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好几下,我的手停在“确认转账”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200万。

这是我跟他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我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退休前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八。他妈在医院当护士,三班倒上了大半辈子,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鼓着。这笔钱里有我们卖老房子的钱,有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有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八万块,他一辈子没舍得花,存折上的密码还是我出生的年份。

“爸,你转了吗?”儿子的微信又追过来了。

我没回。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伴。她正戴着老花镜缝一个枕套,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像是在缝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跟她说了要转钱的事,她就“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问问你,”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转了这个钱,房子买了,我跟你妈住哪个房间?”

老伴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手机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又消失了,又跳出来。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爸,你们在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老家。

他说的是那套我们在县城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的五层。墙皮返潮脱落过好几次,厨房下水道一年堵两三回,马桶水箱的零件坏了买不到原装的,用铁丝绑着凑合用了三年。这些他都知道,因为他就是在那套房子里长大的。

但那套房子去年已经卖了。他大概忘了。或者他没忘,只是在他心里,“老家”是一个模糊的、不需要具体坐标的概念,就像童年、故土这类词一样,说起来好听,但谁也不会真的想回去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面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是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老伴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年轻时也不算好看,但四十多年的夫妻了,她不用说话,我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现在的表情是——我早说过。

其实她也没“早说过”。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说出来像是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比男人准,她大概在儿子第一次跟我们提买房的时候,心里就隐隐约约地有了一根刺。那根刺一直没扎出来,直到今天,我替她把它扎出来了。

老伴放下枕套,端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你想好了?”她问。

我说没什么好想的了。

“你这话说的,”她把我那杯茶也端起来试了试,凉透了,放下,起身去厨房给我续热水,“好像儿子犯了什么大错似的。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现在的年轻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这么说,但给我续水的时候,倒得比平时满。水差点溢出来,她用嘴吹了一下杯沿,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杯底磕在茶几上那一声,比我刚才那一下更重。

我点了根烟。

客厅里没有烟灰缸,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抽。抽屉里翻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红塔山,烟纸都泛黄了,点着了,第一口呛得我直咳嗽。老伴没像平时那样数落我,也没来开窗户,她就那么坐在对面,低着头继续缝那个枕套,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时间。

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我靠在沙发上,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送他去省城报到。火车是凌晨四点的,我们在候车室等了两个多小时,他妈给他煮了十几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塞在他包里。他嫌重,掏出来四个放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他妈看见了,又捡回去两个,说“路上吃”。他上了车,连头都没回。我和他妈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皮车慢慢开远,他妈忽然哭了。我说你哭什么,他上大学是好事。她擦了擦眼睛说,我没哭,是风沙迷了眼。可那是凌晨四点半,哪来的风沙?

想起他大学毕业那年,说要留在省城工作。我说行,你定。他妈问房租多少钱,他说一千八。他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二,咬着牙每个月给他转两千,转了整整两年,直到他换了第三份工作,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六千,才没再要我们的钱。那两年他妈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鞋底磨平了还在穿,我说你去买双新的,她说这双舒服,穿惯了。

想起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那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他妈很高兴,包了饺子,炖了一锅排骨。吃完饭那姑娘帮着收碗,他妈拦着不让,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那姑娘笑了笑,还是帮着收了。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那姑娘在厨房里小声问儿子:“你们家怎么还住这种房子?”儿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句话至今还在我耳朵里,不是听不清,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听清了。

想起前年他妈住院做胆囊手术,我给儿子打电话,他说最近项目紧,请不了假。我说没事,你忙你的,有我呢。他妈住院八天,我陪了八天,晚上睡在折叠椅上,腰疼得翻不了身,没跟他说过一句。他妈出院那天,儿子转了两千块钱过来,说给妈买点营养品。我没收。过了两天他又转了一次,说他最近手头宽裕了,让我收下。我还是没收。后来那两千块钱就没再提过。

烟烧到手指了,我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亮了。儿子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语音自动播放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以后想住过来随时都可以来,我就是觉得你们在老家住惯了,换个地方不习惯。”

老伴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手抖,是老了以后的那种,控制不住的,细细的、密密的颤抖,像风吹过秋天的叶子。

老伴年轻时候手可稳了。她在手术室当护士的时候,递器械给主刀医生,从来不出错。有一次我手指头被机器切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去她们医院缝针,她给我缝的,每一针都又齐又匀,我说你比外科大夫缝得还好,她说你少贫嘴,把手放好。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你回他吧,”老伴忽然开口了,“别让他等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老伴。

“你觉得我该怎么回?”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枕套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翻回去。那个枕套她缝了很久,是绣花的那种,白底蓝花,是我喜欢的颜色。她眼神不如从前了,穿针要穿好半天,有时候让我帮着穿,我就帮她穿好了再递给她。她绣的那朵花已经绣了大半个月了,还差最后一片花瓣。

“两百多万不是小数,”老伴说,“咱俩攒了一辈子。给是要给的,儿子买房子是正事。但你得让他知道,那房子不只是他的房子。”

我说那还能是谁的房子?

老伴抬起头看着我。她没戴老花镜,看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那目光我认识四十多年了,从第一次相亲那天就认识——温和的,不紧不慢的,但钉子一样的目光。

“是他跟儿媳妇的房子,也是孙子孙女的房子,也是你的房子,我的房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脚一样,扎得又稳又准,“你要是不在那房子里有一间屋,哪怕一天都不去住,你也得有一间。不是住不住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回了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打字,我打字慢,用拼音一个一个地戳,戳了好一会儿。

“那两百万我先不转了。我跟你妈商量一下,看怎么弄。房子的事不急,你看好了再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了那杯老伴给续的热茶。水有点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老伴继续缝她的枕套,一针一针的,不紧不慢。

客厅里只有钟表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儿子搬家,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和他妈去帮忙,我扛着两个编织袋爬上爬下,他妈拎着锅碗瓢盆,一趟一趟的。儿媳妇站在客厅里指挥,说这个放厨房,那个放阳台。儿子在卧室里组装一个宜家的书柜,螺丝拧歪了,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满头大汗。我过去帮忙,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不用管,我自己来。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后来他妈喊我,说厨房的水龙头拧不开,让我去拧。我去拧了,拧开了,水哗地流出来。他妈在水池边洗抹布,低着头,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发现了没,儿子没给咱俩准备拖鞋。”

我没接话。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儿媳妇给娘家妈准备了拖鞋,粉红色的,新买的,放在鞋柜最上面那一层。咱俩的,没有。”

我说你净注意这些没用的。她没再说什么,把抹布拧干了,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灶台上。那双抹布叠出来的方块,在白色的灶台上放了一整天,到我们晚上离开的时候,还在那儿。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几个老头在小区花坛边上下棋,围了一圈人,不知道谁走了一步好棋,有人叫了一声好,声音传到六楼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儿子最后那条语音。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天凉了,别站太久。”她说完转身回了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的,慢慢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在这个家里活了一辈子,连脚步声都不忍心打扰谁。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楼下那个下棋的人群散了,一个老头提着折叠椅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几步停下来喘口气,继续走。他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他知道他的家在哪,知道那个家里有灯,有热饭,有一张睡了几十年的床,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我捻灭了烟头,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灯亮着,老伴还在缝那个枕套。

那朵花快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她绣得很慢,一针,两针,三针。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戴着老花镜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老伴,”我说。

“嗯。”

“咱们那两百万,先不给了吧?”

她没抬头,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买房的事,让他们小两口自己想办法。咱俩的钱,留着。以后要是有个好楼盘,咱俩自己买一套,小一点的就行,一楼或者有电梯的,省得爬楼。”

她放下了针线,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眼角全是皱纹,但那目光没变过,温和的,不紧不慢的。

“你舍得?”她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

“我说的是孙子。你舍得孙子?”

我沉默了。孙子今年四岁,胖嘟嘟的,上次回来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的头发当缰绳,哈哈地笑。他一岁多的时候会喊“爷爷”了,第一声是在视频里喊的,儿媳妇拿着手机对着他,他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耶耶”,他妈在旁边纠正他说“爷爷”,他又喊了一声“耶耶”。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的孙子在手机镜头里长大,我错过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迈步。我错过的不是他的成长,是我自己的晚年。

“想孙子了,就去看。”老伴说,“咱自己买车票去,不用他们接,不住他们家,住宾馆。”

我嗯了一声。

“老伴,”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咱们是不是把这笔账算得太清楚了?”

我没回答。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把我和老伴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都不年轻了,都带着一个微微佝偻的弧度,像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弯了太久,已经直不回来了。

老伴把最后一片花瓣绣完了。她把枕套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白底蓝花,绣得不算精致,但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走的。

“给你。”她把枕套递给我,“放你那边枕头上,新的一样。”

我接过来,布是棉的,软软的,上面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我低下头,鼻子埋在布里,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和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老人才有的味道。

我今年五十七了。

五十七岁,说老不老,说不老也老了。我还能在机械厂的车间里站八个小时不喊累,但膝盖已经开始疼了,上下楼梯要扶着栏杆。我的头发还没全白,但头顶已经秃了一大块,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我还是那个每个月给儿子存两千块钱的父亲,还是那个孙子叫一声“耶耶”就能高兴一整天的爷爷,还是那个跟在老伴身后、她走哪我跟到哪的男人。

但我也是那个在转账前一秒犹豫了的老人。

200万是我一辈子的血汗。

我问儿子我们住哪个房间,他给我回了六个字——“你们在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我们是有房子,有一个人老珠黄的老房子,有一屋子的旧家具和旧时光,有一个五楼,有五楼窗外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泡桐树,有一个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有一个站在阳台上抽烟的男人。

这些,大概就是我们的房间了。

不需要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