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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海观星社

武汉江汉区有条路叫精武路,路上立着很多叫“第一家”的鸭脖店。

虽然全国的人都以为鸭脖始祖是周黑鸭,但只有武汉人知道,精武路才是鸭脖店的源头。

精武路本来是京汉铁路边上的一块荒地,20世纪初河南灾民逃到汉口时,在这里搭起一片棚屋,所以老汉口人将此地叫做“河南棚子”。

那时汉口遍布工厂,不少从外地来的工人,也迁居至河南棚子,形成了固定的贫民窟,街上居民生活极为贫苦,不是打零工、卖菜为生,就是加入盘踞于码头的黑帮,一些武汉作家曾在小说里描写河南棚子的家族,在帮派械斗中打得血浆横飞的场景。

打架刚需催生了河南棚子的民间拳社,民间拳社演化成后来的汉口精武会馆,河南棚子才换上了新名字,精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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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精武路原貌

到了90年代,精武路依然穷得抠脚,但随着武汉城区扩容,它逐渐从边缘地块,变成了闹市区的一条巷道。

从下图大致可以看出精武路当年的地理格局,它北接新华路体育馆,南邻武汉主干道解放大道,周边坐落着武汉剧院、武汉展览馆、武汉饭店、中山公园、JJ歌舞厅等当时武汉最高大上的休闲娱乐场所,附近的有钱人和普通职工下了班,就在这一带逛吃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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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路的地理区位

这种人流量极高,铺租和人力却可以忽略不计的环境,催生了繁荣的消费业态。精武路人或把自家房屋改造成小商铺,或去附近摆摊,做些小生意来糊口。

原本精武路土著的财富上限,是靠拆迁款发一笔小财,但有个叫汤腊九的男人,发明了重庆风味的辣卤鸭脖,打通了精武路的产业命门,点燃了中国鸭脖产业的第一把火。

汤腊九出生于1957年,父母靠拉板车为生,一家八口人住在50多平的茅草棚里。

汤腊九小时候成绩差,成年后也只知道看球赌球,30岁还没娶老婆。他爸看不下去,将自家农房改成苍蝇馆子,自己亲自颠勺,才勉强把汤腊九扶上墙。

1993年汤腊九去重庆看球鬼混,在球场附近一家猪蹄馆子吃饭,那猪蹄经过老卤汁的慢炖,入口即化,食客恨不得连皮带骨嘬出火星子。

汤腊九边嘬边想,这玩意拿到武汉肯定爆卖,打算买下配方。这种做法在当时很常见,很多下岗职工都跟着川渝师傅学手艺,然后到各省摆卤菜摊。

不过,猪蹄店老板竟然开出了3万块钱的天价。

当时武汉普通人的月工资约为200多块,街头小店的配方一般只需要数千块,汤腊九一家四口每天净赚16块左右,要不吃不喝7年才能攒到这笔钱。

然而汤腊九居然真借了3万块钱来拜师,把猪蹄店老板都整不会了。老板收下巨款,将配方和手艺悉数教给汤腊九,估摸是良心过意不去,临别时还送了汤腊九一大包草药。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年看着汤腊九意满离的背影,猪蹄店老板的儿子对他老汉说,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收徒弟,老板摸摸儿子的头说,不是徒弟,是宝器。

汤腊九背负巨额债务回到武汉,舍不得买猪蹄做实验,在菜市徘徊良久后,发现鸭脖的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当时1斤猪肉卖4块,1斤鸭脖只卖1块钱,便花10块钱买了10斤鸭脖。

鸭脖如此便宜,是因为山东1991年从英国引进了一种叫樱桃谷鸭的肉鸭,这种鸭是北京鸭和英国鸭的混种,和纯血本土鸭相比,它吃更少的饲料,却能长更多的肉,30来天就能出栏,山东也自此成为肉鸭养殖和屠宰的世界工厂。

不过,这些鸭很少按整只卖,因为欧洲人喜欢吃煎鸭胸和鸭肝,日本人喜欢吃鸭肝和鸭皮,东南亚和港澳喜欢吃鸭掌和鸭舌,所以山东鸭场会跟拆汽车零件一样,把各个部位拆开来卖。

在所有部位中,鸭脖身份最卑微,因为鸭脖部位的血水不易析出,要经过非常繁复的处理,才能勉强去掉腥味,基本都是打碎了做宠物粮出口,但大部分鸭脖还是卖不掉。

被嫌弃的鸭脖,大量流入了武汉。

为啥是武汉呢?

因为武汉是全国交通枢纽,1993年又在徐东路建了一个万吨冷库,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全国最大的肉鸭集散中心,就连河南的鸭子也是先运到武汉,再返销河南。几十万根鸭脖跟堆废品一样,堆在徐东路冷库里,再由徐东路批发至各个菜市。

其实武汉人也嫌弃鸭脖,只有汤腊九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穷生意人,才会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开发鸭脖。

没想到,鸭脖经过老卤水的千炖万煮,不但没有一丝腥味,而且鲜香麻辣、嚼劲十足,叫人吃完还想吃。

汤腊九先是卖10块钱一份的鸭脖套餐,开业当天就销售一空,由于生意过于火爆,他干脆按5块钱一根的高价售卖鸭脖,一个半小时卖掉了100根。

当时一碗热干面的售价是5毛钱,一根鸭脖的成本也是5毛钱,加上香辛料不到1块钱,毛利率高达80%。

小米手机的毛利率是12%,奔驰的毛利率是20%,爱马仕的毛利率是70%,鸭脖的毛利率,比爱马仕还高。

所以,鸭脖店自诞生起,就是低门槛、低风险、高毛利的神仙生意,如果它和传统卤菜摊一样利薄如纸,或者像汽车芯片一样门槛极高,就不会变成热门赛道,更不会吸引资本的目光。

问题在于,为什么鸭脖贵,消费者还会买单呢?

这当然不是什么智商税,而是鸭脖店的商业逻辑,和卤菜摊确实不一样。

当汤腊九在繁华商圈单卖鸭脖的那一刻起,鸭脖就已经换了身份,从佐餐配菜,变成了休闲零食,而配菜和零食在溢价逻辑上,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果鸭脖是“配菜”,鸭脖店就得开在菜市,口味再好吃,也得和各种农产品比实惠,因为买菜的大爷大妈们,看到你鸭脖卖得比猪肉还贵,只会觉得这老板是不是瓜娃子。

如果鸭脖是零食,鸭脖店就可以开在商圈,目标客户是逛吃逛吃的年轻人,它满足的是即时消费需求,它的价格锚也不是猪肉鸡肉,而是炸鸡薯条。

这才是汤腊九能把鸭脖卖出高溢价的原因。

1994年,汤腊九靠卖鸭脖,把日营业额做到了800多块钱,扣除原材料成本后净赚600多块钱。

见鸭脖如此暴利,汤腊九又开发了鸭肠、鸭头、鸭锁骨等边角料。汤腊九的哥哥汤光山下岗后没啥出路,也开了一家鸭脖店,两家店几乎清空了徐东路的鸭脖库存,日营业额在1996年左右冲到三四万元。

当滔天富贵降临到汤腊九身上时,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这种天天数钱数到手软的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汤腊九扭头就回去当职业球迷了。

汤腊九不问生意这几年,精武路上冒出了20多家鸭脖店,激烈的价格战把鸭脖打到了10块钱3根,汤腊九家的生意越发冷清,甚至一度关门。

竞争毒打了汤腊九,却繁荣了精武路。

精武鸭脖在2000年前后进入全盛时期,走出了吴继学、王松林、苏德涛、涂国华等十数个靠鸭脖发家的千万、亿万富翁。

全国各地的小个体户蜂拥而来,花3000块左右学卤鸭脖,武汉鸭脖像蒲公英一样,从拥挤破烂的精武路,飞散至全国各地的小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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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精武路鸭脖店盛况

人头攒动的精武路上,有个叫顾青的外地小伙,三天两头来买鸭脖,此时鸭脖店老板们并不会想到,这个吃货后来开了一家叫久久丫的鸭脖店,彻底打破了精武鸭脖的商业上限。

二 黑鸭崛起

顾青是江苏江阴人,1992年从同济大学商学院毕业后,进入广州乐百氏集团,当了一段时间的副董秘,接着被派到湖北分公司当营销经理,在武汉一待就是七年。

顾青没事就去精武路晃两圈,随时随地拎着一袋鸭脖在路上啃。

啃鸭脖之余,顾青开始思考,这么赚钱的生意,为什么就走不出武汉呢?

鸭脖虽然门槛低利润高,却是一门极辛苦的生意,凌晨三点就要开始备菜,且对人力操作的精细度要求非常高,如果哪个分店的灾舅子没按流程走,搞出食品安全事故,品牌就完蛋了,精武鸭脖长不大,就是因为尚未实现工业化生产。

顾青看明白这个缺陷后,决定用前店后厂的模式,把鸭脖店开成全国连锁,店员不需要懂厨艺,只需要按照流程摆货、称盘、收款就行。

2002年夏天,从乐百氏辞职的顾青和朋友筹了50万元,在上海创立了久久丫

上海白领多,消费能力强,但是地租和人工成本也非常昂贵。

光是建工厂,顾青就花掉了40万,肉疼得眼泪花打转转,当时店员的月薪是800-1000块,顾青和其他创始人只敢拿400块生活费。

为了省租金,顾青把第一家店开在菜市,但生意非常惨淡。

原因我们在上面分析过,卤鸭摊得开在菜市,鸭脖店得开在商圈,低铺租只能挣低毛利,高毛利要承担高铺租,没有既要又要这个选项。

不过,那时的顾青还在踩坑期,没有完全想清楚这个问题。

一年后,久久丫弹尽粮绝,顾青家里十多本存折,余额加起来只有几千块,连塞牙缝都不够。

久久丫濒临绝境时,是顾青的老领导何伯权救下了久久丫。

我们此前在《中国奶茶三十年》《中国酒店三十年》中,聊过何伯权这个天使投资人,他是乐百氏创始人,离开乐百氏后非常喜欢投资连锁行业。2003年年中,何伯权去上海时约老同事吃饭,顾青也在饭桌上。

那阵子顾青每天自己开车、送货、站店,累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对何伯权悔悟说,以前何伯权教育他要节约,他从来没听进去,现在自己当老板,要去教育别人节约,才明白什么叫屁股决定脑袋。

第二天,何伯权叫顾青开车带他去工厂看看,半路上就决定入股久久丫,给了顾青50万。

何伯权给久久丫带来的不只是弹药,还有丰富的连锁业经验。

顾青后来说,何伯权每两个月就飞回上海,和他讨论久久丫的发展方向,在某些关键问题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何伯权最重要的一个建议,是要顾青把加盟步子迈大点,将管理层、后台、工厂、行政和营销成本全部撇开,只看单店利润,只要单店保本甚至略亏,就可以开下一家店。

顾青起初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结果当年久久丫就在上海新开了十几家店,营收飙升到1800万元,接着一路攻下北京、广州、杭州等消费重镇,久久丫彻底走出菜市,扎进商圈,2004年营收4000万,2005年营收8000万,根本停不下来。

为啥这个看似冒进的策略会奏效呢?

首先,连锁业极度依赖规模效益,只有拥有足够多的前端门店,才能摊薄后端的工厂、管理和销售成本。

其次,一个区域的优质铺面有限,只有先抢点位,才能形成攻防网络,对付后来的追击者。

最后,门店多,采购量就大,公司议价权随之变强,从而进一步降低采购成本。

所以,连锁鸭脖店真正的壁垒,既不是口味,也不是单个工厂,而是门店规模、供应链管理能力和城市攻防网络。

当2005年久久丫开出500家店时,周黑鸭还是个蜷缩在武汉,只有几家门店的无名屌丝,不会有人想到,它将来会成为中国最赚钱的鸭脖店。

周黑鸭的创始人叫周鹏,1975年出生在重庆合川一个穷人家庭,可能是真的很想富裕,周鹏把名字改成了周富裕,后来他也真的富裕了。

1994年汤腊九卖鸭脖数钱数到手软时,19岁的周鹏还在广州当泥瓦匠,这年他听说大姐在武汉摆卤鸭摊,生意还凑合,便去投奔大姐。

据周鹏对媒体的讲述,他家的卤水本来是一个重庆师傅的配方,一次他和姐夫产生口角之争,他偷偷往锅里倒了一勺糖来快意复仇,结果卤出来的鸭肉辣中带了一丝甜,氧化后呈黑褐色,还怪好吃。

1997年,周鹏带着这种甜辣口感的卤鸭,在武汉电业村菜市场开了一家叫“周记怪味鸭”的摊子,但生意惨淡不说,刚开一个月,就有三家卤鸭店怼脸开店,把怪味鸭往死里打。

有个叫“如意鸭”的对手,上来就打价格战,一只鸭只卖10块钱,店门口天天排长队,当时周鹏的鸭要卖22块一只,再便宜就要亏本了,周鹏死活想不通对方在玩什么套路,焦虑得茶饭不思。

在大姐的提醒下,周鹏偷偷去菜市蹲点,发现原来人家是赶在鸭店收摊前,买别人挑剩的瘦小鸭子,价格便宜了一倍不止。

周鹏以6.6元一只的价格怒买62只鸭,怪味鸭也卖起了10块钱一只的卤鸭,而且比如意鸭早两三个小时开店,截流上班族客源,这才起死回生。

后来如意鸭涨价到12元一只,怪味鸭死守2块钱的价格优势,一个一个熬走了竞争对手,周鹏才敢把价格慢慢调上去。

这一年,周鹏赚到了来之不易的一万块。

2002年,周鹏开了三家卤鸭店,在菜市神挡杀神,鸭挡杀鸭,周鹏的财富也跨入百万级,他成立了新公司,把怪味鸭改为周黑鸭,准备大干一场,接着就被市场揍得鼻青脸肿。

周黑鸭踩的第一个坑,是它跟早期的久久丫一样,定位模糊,没有和卤鸭摊作区分。

起初周鹏见精武鸭脖十分火爆,也开始做鸭副产品,把店开到繁华的武汉广场旁边,但生意很一般,武汉人还莫名其妙,为啥卤鸭摊开到了商圈。

除了自身定位问题,武汉卤鸭市场的竞争也十分惨烈,每次周鹏刚开店,一大堆怪味鸭各种鸭就过来打群架。

周鹏本来想润到武汉以外的城市,但发现根本走不出去。

周鹏2003年开开心心拉了一车价值30万的鸭子去北京发育,结果赶上非典,血亏50万。

2006年,周鹏的亲戚们在南昌开了11家加盟店,周鹏刚收了20多万加盟费,就有亲戚用了过期酱料,导致分店出现食品安全问题,搞得一地鸡毛,结果周鹏又花了30多万来回收这些分店。

周黑鸭长不大的根本原因,在于还停留在家庭作坊模式,2006年周黑鸭全公司40多个人,大都是周鹏的亲戚,因为周鹏认为收银必须是老婆或亲戚,所以当时周鹏听说有家叫久久丫的鸭脖店,开了几百家店,第一反应是:这个老板究竟是有多少亲戚?!

踩了无数坑后,周鹏才弄明白,过去那套死守秘方+“我二舅办事我放心”的玩法,早晚会被淘汰,要做大周黑鸭,前店后厂才是唯一出路。

2007年,周鹏引进职业经理人,操刀周黑鸭转型。

周黑鸭建起了中央厨房,全面转型为卤制品零食,第二年店铺数量就增长到50多家,销售额突破一亿元。

出于各种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冷的周黑鸭都只做直营,直到一家叫绝味鸭脖的程咬鸭,带着几千家鸭脖大军,黑压压地包围过来。

三 百鸭大战

周黑鸭起飞的前一年,绝味鸭脖在武汉隔壁的长沙偷偷成立。

绝味鸭脖的创始人叫戴文军,1968年出生于武汉一个经济条件中偏下的家庭。

戴文军的父亲是水电工,母亲也不重视教育,戴文军不爱读书,本来是学渣一枚,但耐不住智商硬高,初二突然变勤奋,然后一路考上了大学。

戴文军虽然不爱学习,但对做生意特别感兴趣,读小学时就和同学卖餐票、冰棒来赚零花钱,大学和哥哥开过早餐店,天赋全点在了销售上。

大学毕业后,戴文军一直在创业-亏钱-上班-创业-亏钱-上班……1997年,戴文军实在是没钱可造了,才老实上了八九年的班。

不过,戴文军的工作还是销售,卖保健品、妇科药啥的,还因为KPI突出当上了高管。

这段工作经历,深深影响了戴文军。

1990年代到2000年代的保健品行业,创造了无数营销神话,当年的太阳神、脑白金、安利,火得一塌糊涂,今天我们熟知的绝大部分营销套路,以及后来散落到家电、快消品、互联网的营销悍将,最初源头就是保健品行业。

绝味鸭脖,可以说就是携带了保健品基因的脑白鸭、安利鸭。

2005年,戴文军盯上了处于连锁化初期的鸭脖店,定了一个小目标,三年赚一个亿。

戴文军先是在武汉找到一家叫“鸭脖王”的店,希望对方出鸭脖和些许资金,他负责筹剩下的钱和销售,直接大干快上。

鸭脖王老板觉得遇到了骗子,不理戴文军,戴文军出了个狠招,直接派亲哥去人家店里当伙计,他哥一个月瘦了15斤,苦肉计加感情牌,对方才勉强答应。

接着戴文军托关系联系到长沙一家卤制品厂参观,本来人家只让看外面,但戴文军早已预谋在先,保安刚放人,他就和他哥兵分两路,溜进厂房,哥俩在前面跑,保安在后面追,等追到的时候也看得差不多了。

一般来说,在如此短的时间边跑边看,很难看出什么门道,但戴文军什么人?临时抱佛脚都能考上大学的人,回宾馆后纯靠记忆,把工厂设备和布局给画了出来……

戴文军又来到久久丫的工厂,打算继续套路人家,但久久丫安保十分严格,根本进不去。

不让进是吧?行,那我就在门口蹲点,观察你的出车量、出车时间,跟踪你的配送线路。

凌晨发车,早上6点结束配送,靠加盟模式扩张……没过多久,戴文军就基本摸清了久久丫的配送和扩张模式,他要用饱和开店的战略,让绝味迅速成为一家全国性连锁。

2005年4月15日,第一家绝味鸭脖出现在长沙南门口。这家店总投资70万,其中超过一半用于营销。

绝味包下长沙销量最好的报纸潇湘晨报和长沙晚报的整版广告,凭报纸到店抵10元,当时10元可以买2-3根鸭脖,很快门店前就排起长队,开业前六个月,这家店每个月都是60万营收,当年绝味就开出61家店,第二年就把这套模式复制到广东、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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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绝味鸭脖开在长沙南门口

接下来,绝味的广告疯狂轰炸各个城市的电视、报纸、公交车、互联网。

回头看那时的绝味广告,都是“开绝味赚爆了赢麻了”的爽文画风,和周黑鸭请明星代言的高大上感,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这种差别,其实是由不同的商业模式决定的。

周黑鸭主直营,重坪效(每坪面积上可以产出的营业额),因为它要自己扛下从工厂到门店的全部成本,所以扩张慢,拼不了规模,只能拼单店产出。

周黑鸭有5个工厂,华东、华中、华北、华南、西南各一个,由于半径大,没办法做到快速配送,便在2014年推出锁鲜装,一方面是延长保质期,另一方面是按盒卖,客单价就高,为了赋予高客单价合理性,周黑鸭才会通过各种营销来维持高端形象。

绝味主加盟、重周转,它打到哪个城市,就以300公里为半径建工厂,绝味建了21个工厂,门店头天晚上下单,工厂第二天发货,24小时之内冷链配送到店,所以绝味才可以卖鲜货。

但鲜货的风险是保质期短,3天内卖不出去就是纯亏。绝味需要大量的加盟商,来消化这21家工厂的产能,摊薄重资产成本,所以它的直接客户并不是消费者,而是加盟商,它的广告受众也是加盟商。

为了加快周转率,绝味玩了一个心理战,按斤散称,单笔订单金额小,给人划算的感觉,其实均价并没比周黑鸭便宜多少。

从2007年到2011年,打着“平民”标签的绝味,平均每年新增700家门店,到2011年底,绝味的门店数量接近3700家,跑到了全国第一。

绝味能够快速扩张,一是因为加盟门槛极低。

绝味的加盟费每年是4000-8000元,基本是行业最低水准。加盟一个15平左右的鸭脖店,绝味前期总投入约18-20万,周黑鸭约30万,其它品牌普遍介于二者之间。

当然,加盟费啥的只占绝味总营收的1%,绝味最赚钱的部分,是给加盟商批发鸭脖,这部分收入占绝味总营收的85%左右,在加盟费上让利,换来巨大的门店销量,这笔账绝味算得很清楚。

二是回本周期快。

早期绝味的回本周期最短只有半年,接近巅峰时期的霸王茶姬,这种低投入、快回本、高收益的生意模式,使绝味门店跟野草一样遍地疯长。

2011年绝味拿下门店第一时,久久丫有约1000家店,周黑鸭有约400家店,此时老精武路开始拆迁,复建后也再不见过去的盛况,逐渐被鸭脖新势力埋没。

街头小店做到这样的规模,资本的掺和也就毫不意外了。

引发鸭脖资本大战的,是另一家叫煌上煌的江西卤鸭店。

煌上煌的创始人叫徐桂芬,1951年出生在南昌,本来在当地一家肉制品国企上班,但90年代初单位黄了,徐桂芬被迫做起了卤菜生意,店名就叫“皇上皇”。

1994年徐桂芬去苏州旅行,吃到一家味道奇好的苏式酱板鸭,便花6000元买下了老板的祖传配方(此处应@汤腊九)。

徐桂芬考虑到江西人爱吃辣,做了个创新,在苏式酱板鸭的基础上融入辣味,做出了独具特色的手撕酱板鸭,接着搞营销活动,使煌上煌在南昌一炮而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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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煌上煌门店(当时叫皇上皇)

煌上煌是做酱板鸭起家的,它后来切入鸭脖赛道,主要是被一个叫傅哲宽的投资人疯狂安利了。

傅哲宽是达晨创投的合伙人,2006年到南昌旅游时,一眼就发现煌上煌这个赛道有搞头。

那年头中国人生活水平大幅度提升,资本市场非常喜欢消费赛道,傅哲宽为了拿下煌上煌,又是免费当顾问,又是帮忙解决设备问题,中途还勾搭了一下精武鸭脖,前后折腾了三年,2009年终于成功塞了3600万元给煌上煌。

鸭脖混战的火药桶,就这样被点燃了。

2010-2012年,周黑鸭获得近2亿元的投资,绝味融到2.2亿元,后来久久丫也抱上了新希望的大腿,在资本的煽风点火下,鸭货大战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序幕。

周黑鸭挥师华东、华南,绝味在成渝、河南、辽宁、广西、海南到处跑马圈地,煌上煌主攻二三线城市的大商超。

2017年,绝味、久久丫杀回湖北,直捣周黑鸭的根据地,九多肉多、卤江南等新成立的品牌也加入区域混战,鸭货赛道融资之火爆,以至于当时资本市场流行一句话,叫“做鸡不如做鸭”。

煌上煌、周黑鸭、绝味鸭脖,分别于2012年、2016年、2017年上市,到2017年,三家店一年分别净赚1.4亿元、7.6亿元、5亿元。

2020年鸭货店登峰造极之时,周鹏夫妇身价120亿,徐桂芬家族身价110亿元,戴文军身价131亿,三个在15年前毫不起眼的街边小摊,缔造了一个千亿级产业和三个百亿富翁。

2020-2023年,餐饮业哀嚎遍地,鸭货店继续狂奔。

2023年,三巨头门店数量达到峰值,其中煌上煌4497家,周黑鸭3816家,绝味鸭脖15076家。所有人都以为鸭脖神话会继续下去,却没想到,神话破灭来得如此之快。

从2023年到2025年6月,周黑鸭关店近1000家,煌上煌关店超过1500家。

最惊悚的是绝味,根据窄门餐眼的数据,绝味关店近5000家,平均每天有7家绝味门店关闭,截至今年1月还剩10713家,一夜回到六年前,也就是2019年的数量。

然而,绝味的利润,却再也回不到2019年。根据绝味2025财年预告,绝味将产生上市以来首次亏损,大概要亏损1.6-2.2亿元。

绝味市值从巅峰时的635亿元人民币,跌到现在的80亿,蒸发超过550亿,这个数字相当于你每天中500万彩票,连续中30年。

鸭货行业,到底怎么了?

四 路边鸭逆袭

要搞清楚鸭货这两年怎么回事,让我们回想一下鸭脖的崛起过程。

当年汤腊九趁着鸭副价格极度低迷,开发了一个超低成本的生意模式,旋即引发了精武路邻居的模仿和竞争,汤腊九的生意反而被挤垮了。

而后,久久丫们通过前店后厂的模式,用规模优势抵消掉铺租和人力成本,打掉了老精武路的生存空间。加上那些年严格治理占道经营,路边摊极难存活,连锁鸭货店遂强势崛起。

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首先是铺租和人工成本,比利润跑得更快。

久久丫在上海开店时,店员才800块工资,现在即便是三线城市,也要3500块往上,铺租成本更不用说了,至少翻了三五倍。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2023年下半年开始,鸭副价格开始暴跌,一直持续到2025年,直接跌穿了历史底部价格。

大家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啥原材料降价了,绝味们反而溃不成军了呢?

简单来说,这几年政府对地摊经济松绑,各种路边摊+个体户大军,抓住鸭副价格低迷的红利,以更低的成本渗透社区,再造了无数条微型“精武路”,击穿了绝味们的溢价空间和城市攻防网。

但说到底,这事儿还得怪绝味和周黑鸭自己。

2020年开始,三巨头们开启了一把豪赌。

当时街边、社区、交通枢纽的黄金铺位大量空出来,煌上煌、周黑鸭均定下万店目标,周黑鸭也不坚持直营了,直接开放加盟,2021年净增1000多家门店,这个数字相当于它前18年门店的总和,绝味也不遑多让,2021-2022年每年净增1300家以上。

不难理解三巨头的算盘,是现在亏着养店,等线下客流反弹再赚回来。但这种用补贴政策强行打鸡血的策略,也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首先是门店过密,必然会引发顾客分流。

过去绝味们跑马圈地,市场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再喜欢鸭脖,也不可能把鸭脖当饭吃,然而,鸭货店还在疯狂增长,增量竞争必然会演变为存量竞争。

一位在绝味鸭脖工作多年的店员告诉我,绝味的货只能保存3天,卖不出去就会报损,前几年生意好,基本上不存在卖不掉的情况,但这两年生意下滑,进货价又变贵,原本应该报损的货,老板会瞒着品牌方让她们继续卖,才会有消费者吐槽不新鲜。

二是弹药消耗过快,使三巨头后来应对竞争局面时陷入被动。

为了完成激进的拓店目标,三巨头投入巨额资金打广告、补贴加盟商,销售费用以亿元人民币为单位飙升。

比如绝味2019年之前,一年销售费用也就3-4亿元,2021年暴涨到5.2亿元,要知道绝味当年的净利润也就9亿元。

这种拼命的烧钱和内卷,不但没有提高市占率,反而过早打掉了弹药。

从2021年开始,恶果开始显现,鸭副价格进入疯狂飙涨阶段,而且这次涨价的根源,和绝味们逆势扩张也有撇不开的关系。

原本2019年之前,鸭副价格低贱,每斤鸭脖批发价只有4-5元,但三巨头门店的鸭脖价格普遍在每斤40元以上,可想而知利润多么丰厚。

但是,在三巨头吃饱吃撑背后,上游的养殖屠宰大户,正在暴走边缘。

2020年,由于餐饮业低迷,下游需求减少,鸭货持续贱卖,上游养殖屠宰全链条产生了严重亏损,小厂大片大片地垮掉,最终,忍无可忍的上游厂家掀桌了。

在2021年的山东肉鸭产业高质量发展论坛及座谈会上,山东种鸭联盟和一众行业龙头揭竿而起,呼吁行业联合起来去产能,上游链条开始减产鸭苗,肉鸭供应减少,鸭副供应自然也会减少。

与此同时,三巨头的开店速度,正触及历史峰值。

下游需求在暴涨,上游供应却在萎缩,想都不用想,鸭副存货消耗完后,价格将迎来暴力反弹。

2023年3月开始,这场供需错配的矛盾终于火山爆发。

中国畜牧业协会数据显示,当时鸭脖的批发价超过13.5元/斤,鸭头涨到4块多一个,翻了2-4倍,业内人回忆,鸭副涨价最凶的时候,一天能调三次价。

当时一只毛鸭只卖5.6元/斤,鸭副价格远高于毛鸭,就是因为鸭货店在疯狂扫货囤货。

三巨头原材料占七成以上的成本,鸭副涨价,对利润的冲击是摧毁性的。为了维持利润,三巨头开始提价,根据中银国际研究数据,2023年周黑鸭天猫旗舰店的鸭脖,涨到了每斤61元。

其实涨价也就算了,绝味还玩起了套路,让消费者非常不爽。

下图是一位网友2024年4月分享的绝味价格,鸭肠46元,鱿鱼74元,鸭脖24元,毛豆9.9元,乍一看不算贵,但后面的单位,却用很小很小的字标注“半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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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量吐槽“鸭脖刺客”的帖子,在这段时间密集出现,经过社交媒体的放大,三巨头不可避免地被贴上了“死贵还不新鲜”的标签。

2023年下半年,上游供应重新充足,鸭副价格开始下跌。按理说,原材料下降,零售端是不是也该降价了?并不是。

一个从事卤鸭生意17年的读者和我说,这两年做鸭货非常赚钱,因为鸭副价格极其便宜,但消费者并不知道原材料降价得这么厉害,所以鸭货店会继续按原价售卖,即便降价,利润空间仍然很高。

所以,三巨头依然心照不宣地维持原价。

但是,你们不降价,其它鸭鸭可不讲武德。趁着鸭副暴跌,三巨头财力虚弱,各路鸭子掀起了对巨头们的大反攻。

下面这张图,非常清晰地反映了2024年鸭副价格下跌带来的变化,全国的卤味门店从23万家猛增到27万家,增幅17.4%,但整体市场增速却只有3.7%,这意味着期间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存量残杀,就是在这轮激战中,绝味4000家店原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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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三巨头为啥会打不过路边鸭呢?

三巨头的薄弱点,一是价格贵,二是做冷卤,总给人食材不新鲜的感觉。

新开的鸭脖店,价格战打得震天响,鸭脖10块钱5根,鸭翅10块钱7个,鸭头1块钱1个,有的直接拉横幅,写着把鸭脖价格打回十年前,啪啪打脸三巨头。

一些人流量较大的地段,一条街能挤下20多家鸭脖店和卤味摊。

有网友分享深圳的沙井路,衢州鸭头、栖头鸭、撒椒鸭、黑哥卤味、啃唔鸭、煌上煌、绝味鸭脖,跟七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一样,买一送一的横幅恨不得贴到对手脸上,走进店里闻到的是香气,闻不到的是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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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分享的鸭脖大战

再就是各种整花活的新式热卤门派。

热卤,作为武汉鸭脖最原始的存在形式,原本被三巨头的工业化冷卤摁在地板上摩擦。在冷卤被贴上又贵又不新鲜的标签后,热卤趁机逆袭了。

过去,热卤多是街头夫妻店在做,给人土味和廉价感。但现在,热卤也走向连锁化,换了一副面孔,贴上了新消费的标签。

其实这条赛道,还是绝味自己带火的。

2019年,绝味通过旗下网聚资本,悄悄给一家叫盛香亭的热卤连锁投了一笔钱。同年,研卤堂、卤大妈、热卤食光等热卤品牌开始扎堆成立。

2021年,腾讯又投了盛香亭数千万元,彻底引爆热卤赛道。

据企查查平台,目前经营“热卤”的注册企业接近2000家,其中有1200家是在最近3年新注册的。

热卤连锁,其实就是中央工厂做半成品,门店搞个橱窗,摆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店员在你眼皮底下捞鸭头、剪鸭肠,主打一个表演性。

但光是热卤连锁,还不足以动摇三巨头的地位,毕竟现在头部的热卤品牌也就300多家门店。威胁性更大的,是一大批热卤个体户遍地疯长,标志性事件是2023年,衢州鸭头的突然走红。

起因是有个在淄博卖衢州鸭头的小哥,被顾客拍到曼妙的肌肉线条,发到网上后一夜爆火,直接开辟了热卤+直播擦边赛道,抖音小红书上,一夜之间注册了成千上万个教开店的营销号,衢州鸭头就这么火了。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各地挂着衢州鸭头招牌的门店数,超过3万家,绝大多数是野生夫妻店。

更狠的是,周黑鸭按盒卖,绝味按斤卖,人家直接按个卖,本质上就是切割成更小额的客单,给人更便宜的感觉。

有个在成都做热卤的读者,自己开发出一套新模式,租一个门店当厨房,不需要考虑地段,三四个员工卤鸭货,接着在5公里内铺多个摊位,摊薄成本,产品定价位于三巨头和野生路边摊之间,淡季一个摊位也能卖上千块。

反正花活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做不到。

这些“明档现卤+低客单价”的热卤摊,给人一种锅气、实惠的感觉,而且它们专门渗透社区,把三巨头的城市攻防网打成了筛子。

这种决绝的进攻,叫三巨头进退两难,疲于应对。

降价吧,将得到一份惊悚的利润报表,股价继续打骨折,不降价吧,又打不过路边鸭。

不转型热卤是等死,但转型热卤,可能是找死。

绝味的冷卤模式背后,是21个工厂和冷链配送体系,它们就是为大批量、4天短保、冷链日配而生的。

热卤不仅是改改门店的问题,还需要另一套设备和SOP(标准作业程序),更需要让加盟商愿意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连夜换设备、动线和员工操作流程,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三巨头现在的供应商关系,也是它们用十几年时间积累信任、几千亿采购额换来的护城河。

你要改掉这一切,那么请问,先前砸进去的几十亿重资产怎么办?这1万多家信任你冷卤盈利模式的加盟商怎么办?和新供应商磨合的成本怎么算?

三巨头在热卤赛道上浅尝辄止,就是因为放弃冷卤的沉没成本太重,重到转身的成本可能比继续硬扛还高。

这种困境,不止在鸭脖行业上演。

任何组织,任何行业,当利益结构复杂到像铁板一块时,就会不可避免地变得臃肿笨重,曾经的护城河,就成了困住自己的网。

德系燃油车三巨头,难道不是另一个版本的鸭脖三巨头?

几十年的内燃机技术,全球化的供应链,深深嵌入决策机体的工会组织,哪一样不是“铁板一块”?

德系三巨头不是不想转型电动车,而是不敢动、不能动燃油车的基本盘。

从发动机工厂到变速箱供应商,从经销商网络到工会组织,所有人都靠燃油车吊着一口气,敢动谁的利益,谁就跟你玩命。

就像2020年,大众CEO迪斯下决心大力推进电动化,削减部门和裁员,加强和中国供应链的合作,工会立马和迪斯撕破脸,千方百计要赶走迪斯。

在大众的监事会中,工会代表占据一半席位,话语权极强。仅仅因为迪斯反对和中国脱钩,监事会就将其打成“亲中派”,迪斯寡不敌众,以2022年提前被解除CEO职务划下句点。

你敢锐意改革,你敢采购中国供应商的东西,这就是你的下场。

中国新能源车技术迭代快,根本不是什么中国人缺乏工匠精神,不懂得精雕细琢,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旧利益要平衡。

过去让你成功的,可能会成为你未来革新的最大障碍。而这,才是鸭脖故事给我们敲响的最沉重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