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白得晃眼。
沈乐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忘了点。他看着妻子周思妍的嘴一张一合。
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俊民那个项目真的稳。”
“就差一点启动资金。”
“你那个月工资,九千八,先给他应应急行吗?”
每个字沈乐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像foreignlanguage。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妻子紧张绞着的手指,扫过她眼中那点希冀和心虚的混合。
最后落在茶几对面。
魏俊民微微垂着头,姿态谦卑,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那节奏很轻快。
沈乐把烟慢慢放回茶几。
烟盒瘪了一角。
他看着周思妍,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大。
周思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魏俊民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了。
01
沈乐推开家门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玄关的灯为他亮着,客厅却只留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周思妍蜷在沙发一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还没睡?”沈乐换鞋,声音带着一天奔波后的沙哑。
周思妍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像贴上去的。“等你呢。吃过了吗?”
“在公司吃了。”沈乐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松了松领带。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今天……”周思妍开口,又停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手里。“俊民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沈乐抬眼看她。这个名字让他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
“他怎么了?”
“被房东赶出来了。”周思妍语速加快了些,“说公司那边……唉,反正就是失业了,房租欠了两个月。现在拖着行李箱,在便利店门口坐着呢。”
沈乐没说话。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想起周思妍不喜欢烟味,手又收了回来。
“挺晚的了。”他说。
“我知道。”周思妍挪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沈乐,我就想……能不能让他在咱家暂住几天?就几天。找到房子立马搬走。”
沈乐看着她。
结婚五年,周思妍很少用这种眼神看他——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像他若拒绝,便是冷血。
“家里就两间房。”沈乐说。
“书房可以打个地铺,或者沙发……”周思妍急急地说,“俊民不是计较的人,你知道的。大学那会儿我们几个出去玩,他睡车站都行。”
我们。
沈乐注意到这个词。周思妍口中的“我们”,通常指她和魏俊民,还有另一个已经出国多年的女同学。那个小圈子,他从未真正进去过。
“你和他商量过了?”沈乐问。
“还没正式说,但……”周思妍抿了抿嘴,“他电话里那声音,真的挺难受的。沈乐,他在这城市就我这么一个老朋友了。”
沈乐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对面楼的灯火稀疏亮着几盏。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边界感,关于已婚家庭的不便,关于他自己工作一天后只想清静的需求。
但周思妍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温度有点凉。
“就几天,行吗?”她又问了一遍。
沈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思妍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让他来吧。”最后他说。
周思妍眼睛一亮,整个人像瞬间活了过来。“真的?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起身,快步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时,夜风涌进来,带进一丝凉意。
沈乐坐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压低的、轻快的声音:“喂?俊民?我跟沈乐说好了,你快过来吧……地址你知道的吧?路上小心。”
语气里的关切,是这半个月来他很少听到的。
沈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这次点了。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光。
02
魏俊民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门铃响时,周思妍正在厨房切水果。她小跑着去开门,围裙都没解。
“来了来了!”
沈乐从书房出来,正看见门口的场景。
魏俊民拖着个灰色行李箱,站在门外。他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牛仔裤洗得发白,但整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感激。
“思妍,太麻烦你们了。”他的声音温和,视线越过周思妍的肩膀,看向沈乐,“沈哥,打扰了。”
沈乐点点头:“进来吧。”
魏俊民的行李很少,除了行李箱,就一个电脑包。
周思妍帮他拿拖鞋,又接过行李箱:“你就住书房,床垫我昨天网上订了,下午就能送到。这几天先委屈你。”
“哪儿的话,能有个落脚地方,我已经感激不尽了。”魏俊民换上拖鞋,动作自然。他环顾客厅,“你们家布置得真好,温馨。”
沈乐去厨房倒水。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魏俊民已经坐在沙发上,周思妍坐在他斜对面,两人正说着什么。
“……那公司也太不地道了,说裁员就裁员。”周思妍的声音。
“市场不好,理解。”魏俊民笑笑,笑容有些苦涩,“怪我自己,没早做打算。”
沈乐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谢谢沈哥。”魏俊民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乐面前。
“沈哥,思妍,这是我这两个月的伙食费。虽然不多,但……”
“你干什么!”周思妍按住信封,“拿回去!俊民你这就见外了!”
“该给的。”魏俊民坚持,“我已经白住你们家了,不能再白吃。”
推让了几个来回。
最后沈乐开口:“先收着吧,以后再说。”
魏俊民这才把信封收回,但没放回包里,而是放在茶几一角,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午饭是周思妍做的,三菜一汤。魏俊民主动帮忙摆碗筷,盛饭。吃饭时,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这排骨烧得真好,思妍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哥在公司是管项目的?那压力不小吧。”
“这汤鲜,我得多喝一碗。”
饭后,魏俊民抢着洗碗。周思妍要帮忙,被他轻轻推开:“你休息,我来。这些年别的没练出来,洗碗倒是熟练工。”
水声哗哗,混着两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沈乐坐在沙发上,翻着公司带回来的文件。字在眼前晃,却没看进去几个。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笑声。
魏俊民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大学时的糗事,周思妍笑得弯了腰。
那种笑声,沈乐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听到了。
下午,床垫送到了。
魏俊民自己动手铺床,把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挂进书房的小衣柜。
他的物品少得惊人,除了衣物电脑,就只有几本书和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中间的周思妍扎着马尾,笑得灿烂。左边是魏俊民,右边是那个出国的女同学。
沈乐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魏俊民注意到他的视线,拿起相框:“大学时候拍的,快十年了。那时候真年轻。”
“嗯。”沈乐应了一声。
“沈哥和思妍是怎么认识的?”魏俊民把相框放回书架,随口问。
“朋友介绍。”
“真好。”魏俊民笑笑,“思妍是个好女孩,心地特别软。大学时我们社团有只流浪猫,她天天去喂,后来猫不见了,她哭了好几天。”
沈乐没接话。
他回到客厅,周思妍正在擦茶几。她哼着歌,调子轻快。
“这么高兴?”沈乐问。
周思妍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老朋友来住几天,热闹点不好吗?你平时老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他想说,上个月我提议养只猫,你说麻烦。想说,上周我说去看电影,你说累。
但他什么也没说。
晚上,魏俊民早早进了书房,说要改简历。周思妍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沈乐靠在床头看手机。周思妍躺下,背对着他。
“俊民今天跟我说,他找到几个招聘信息,明天去面试。”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希望他能顺利。”周思妍翻过身,面对沈乐,“你说,我要不要借他点钱?他信封里就两千块,找工作期间花销大……”
沈乐放下手机:“他既然给了,你就先收着。真需要的时候再说。”
“也是。”周思妍沉默了一会儿,“沈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同意他来住。”周思妍的声音轻下来,“我知道你其实不太愿意。”
沈乐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听见周思妍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书房那边,隐约传来的、极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03
魏俊民住进来的第四天,沈乐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家里多一个人。
习惯早上卫生间被占用更久,习惯饭桌上多一副碗筷,习惯客厅电视有时会开着,放一些他不认识的综艺节目。
魏俊民很自觉。他每天早起,会顺带把客厅地板拖了。垃圾袋满了,他会主动去扔。有快递上门,他会帮忙收。
他还做得一手好菜。
周末中午,周思妍原本说点外卖,魏俊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来吧,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色泽味道都不输餐馆。
“可以啊俊民!”周思妍惊喜,“什么时候学的?”
“自己住,瞎琢磨。”魏俊民解下围裙,“沈哥尝尝,合不合口味。”
沈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确实不错。
“好吃。”他说。
“那就好。”魏俊民坐下,没急着动筷,“思妍,你尝尝这个汤,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玉米排骨汤。”
周思妍舀了一勺,眼睛亮了:“真是!俊民你连这都记得?”
“你的事儿我都记得。”魏俊民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乐扒了一口饭。
饭后,魏俊民又去洗碗。周思妍靠在厨房门框上跟他聊天。
“今天面试怎么样?”
“还行,等通知。”水声哗哗,“不过现在找工作真难,一个岗位几十个人争。”
“别急,慢慢来。”
“不急不行啊。”魏俊民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转身,“总不能老在你们这儿白吃白住。”
“又说这话。”周思妍嗔怪。
沈乐坐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下周要出差三天。他皱了皱眉,打字回复“收到”。
阳台那边传来声音。
沈乐抬眼,看见魏俊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拉上了。他背对着客厅,头微微低着,在说什么。
声音很低,听不清。
但手势有些急促。
周思妍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俊民呢?”
“阳台。”沈乐说。
周思妍看了眼阳台方向,没过去。她在沈乐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沈乐,下周我爸妈想来住两天。”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怎么突然要来?”
“我妈说想我了。”周思妍按着遥控器换台,“而且他们还没见过俊民呢,正好见见。”
沈乐转头看她:“为什么要见魏俊民?”
“俊民是我老朋友啊。”周思妍理所当然地说,“以前我爸妈来学校看我,还请他吃过饭呢。我妈挺喜欢他的。”
电视画面停在某个综艺节目,嘉宾在哄笑。
沈乐没说话。
阳台的玻璃门拉开,魏俊民走进来。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打了个电话,以前的同事问点事。”
“工作有消息了?”周思妍问。
“还没,就是闲聊。”魏俊民坐下,看了眼电视,“看这个呢?这节目挺搞笑的。”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小时电视。
期间周思妍笑了七八次,魏俊民接了两次话茬,沈乐起身加了两次水。
晚上十点,魏俊民说累了,先回书房休息。周思妍去洗澡。
沈乐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夜风有点凉。楼下小区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扫过。
他想起刚才魏俊民打电话的样子。肩膀微耸,头低垂,那不是在闲聊的姿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乐掏出来,是公司项目经理的电话。
“沈工,方案甲方那边有修改意见,比较急,你现在方便看下邮件吗?”
“我看一下。”
沈乐挂了电话,转身回屋。
经过书房时,门关着,底下缝隙透出光。隐约有敲键盘的声音,很密集,不像在改简历。
沈乐在书房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回了主卧。
周思妍洗完澡出来时,沈乐已经坐在床上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工程图纸。
“又要加班?”周思妍擦着头发。
“嗯,甲方改需求。”
周思妍没再问,躺下背对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沈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乐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没有。”
“我感觉你最近话特别少。”周思妍翻过身,“是因为俊民在吗?”
沈乐合上电脑:“你想多了。工作累而已。”
“哦。”周思妍应了一声,又翻回去。
沈乐重新打开电脑,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
他想起晚饭时魏俊民说的那句话。
“你的事儿我都记得。”
记得这么清楚吗?
连十年前爱喝什么汤都记得。
04
周末下午,门铃响了。
周思妍去开门,门外站着沈乐的父亲沈长河,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周思妍忙接过袋子。
“路过,上来看看。”沈长河换了鞋进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
魏俊民从书房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叔叔好。”
沈长河点点头,打量着他:“这位是……”
“哦,这是我大学同学魏俊民,暂时在咱们家住几天。”周思妍介绍,“俊民,这是沈乐的爸爸。”
“叔叔好,打扰了。”魏俊民微微躬身。
“坐吧,别客气。”沈长河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眼睛没离开魏俊民。
沈乐从卧室出来:“爸,您吃饭了吗?”
“吃了。”沈长河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就坐坐。”
气氛有点微妙。
魏俊民去厨房洗水果,周思妍跟着去帮忙。水声和低语声从厨房传来。
沈长河压低声音:“这小伙子住多久了?”
“一周多。”沈乐说。
“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找到工作就搬。”
沈长河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沈乐给他点上。
“你这同学,”沈长河吐出一口烟,“挺会来事。”
“家里多个人,不方便吧?”沈长河看向儿子。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沈长河弹了弹烟灰,“我看思妍跟他挺熟?”
“大学就认识。”
“哦。”沈长河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魏俊民端着果盘出来,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叔叔吃水果。”
“谢谢。”沈长河拿了一块,没吃,拿在手里,“小魏现在做什么工作?”
“之前在金融公司,最近在找新机会。”魏俊民答得从容。
“金融?那行业赚钱啊,怎么不干了?”
魏俊民笑容不变:“公司结构调整,裁员了。现在行情不好,找工作需要点时间。”
“理解。”沈长河点点头,“不过老住别人家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说呢?”
“爸。”沈乐开口。
“叔叔说得对。”魏俊民接过话,“我也着急,这几天面试了好几家,等消息呢。一找到工作立马找房子,不给沈哥和思妍添麻烦。”
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长河把苹果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再问魏俊民,转向沈乐:“你妈让你周末回去吃饭,你老说忙。这周末总行吧?”
“这周末可能……”
“回去吃吧。”周思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也有阵子没见妈了。”
“那就说定了。”沈长河站起身,“我走了,你们别送。”
送到门口,沈长河换鞋时,拍了拍沈乐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魏俊民笑着问,语气轻松,但眼神看向沈乐。
“我爸就那样,说话直。”周思妍打圆场,“俊民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魏俊民摇摇头,“叔叔是关心你们,我理解。”
他转身回书房,轻轻带上门。
周思妍松了口气,看向沈乐:“你爸今天说话有点冲。”
“他说的是事实。”沈乐说。
周思妍脸色变了变:“沈乐,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俊民该马上搬走?”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思妍声音抬高了些,“俊民现在困难,我们是朋友,帮一把怎么了?你当初创业失败,不也住过朋友家吗?”
那是结婚前的事。沈乐盯着她:“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思妍反问,“就因为他是我朋友,不是你朋友?”
周思妍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沈乐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依旧关着。底下缝隙的光亮着。
他突然很想抽支烟。
但他戒烟两年了,因为周思妍说讨厌烟味。
最后他去了阳台,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楼下,沈长河还没走远。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走到垃圾桶旁时,把刚才一直拿在手里没吃的苹果块扔了进去。
然后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沈乐往阴影里退了退。
再往下看时,沈长河已经转身走了。
05
魏俊民住进来的第二周,周思妍提出了短途旅行的计划。
“咱们去温泉酒店吧,就住一晚。”晚饭时她说,“最近大家都压力大,去放松放松。”
沈乐抬头:“什么时候?”
“这周末。”周思妍语气轻快,“我问了,有套餐,挺划算的。”
“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请个假嘛。”周思妍放下筷子,“你都多久没陪我出去了?上次旅行还是去年。”
沈乐看向魏俊民。他安静地吃着饭,好像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他也去?”沈乐问。
“俊民当然一起去啊,三个人热闹。”周思妍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俊民刚面试完,正好散散心。”
沈乐放下碗:“三个人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订两间房就是了。”周思妍说,“俊民,你想去吗?”
魏俊民这才抬起头,笑了笑:“我听你们安排。要是沈哥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了,正好在家看看招聘信息。”
“没什么不方便的。”周思妍抢在沈乐前面说,“就这么定了,我今晚就订房间。”
沈乐没再说话。
饭后,魏俊民照例洗碗。周思妍在手机上查酒店信息,时不时问魏俊民意见。
“这家怎么样?有露天温泉。”
“挺好的,思妍你决定就好。”
沈乐起身去了书房。他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一封,是下周出差的具体安排。
三天,去邻市。不算长。
但时间点微妙。
门外传来周思妍的笑声。沈乐盯着屏幕,光标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他的专业书,还有几本相册。他抽出一本,翻开。
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周思妍穿着白纱,笑得很美。他在旁边,西装笔挺,表情有点僵硬。
再往后翻,是蜜月旅行。海边,两人牵着手,脚印留在沙滩上。
那时候周思妍总爱抓拍他。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看地图时皱眉的样子。
她说要存起来,等老了看。
沈乐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回客厅时,周思妍已经订好了房间。“搞定!周六早上出发,周日下午回。”
魏俊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辛苦思妍安排了。费用我出一部分吧。”
“不用,沈乐请客。”周思妍笑着说,看向沈乐,“对吧老公?”
沈乐点点头。
周六早上,三人出发。魏俊民坐副驾,周思妍坐后座。一路上,周思妍和魏俊民聊着大学时的事,车里时不时有笑声。
沈乐专注开车,很少插话。
温泉酒店在山里,环境清幽。办好入住,房间在相邻的两间。放好行李,周思妍提议先去泡温泉。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歇会儿。”沈乐说。
“好吧,那我和俊民先去。”周思妍换好泳衣,披着浴袍,“你真不去?”
“晚点。”
周思妍和魏俊民走了。沈乐在房间阳台站了会儿,能看到远处的温泉池。雾气氤氲里,人影绰绰。
他点了支烟——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公司电话,说项目有个数据问题需要紧急确认。沈乐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酒店WiFi,开始查资料。
这一忙就是两小时。
等他处理完,天已经暗了。窗外温泉池的灯光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周思妍还没回来。
沈乐拨她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背景音里有水声,还有音乐。
“还在泡?”沈乐问。
“嗯,马上好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等我们回来一起去吃?俊民说酒店餐厅不错。”
“好。”
挂了电话,沈乐又在阳台站了会儿。烟盒空了,他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周思妍和魏俊民是一小时后回来的。两人脸颊都泡得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的。
“太舒服了!”周思妍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沈乐你真该去试试。”
魏俊民站在门口,没进来:“那我回房换衣服,半小时后餐厅见?”
魏俊民带上门。
周思妍爬起来,从行李箱拿衣服:“沈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王薇!就我大学室友,你见过一次的。”周思妍语气兴奋,“她也来玩,跟老公一起。我们约了明天一起吃早饭。”
沈乐应了一声。
晚餐在酒店餐厅。王薇和她老公也来了,六个人拼了桌。王薇是个活泼的,席间话不停。
“思妍,魏俊民,你俩还这么熟啊?大学时你俩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王薇笑着说。
周思妍拍她一下:“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啊,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俩会在一起呢。”王薇喝了点酒,话更直了,“没想到后来各奔东西。魏俊民,你现在怎么样?”
魏俊民笑笑:“还行,在找工作。”
“哦。”王薇看了沈乐一眼,转移了话题,“这鱼不错,你们尝尝。”
沈乐安静地吃着。
周思妍和魏俊民偶尔对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饭后,王薇夫妇先走了。剩下三人在酒店花园散步。
夜晚山风凉,周思妍裹紧了外套。魏俊民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挡着风。
沈乐走在后面一步。
“思妍,你还记得大学时咱们来山里写生吗?”魏俊民说,“那天也这么冷。”
“记得,你还把外套借我了。”
“你后来感冒了,还怪我。”
两人笑起来。
沈乐停下脚步。
周思妍走出几步才发现,回头:“怎么了?”
“我回房打个电话。”沈乐说,“你们先逛。”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
回到房间,他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思妍发来的微信:“我们马上回来。”
沈乐没回。
他走到阳台,外面一片漆黑。远山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蛰伏的兽。
隔壁阳台有动静。魏俊民的房间。
沈乐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
魏俊民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晚太静,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
“……放心……快了……资金……”
“……稳住她……”
电话不长。一两分钟就挂了。
魏俊民没马上回屋。他在阳台站了会儿,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
沈乐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见魏俊民拿出手机,似乎发了条信息。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那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和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发完信息,魏俊民抽完烟,回了房间。阳台灯熄灭。
沈乐还站在黑暗里。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透心凉。
06
从温泉酒店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周思妍昨晚似乎没睡好,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魏俊民坐在副驾,偶尔看一眼手机。
沈乐专注开车。
回到市区已是下午。停好车,三人上楼。电梯里,周思妍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要补个觉。”
魏俊民笑笑:“我也是,昨晚没睡好。”
到家后,周思妍真去睡了。魏俊民说要去打印几份简历,出了门。
沈乐坐在客厅,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但他没听进去。
他想起昨晚在阳台听到的话。
“稳住她。”
那个“她”,指的是谁?
手机震动,是沈长河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妈炖了汤。”
沈乐回:“好。”
下午四点多,周思妍醒了。她揉着眼睛出卧室:“俊民呢?”
“出去了。”
“哦。”周思妍去厨房倒水喝,“晚上吃什么?”
“我爸叫回去吃饭。”
周思妍动作顿了一下:“又去?上周不是刚去过?”
“我妈炖了汤。”
周思妍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淡了下来。
魏俊民五点多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简历。“我回来了。晚上我随便吃点就行,你们不用管我。”
“我们要去沈乐爸妈家。”周思妍说,“你……自己解决?”
“没问题。”魏俊民笑容温和,“你们快去,别让叔叔阿姨等。”
去父母家的路上,周思妍一直沉默。快到小区时,她忽然开口:“沈乐,你爸是不是跟俊民说什么了?”
“什么?”
“昨天在酒店,俊民跟我说,他感觉你爸不太欢迎他。”周思妍转头看沈乐,“是不是你爸让你催俊民搬走?”
沈乐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没催。”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对吧?”周思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从俊民住进来第一天,你就不高兴。”
沈乐把车停进车位,熄火。
车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周思妍,”沈乐说,“这是我们的家。”
“所以呢?”周思妍反问,“我们的家,就不能接待我的朋友了?”
“可以接待。”沈乐看着她,“但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你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吗?”
周思妍愣住了。
“他面试怎么样,他吃得好不好,他睡得好不好。”沈乐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你关心这些,胜过关心我。”
“我……”
“上周我说头疼,你说多喝水。前天魏俊民咳嗽两声,你翻箱倒柜找药。”沈乐推开车门,“下车吧,爸妈等着。”
他先下了车。
周思妍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慢慢下来。
这顿晚饭吃得很沉闷。沈乐母亲许玉琴察觉气氛不对,试着活跃:“思妍,尝尝这汤,炖了四小时呢。”
“谢谢妈。”周思妍低头喝汤。
沈长河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饭后,许玉琴拉周思妍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父子俩。
“吵架了?”沈长河问。
“没有。”
“那就是快吵了。”沈长河点了支烟,“那小子还在你们家?”
沈乐没回答。
沈长河吐出一口烟:“乐子,有些话爸本不该说。但你是我儿子,我得提醒你。”
沈乐看向父亲。
“那小子,看思妍的眼神不对劲。”沈长河压低声音,“不是普通朋友那种。”
“爸……”
“你先听我说完。”沈长河摆摆手,“我不是说思妍怎么样,她是个好孩子,心善。但心善容易被利用。那小子要真只是落难,借住几天无可厚非。但我看他,太从容了。”
“从容?”
“对。”沈长河弹了弹烟灰,“真正走投无路的人,眼神是慌的,手脚是乱的。他那样子,太稳了。像在等什么。”
沈乐想起昨晚阳台上的电话。
稳住她。
“我知道了。”沈乐说。
“知道没用,得做点什么。”沈长河看着他,“家是你的,你得守住。”
从父母家出来时,已经九点多。回去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到家门口,周思妍拿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听见魏俊民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似乎在打电话。
“……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她这边没问题……”
听见开门声,电话戛然而止。
魏俊民从书房出来,笑容自然:“回来了?叔叔阿姨好吗?”
“挺好的。”周思妍勉强笑笑,“你吃过了吗?”
“吃了,煮了面。”魏俊民看了眼沈乐,“沈哥,书房那个打印机,我明天能用一下吗?简历需要彩印。”
“用吧。”沈乐说。
“谢谢。”魏俊民顿了顿,“对了思妍,你之前说想看的那个电影,明天下午有场,要不要一起去?”
周思妍下意识看了沈乐一眼。
沈乐正在换鞋,动作没停。
“……好啊。”周思妍说。
“那说定了。”魏俊民笑笑,回了书房。
周思妍站在原地,看着沈乐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躺在床上,两人背对背。
沈乐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他想起书房那个打印机。明天魏俊民要用。
他也想起,打印机旁边的抽屉里,放着家里的一些重要文件。房产证、保险合同、还有他的护照。
应该……不会动吧?
他翻了个身。
周思妍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乐轻轻起身,出了卧室。
客厅一片漆黑。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拧开了。
书房没开灯,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能看清轮廓。打印机在书桌左侧,旁边的抽屉……
沈乐走过去,拉开抽屉。
文件都在。
他松了口气,正要合上,动作忽然停住。
最上面那份保险合同,位置好像不对。他记得上次放的时候,是倒着放的,现在正过来了。
还有护照。他习惯把有照片那页朝上,现在是朝下。
沈乐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凉下来。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看抽屉里的每样东西。
然后他发现了。
在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极小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一枚黑色的U盘。
沈乐拿起来。很轻,没有任何标识。
他插进电脑。
需要密码。
他拔下来,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魏俊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他看着沈乐,又看了眼打开的抽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哥,找东西?”
沈乐把U盘握紧,放进裤兜。“嗯,找个文件。”
“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乐合上抽屉,起身,“你还没睡?”
“口渴,倒杯水。”魏俊民让开门口的位置,“沈哥要用书房吗?那我先出去。”
“不用了,我好了。”
沈乐走出书房,和魏俊民擦肩而过时,他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裤兜位置。
回到卧室,周思妍还在睡。
沈乐轻轻躺下,U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他睁着眼,直到天亮。
07
第二天是周一。
沈乐请了半天假。他说公司有事,但实际上,他去了趟电子城。
U盘被专业人士破解了密码。里面的内容让沈乐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不是黄色图片,不是商业机密。
是一堆聊天记录截图,和一些财务表格。
聊天记录是魏俊民和不同人的对话。
内容围绕一个“项目”——某种线上投资平台,承诺高额回报。
魏俊民在其中扮演拉人头的角色,用的话术沈乐很熟悉:“稳赚”、“内部渠道”、“最后一波红利”。
财务表格显示,魏俊民自己投了三十万。大部分是网贷和信用卡套现。
目前亏损状态。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和“已投”、“在谈”的标注。
周思妍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状态:在谈。
金额栏空着,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关系近,可深挖。需稳住。”
沈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魏俊民打电话的语气。
原来如此。
从电子城出来时,已经中午。沈乐站在街边,阳光刺眼。他给周思妍发了条微信:“晚上早点回家,有事说。”
周思妍很快回:“好。俊民晚上约了朋友吃饭,就我们俩。”
沈乐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去公司。
下午的会他心不在焉。项目经理叫了他两次,他才回过神。
“沈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散会后,沈乐在工位坐到下班。同事陆续走了,办公室空下来。
他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了几张U盘内容的照片。手指滑动,一张张翻过。
那些对话里,魏俊民称呼那些潜在投资人为“客户”、“目标”。语气殷勤,但透着算计。
唯独在提到周思妍时,用了“她”。
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代词。
但备注里写得很清楚:“关系近,可深挖。”
沈乐关掉手机。
六点半,他离开公司。回到家时,周思妍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回来了?”她探头,“马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沈乐“嗯”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红烧鱼冒着热气,青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很家常的一顿饭。
“俊民不回来吃?”沈乐问。
“他说跟朋友谈点事,晚点回。”周思妍夹了块鱼给沈乐,“尝尝,咸不咸?”
沈乐吃了:“正好。”
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周思妍放下筷子:“你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沈乐也放下筷子。他看着她,语气平静:“魏俊民在做一个投资项目,你知道吗?”
周思妍愣了一下:“他提过一句,说有个朋友在做,收益不错。怎么了?”
“他让你投钱了吗?”
“……还没正式说,就是聊天时提过。”周思妍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很稳,比存银行强多了。”
沈乐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那份名单。周思妍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思妍拿起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什么?”
“魏俊民U盘里的东西。”沈乐说,“他拉人头的名单。你是他的‘目标’。”
“你……你怎么能偷看他东西?”周思妍声音抬高,“沈乐,这是侵犯隐私!”
“隐私?”沈乐看着她,“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周,翻我们的抽屉,用我们的东西,策划怎么从你这里弄钱。你跟我谈隐私?”
“他不是……”周思妍语塞,“俊民不是那种人,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误会?”沈乐又调出聊天记录截图,“你看看他怎么跟别人说你的。‘关系近,可深挖’。这就是你十几年的老朋友。”
周思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摇头:“这些截图,你怎么知道是真的?现在PS技术那么发达……”
“周思妍。”沈乐打断她,“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周思妍抬头,眼圈红了:“沈乐,你什么意思?你就是看不惯俊民,想尽办法要赶他走,是不是?”
沈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靠回椅背,声音低下来:“你把他当朋友,他把你当客户。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不信。”周思妍固执地说,“我要亲自问俊民。”
“你可以问。”沈乐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开口让你投资,你会怎么办?”
周思妍抿紧嘴唇,没说话。
“你会动我们的存款吗?”沈乐继续问,“或者,像现在这样,让我把我的工资,给他当零花钱,去‘试水’?”
这话一出,周思妍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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