一次病,发小们不会只结一次婚,而我自己,也不会永远不生一场大病。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邻居家的公鸡打了三遍鸣,我妈在厨房喊我吃早饭,太阳从东边山上慢悠悠地爬上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

我突然想起在城里住院那回,隔壁床的大爷出院时跟我说的一句话:“小伙子,你以为省钱是攒下来的?不是,省钱是扛下来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