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乔游走世间百年,始终觉得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可他并不知道,那个被他一手养大,始终介怀自己只是挂名徒弟的苏太乙,筹谋多年都只是为了给一心做凡人的师父,安排好一条后路。
幼时的苏太乙,在深宫之中挣扎求生,是陆千乔的出现,为他黑暗的世界里,投射进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光。
自此之后,从少年相伴,到暮年守望,无论是昔日的卑微伶人,还是后来的人间神医,苏太乙的一生,都只为陆千乔而活。
因为那场平壶之战,仙门与人族皆对战鬼人恨之入骨。
可没有人知道,名震天下的神医苏太乙,竟对战鬼族推崇备至。
原因无他,只因几十年前,救他性命的是战鬼人,收他为挂名弟子的是战鬼人,传他医术,让他安身立命,治病救人,教他做人的道理,让他成人成才的,都是战鬼人。
别人视战鬼人为恶鬼修罗,唯有苏太乙,将战鬼人奉若神明。
那个被母亲憎恶,被徒弟背刺的战鬼遗孤陆千乔,却成了苏太乙最心疼的人。
陆千乔是人族修者陆景然,与战鬼族长郦朝央的儿子,身负人族与战鬼族的血脉,生来天赋异禀,却如孤儿一般流浪世间。
年幼之时,他目睹母亲屠戮陆家上百口,就连他自己,都被母亲遗弃在火海之中。
自那以后,陆千乔万般嫌弃这副与生俱来的半神之躯,宁愿忍受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劫难,也要做一介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在人间游走的陆千乔,拥有过很多身份,遇到苏太乙时,他是全心全意扶持着,宫中最不受宠的小皇子的未来帝师。
那时的苏太乙尚且年幼,因家境贫寒,被卖入宫中,若非天生一副好嗓子,就要被净身做太监了。
伶人是宫中最卑微的存在,可虽然出身尘埃,苏太乙还是生了一副犟脾气。
小时候苏太乙脾气很差,见谁都不肯弯腰,时常因为顶撞贵人受罚。
有一次,他被六皇子带头欺负,但哪怕被打得口吐鲜血,都不肯说一句软话。
陆千乔恰好撞见了,施法令乌云齐聚,狂风骤起,这才令六皇子被唯恐主子淋雨的宫人给劝走了。
直至六皇子离去,强撑着的苏太乙这才忍不住晕了过去。
在他闭上眼睛之前,见到了走到自己面前的陆千乔。
自此,陆千乔就成了苏太乙生命中,唯一的光。
但最令苏太乙遗憾的是,陆千乔因为收了一个皇子做徒弟,便再也不肯收他为徒了。
那个不受宠的小皇子,便是后来的宗定帝。
圣上不止他一个孩子,可陆千乔却成了他唯一的师父。
但就是这个被陆千乔一手扶持起来的小皇子,稳坐帝位后,还是对陆千乔起了忌惮之心。
宗定帝为了除掉陆千乔,在他的酒中下药,又派死士围剿。
可笑的是,法力无边的战鬼族少主,竟险些死在波谲云诡的宫廷算计之中。
受伤的陆千乔,逃离皇宫,逃到乱葬岗,被暗中守护着他的苏太乙所救。
那个晚上,若非苏太乙,或许陆千乔真的会死。
自此之后,陆千乔便带着苏太乙彻底离开了皇宫。
苏太乙的天赋很高,比受权势浸染的宗定帝强多了。
他本就懂音律,又承袭了陆千乔的医术,学东西快,还能触类旁通,没过多久,便学有所成。
为了将师父的医术发扬光大,苏太乙创建崇灵谷,成为在仙人两族都备受推崇的一代宗师。
他刻苦钻研医术,不求长生成仙,只想达成陆千乔所愿,助他闯过五关,终能得偿所愿,做一世凡人。
从年幼相识,到垂垂老矣,苏太乙自从被陆千乔所救,往后的几十年里,都在为陆千乔而活。
遗憾的是,起初的陆千乔,从来都不知道,苏太乙竟为备了一条衣食无忧的后路。
拥有战鬼族的半神之躯,陆千乔却想做凡人,苏太乙明明有机会修仙问道,却从不因自己肉体凡胎为耻。
并且在苏太乙的眼中,人类虽然弱小,却依旧创造出了灿烂的文明。
可修仙之风盛行之后,却令人族的文明止步不前。
所以,身为当代无人能出其右的神医,没有人知道,苏太乙有多么厌恶修行者。
当时天梯斩断,仙门妄图以丹药入道,以求长生。
朝廷,仙门,都为崇灵谷输送灵药,助其炼制不朽丹。
长生往世,不死人间,神仙才有的本事,却凝结在一颗小小的丹药之中,不朽丹问世之日,必将引起一场争夺。
当初为崇灵谷输送灵药的各家,都拿到了宫山玉牌,作为不朽丹炼成之日,领取的凭证。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家约定,成了药农百姓的末日。
崇灵谷要炼丹,朝廷想要求药,于是便有了向药农征收不朽税的名目。
不朽税有连坐刑罚,药农若交不出药,全家都要服徭役,就连幼小的孩子都逃不掉。
这也是苏太乙频频遭到刺客刺杀的原因。
在朝廷和仙门为了不朽丹,令人间变成炼狱之时,苏太乙真正的目的,是让仙门自相残杀,还人间以真正的清明。
但与此同时,苏太乙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便早早为自己准备好了一个结局,那便是以自己的尸骨,助陆千乔完成换骨。
陆千乔虽为战鬼,但仁慈善良,不忍伤害无辜,便准备以兽骨为自己换骨。
身为医者,苏太乙对于战鬼族转生成人的五重炼狱,研究得比谁都透彻,他太知道陆千乔若换了兽骨,会留下怎样的隐患。
所以,他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己之身,成全师父所愿。
除此之外,陆千乔转成凡人的过程,法力是越来越弱的,苏太乙不得不为陆千乔提前留好一条后路。
苏太乙不仅要陆千乔活着,还要他好好的活着。
他从北疆带回了可以提升功法,延年益寿的金液。
还准备了一匣子应急药物,什么止痛的,止血的,强身健体的,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他还天南地北的,为陆千乔置办了很多宅子田地。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吃过的,见过的,听说的美食,都被记录成册,而这些美食的所在之处,都有他为陆千乔备下的住处。
陆千乔做战鬼人的时候,可以不用钱,但作为凡人活在世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金条银票,苏太乙也为陆千乔备下了许多。
苏太乙的人生,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报恩,滴水之恩不仅碎骨相报,他还筹谋多年,为师父,为恩人,准备了一条逍遥自在,衣食无忧的后路。
陆千乔活在被母亲遗弃的阴影中上百年,血缘没有给陆千乔带来的亲情与治愈,让他在流离失所中变得破破烂烂。
苏太乙却因为一场恩情,用尽了自己肉体凡胎的几十年,在拼命为他缝缝补补。
《佳偶天成》的第一刀,苏太乙为陆千乔碎骨换骨,真的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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