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工地,空气里浮着烫人的铁锈味。
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碾过坑洼路面,停在食堂外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皮鞋踩进黄泥里。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朝正在择菜的曾秀文弯了弯腰。
“曾阿姨。”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地都静了。
我蹲在钢筋堆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烟。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十五年。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
那些车黑得晃眼,玻璃窗上倒映着破败的工棚,还有我这张被太阳烤焦的脸。
曾秀文慢慢站起身。
她的围裙上沾着菜叶,手指还滴着洗菜水。
年轻人又说了句什么。
她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我喉咙发干,想站起来,腿却麻了。
01
天没亮透,钢筋上的露水还没干。
我蹲在脚手架下,铁丝在手里绕圈、拧紧,再绕下一根。手指早就不怕锈了,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吕石头从我身后晃过去,扔过来半截烟。
“老于,昨晚上又被媳妇儿踹下床了?”
几个工友嘿嘿地笑。
我没接话,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工地上的人都这么开玩笑。
我和曾秀文,是这方圆十几个工地里,唯一一对正经搭伙过日子的。
说是搭伙,其实也就是两张行军床并在一个工棚里,她的碗筷挨着我的,晚上睡觉隔着道布帘子。
十五年了。
我来这个工地那年三十,她四十。
我在钢筋组,她在食堂帮厨。
头两个月没说过话,第三个月下雨,她收衣服时把我的工服也收进去了,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床头。
就那么开始了。
没有谁提,没有谁说。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不知不觉就缠一块儿了。
“还两年。”吕石头蹲到我旁边,“听彭老板说,东区那片楼封顶,能结笔大的。攒够了吧?”
我嗯了一声。
攒够了就回老家。
甘肃那边山里,我家的老屋快塌了。
曾秀文说过两次,想看看我老家的山。
她说这话时正在剥蒜,眼皮都没抬,声音轻得我要竖着耳朵听。
中午哨子响,食堂门口排起长队。
曾秀文系着灰围裙,站在大锅后面打菜。
轮到我了,她舀一勺白菜炖粉条,手腕轻轻一抖,两三片肥肉落在菜上面。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五年,从来没人发现过。
工友都说食堂老曾手稳,一勺子下去,每人碗里的肉片数都一样。
我端着碗蹲到墙根。
她过二十分钟才出来,端着两个馒头一碗菜汤,挨着我坐下。我们都不说话,就听着四周工友的吵嚷、碗筷碰撞、远处的搅拌机轰鸣。
“晚上吃面条。”她突然说。
我点点头。
“多下点,吕石头他们说要来喝点。”
她又点点头。
风吹过来,她鬓角有根白头发晃了晃。我想伸手帮她捋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工地上眼睛多。
下午绑扎主梁的钢筋笼。
太阳毒,汗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我眯着眼看远处,食堂的烟囱在冒烟。
曾秀文应该在揉面了,她揉面的样子我见过,腰微微弯着,手臂有节奏地推压。
那块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柔顺。
彭洋开着那辆破皮卡过来,喇叭按得震天响。
“老于!过来搭把手!”
我跳下脚手架。皮卡后斗堆着几十袋水泥,要卸到库房去。彭洋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肚子挺得老高。
“这破路。”他骂骂咧咧,“市里来人检查,非说咱们场区道路不合格。合格?钱呢?甲方拖工程款拖得老子裤衩都快当了。”
我闷头搬水泥。
一袋五十斤,扛起来,走到库房,扔下。
再回来扛下一袋。
重复到第三十几袋时,腰开始发酸。
曾秀文说过几次,让我换个轻省点的活儿。
我没听。
钢筋工钱多,一天能多二十块。
二十块,够她买条新围裙,够我们晚上加个肉菜。
“对了。”彭洋忽然说,“你家那口子,最近没哪儿不舒服吧?”
我停下脚步:“咋了?”
“没啥,就问问。”他吐了口烟圈,“昨儿个我看她在食堂记账,字写得挺秀气。不像咱这些大老粗。”
我没吭声。
水泥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浮,像一层雾。
02
暴雨是半夜来的。
先是一阵妖风,把工棚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接着雨点砸下来,开始还稀稀拉拉,转眼就连成片,打得彩钢板屋顶像在放鞭炮。
我睁开眼,布帘那边有细微的动静。
“秀文?”
“没事,睡吧。”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她在翻身。这么多年,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睡,什么时候是装睡。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天亮时,雨还没停。
工棚挨着山坡的那一面,被冲下来的泥水泡了半截。
我和曾秀文的“家当”——两个旧行李箱、几床被褥、锅碗瓢盆,全都泡在黄泥汤里。
她蹲在泥水里,一件件往外捞。
捞到第三个箱子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个老式铁皮盒子,绿漆掉得斑斑驳驳,上头挂着一把小锁。
盒子不大,书本大小。
我见过几次,一直放在她箱子最底层。
她从不打开,也从不说里面是什么。
有次我开玩笑问是不是藏了私房钱,她笑了笑,没接话。
此刻,那盒子泡在泥水里,锁孔里塞满了泥。
曾秀文的手在抖。
她抓起盒子,用袖子使劲擦上面的泥。
擦得很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进脖子里。
我想过去帮忙,她突然抬起头。
那眼神我忘不了。
像是有人要抢她最宝贝的东西。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冲进雨里,跑回工棚。
我跟进去时,她已经用干布把盒子擦了好几遍,正对着那把生锈的小锁发呆。
锁没坏,只是脏了。
“里头……湿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用被子盖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颤。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她接过去,捂住脸。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毛巾。
“早饭我做不了了,”她说,“食堂那边估计也淹了。”
“我去看看。”
我套上雨衣出门。
工地上乱成一团,临时排水沟全堵了,低洼处积了半人深的水。
彭洋正跳着脚骂人,指挥几个工友抽水。
食堂那边地势稍高,但门口也成了泥潭。
大灶淹了,米面袋子泡了水,几筐蔬菜漂在泥汤上。
曾秀文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其他帮厨的把能救的东西都搬到了高处。
她挽起裤腿,踩进泥水里就开始收拾。
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那把烂菜叶、那袋发胀的米、那些沾满泥的碗碟,在她手里一样样被清理出来。
她的手还是抖,但动作很稳。
中午饭是做不成了。
彭洋让人从外面买了二百个馒头,每人分两个,凑合一顿。
我和曾秀文蹲在还没清理完的食堂里啃馒头,就着白开水。
窗外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老家那边,”她忽然开口,“下雨也这样吗?”
我愣了下:“比这旱。一年下不了几场。”
“山呢?”
“光秃秃的,石头多。”我努力回想老家的山,“但也有绿的时候,开春了,坡上会冒点草芽。不多,就一点点绿。”
她慢慢嚼着馒头,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我想去看看。”她说。
这话她第二次说了。
第一次是五年前,我们刚攒够第一笔整数——三万块。
那天晚上她炒了俩菜,还买了瓶白酒。
我们碰了一杯,她说,等钱攒够了,回去把你家老屋翻新了,盖砖房。
我说好。
她又说,我想看看你老家的山。
当时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有啥好看的,”我嘟囔,“穷山恶水。”
“就想看看。”她坚持。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点阳光,照在泥泞的工地上,亮得刺眼。
曾秀文站起身,开始刷那些沾满泥的大锅。
我蹲在一旁帮她提水。
水倒进锅里,她拿着钢丝球使劲刷,刷得锅底哐哐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
像在敲打什么。
03
雨灾后第三天,彭洋找我喝酒。
就在工地旁那个叫“老地方”的破棚子,老板是个瘸腿老汉,只卖散装白酒和花生米。我们坐在油腻腻的小桌旁,头顶的灯泡蒙着层灰,光线昏黄。
彭洋倒了满满两杯。
“干了。”他说。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彭洋又倒上,这回没急着喝,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很慢。
“老于,咱认识多少年了?”
“十六年。”我说,“我来这工地就是你带的。”
“十六年。”他重复一遍,盯着酒杯,“时间真他妈快。我那会儿头发还黑着呢,你也是个愣头青。现在呢?我白了一半,你也成老帮菜了。”
我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杯,眼睛有点红。
“工程款的事,悬了。”他压低声音,“甲方那个姓孙的王八蛋,上个月进去了。贪污。现在项目被冻结,钱一分都划不出来。我垫进去的那些……打水漂了。”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工人的工资……”
“我砸锅卖铁也得发。”彭洋苦笑,“但得拖一拖。老于,你那份我最后发,成不?你理解理解我。”
我点点头。理解,怎么能不理解。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他又倒酒,这次洒了一半。
“你家那口子,”他忽然转了话头,“跟了你,委屈了。”
我皱皱眉:“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啧。”彭洋搓了把脸,“老于,我这人说话直。曾秀文,她不像咱这些人。你看她的手,虽然也糙了,但骨节细,指甲缝里从来不留黑泥。她认字,我见过她看报纸,不是瞎看,是真看。还有那次,我会计写的单子有个数算错了,她扫一眼就指出来了。”
我闷头喝酒。
“我是说,”彭洋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她以前,肯定不是干这个的。你问过没?她老家哪儿?家里还有谁?”
“问那干啥。”我把酒杯搁桌上,“过日子就过日子,扯那些没用的。”
“你啊,就是个实心眼。”彭洋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人哪,都有过去。过去要是太沉,背久了,早晚得压垮。你们这十五年是不容易,可万一……万一她过去找上门来呢?”
我没说话。
棚子外传来狗叫,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划破夜空。瘸腿老汉又端来一盘花生米,看了看我们,没吭声,一瘸一拐回去了。
“我就是瞎操心。”彭洋自嘲地笑笑,“来,喝酒。”
我们又喝了几杯。
酒劲上来,脑袋有点晕。
彭洋开始絮叨他老婆孩子,说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上学,一年见不了两面,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
说这行干够了,等这笔债清了,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脑子里却全是彭洋刚才的话。
曾秀文的手。
确实,虽然这些年洗菜切菜、揉面刷碗,手心磨出了茧子,但那双手的骨架还是细的。
手指长,指甲总是剪得干干净净。
有次她睡着了,我借着月光看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像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认字也是。
工地上的女人,识字的少。
曾秀文不光识字,还会写。
我们那个记账的小本子,都是她记的。
字迹清秀,一行行,一页页,记着每天的开销、攒下的钱数。
还有那个铁盒子。
雨那天她抱着盒子时的眼神。
我甩甩头,又灌了一杯。
酒局散时已经半夜。彭洋醉得厉害,我扶他上皮卡,他嘴里还在嘟囔:“老于……提防着点……人心隔肚皮……”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歪歪扭扭把车开走。
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工棚里还亮着灯,曾秀文在等我。我慢慢往回走,脚步有些沉。走到工棚门口时,我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我的一件工服。
灯是那种最便宜的节能灯,光线惨白。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补丁是块深蓝色的布,和工服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补好了,她凑到嘴边,用牙齿咬断线头。
然后她拿起那件补好的衣服,展开,看了看。
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我心里一紧。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喝多了吧,我给你倒了水。”
桌上果然有杯温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
“彭老板说,工程款可能得拖。”我说。
“嗯。”她继续低头穿针,“没事,咱不急着用钱。”
“老家盖房的钱,还差不少。”
“慢慢攒。”她咬断另一根线头,“日子长着呢。”
我脱了鞋躺到床上,看着她忙活。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鬓角那根白头发又露出来了。这次我没犹豫,伸手过去,轻轻帮她捋到耳后。
她手一顿。
针扎到了手指头。
血珠冒出来,很小的一滴。她把手指含进嘴里,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她先移开视线,继续补衣服。
“睡吧。”她说,“明儿还上工呢。”
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布帘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她均匀的呼吸。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彩钢板。
日子长着呢。
她总是这么说。
04
曾秀文生日在农历六月十二。
具体哪天我不知道,她自己说的。
十五年来,她只提过这么一次。
那天我们刚算完账,本子上终于突破了一个整数。
她合上本子,忽然说:“我生日快到了。”
我愣了下:“哪天?”
“六月十二。”她说,“农历的。”
那天之后,我就记下了。
每年到日子,我会多买两个菜,或者割斤肉。
她从来不说要什么礼物,我也不问。
工地上的日子,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讲究那些虚的干啥。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我们搭伙的第十五年整。
我去了一趟县城。
工地离县城二十里,坐那种破中巴车要颠簸半个多小时。
县城有条商业街,两边全是小店。
我逛了一下午,最后在一个卖围巾帽子的小摊前停下。
老板娘热情得很:“给媳妇儿买?”
“这条,羊绒的,暖和。”她抖开一条大红围巾。
我摇头。太艳了,曾秀文从不穿红戴绿。
“这条呢?丝巾,夏天戴着凉快。”
那是条浅蓝色的丝巾,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料子很薄,对着光能看到纹理。我摸了摸,手感滑溜溜的。老板娘说这是仿真丝的,便宜,十五块。
我掏出钱。
十五块,够我们吃三天食堂。
包好丝巾,我又去割了半斤猪头肉,买了六个苹果。
回工地的中巴车上,我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什么宝贝。
邻座的大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我这身沾满水泥灰的工服,和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东西,有点不搭。
曾秀文在食堂揉面。
我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案板边上。她看了一眼,没停手:“买的啥?”
“你生日。”
她手顿了顿,继续揉。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把丝巾拿出来,抖开。浅蓝的底色,白花,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戴上试试。”我说。
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
接过丝巾,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
窗户玻璃脏乎乎的,但丝巾还是亮的。
她绕到脖子后面,系了个结。
动作不太熟练,系了两次才系好。
“有镜子吗?”她问。
食堂哪有镜子。最后她对着不锈钢的汤桶盖照了照。桶盖弯弯曲曲,映出的人影也是变形的。但她看了很久,左转一下,右转一下。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
她笑了笑,把丝巾解下来,仔细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然后继续揉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她揉面的力道轻了些,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晚饭我们在工棚里吃。
猪头肉切薄片,拌了蒜泥和醋。苹果洗了两个,一人一个。我开了瓶啤酒,给她也倒了一杯。我们碰杯,没说话,就碰了一下。
她喝了小半杯,脸就有点红。
“老家盖房,”她忽然说,“我想在屋后种棵树。”
“种啥树?”
“枣树吧。或者柿子。”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片,“秋天结果子,红彤彤的,好看。”
“那得种两棵。”我说,“一棵枣树,一棵柿子。”
“嗯。”
我们又碰了一杯。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
我躺在布帘这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很踏实。
十五年,就像一眨眼。
刚搭伙那会儿,我们还年轻,她四十,风韵还在。
现在她五十五了,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
我也四十五了,腰不行了,阴雨天就疼。
但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半夜,我渴醒了。
起来喝水,却发现布帘那边有动静。
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僵在原地,水杯举在半空。
她在哭。
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把声音闷在喉咙里的哭法。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拉开布帘。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发颤。丝巾就放在枕头边上,叠得整整齐齐。
“秀文?”我低声喊。
她没应,哭得更厉害了。
“咋了?”我坐到她床边,“哪儿不舒服?”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十五年,我们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晚上睡觉隔着布帘,白天吃饭挨着坐。
我从来没抱过她,她也没靠过我。
“到底咋了?”我有点慌。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月光下,那张我看了十五年的脸,突然变得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是表情。
那表情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风迷了眼。”她哑着嗓子说。
“工棚里哪有风。”
“就是迷了眼。”她固执地重复,用袖子使劲擦脸,“睡吧,明天还上工呢。”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回布帘这边。躺下,睁着眼到天亮。她的抽泣声慢慢停了,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但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表情。
风迷了眼。
这谎撒得太拙劣。
05
豪车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五。
我记得清楚,因为周五食堂改善伙食,中午有红烧肉。
曾秀文一早就开始准备,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
香味飘出食堂,工友们经过都使劲吸鼻子。
我在东区绑扎顶层钢筋。
十点多,太阳正毒。吕石头蹲在我旁边,拧着铁丝抱怨:“这鬼天气,肉还没吃上,汗先流干了。”
我没搭腔,眼睛看着工地大门。
大门那儿平时只有渣土车、材料车进出。
但今天,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车很干净,亮得反光,和工地的尘土飞扬格格不入。
门卫老李从岗亭里出来,弯腰和车里人说了几句,然后抬杆放行。
车缓缓开进来。
不是一辆。后面又跟进来三辆,一样的黑色,一样的锃亮。四辆车排成一列,碾过坑洼的路面,底盘低,开得很慢。最后停在食堂外的空地上。
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搅拌机停了,塔吊不动了,连钢筋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四辆车,看着车门打开。
第一辆车里下来个年轻人。
三十岁上下,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下车后没立刻走,而是站在车边,等后面车上的人下来。
后面三辆车里出来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体面。
最后那辆车上,下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
年轻人走向食堂。
食堂门开着,曾秀文背对着门口,正在大锅前翻炒红烧肉。
她系着那条我买了三年的旧围裙,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年轻人停在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他开口,声音清亮,穿过食堂嘈杂的油烟机声:“曾阿姨。”
曾秀文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回头,肩膀先僵了。
就那么僵了几秒钟,她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抖。
她看着门口的年轻人,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白发男人身上。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秀文。”他喊了一声。
曾秀文往后退,撞到了灶台。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快糊了。但她没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像见了鬼。
我扔下手里的钢筋,从脚手架上往下爬。
手脚并用,差点摔下来。落地时崴了脚,但我没停,一瘸一拐往食堂跑。吕石头在后面喊:“老于!你干啥去!”
我没理。
跑到食堂门口时,那个年轻人正在说话:“曾阿姨,沈总让我来接您回去。这些年……我们找您找得好苦。”
曾秀文摇头。
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我不认识你们。”她说,声音沙哑,“你们找错人了。”
“秀文!”白发男人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你哥啊!曾琦!你不认得我了?”
曾秀文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睛从曾琦脸上移到年轻人脸上,又移到我脸上。
我看到她的眼神,那里面有慌乱,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走进食堂,站到她旁边。
“怎么回事?”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年轻人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转向曾秀文,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曾阿姨,沈总在等您。车就在外面,您现在就可以跟我们走。”
“我不走。”曾秀文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男人,这是我家的地方,你们滚!滚出去!”
她抓起灶台上的抹布,朝年轻人扔过去。
抹布沾着油污,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年轻人脚边。
他没躲,只是皱了皱眉。
曾琦冲过来,想拉曾秀文的手:“秀文!你别这样!沈昊然是来接你回家的!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这地方,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就是人过的日子!”曾秀文尖叫,“我过了十五年!我乐意!”
工棚那边的人全都围过来了。
几十个工友,穿着沾满泥灰的工服,脸上糊着汗,围在食堂门口。
他们看着那四辆豪车,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着站在灶台前浑身发抖的曾秀文。
彭洋也来了。
他挤进人群,看看我,看看曾秀文,又看看那些不速之客。
“几位老板,”彭洋搓着手,努力挤出笑容,“这是工地食堂,您几位是不是走错了?”
年轻人——沈昊然,转向彭洋,递过去一张名片:“我叫沈昊然,是沈氏集团的。这位曾阿姨,是我们沈总的家人。我们今天来,是接她回家。”
“沈氏集团?”彭洋接过名片,手有点抖,“那个……搞房地产的沈氏?”
沈昊然点点头。
彭洋的脸色变了。他看看曾秀文,眼神像第一次认识她。工友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曾秀文站在那儿,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回家?”她重复着这个词,“我哪儿有家?我的家十五年前就没了。现在这儿就是我的家,他就是我的家人。”
她指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沈昊然这才正眼看我。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沾满水泥灰的工服、磨破的胶鞋、粗糙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颔首:“这位师傅,这些年来,感谢你照顾曾阿姨。我们沈家会补偿你的。”
补偿。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盯着沈昊然,盯着他一丝不乱的头发,盯着他白衬衫领口纤尘不染的边。十五年的日子,在他嘴里,就值一个“补偿”。
曾秀文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德海,”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食堂里静得可怕。红烧肉糊了,焦味弥漫开来。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那些豪车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光里,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张工地老男人的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