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56个民族中,有一个群体总共只有一万六千来人,却拥有全国最高的混血比例——这就是俄罗斯族。近些年中俄之间的跨国婚姻持续升温,从边境小城到内陆都市,越来越多的中俄家庭正在组建。这两件事之间,有着一条跨越百年的暗线。
你在内蒙古额尔古纳市恩和乡的街上走一圈,可能会遇见一位高鼻梁蓝眼睛的大姐,张口却是一嘴地道的东北腔。她家院子里做着列巴,配蓝莓果酱,喝俄式奶茶,可到了端午节照样包粽子,逢年过节也贴春联。恩和俄罗斯族民族乡是中国唯一的俄罗斯民族乡,走进这里就像走进一部活生生的民族融合史。
这段历史的起点,得从清末民初说起。那时候,中原"闯关东"和修筑中东铁路后留在边境地区的中国劳工构成清一色单身男子移民大军。他们从山东、河北一路辗转到了黑龙江沿岸,有的淘金,有的伐木,有的纯粹是为了找口饭吃。
另一头,俄国的局面也不太平。以19世纪和俄国十月革命前后的移民中国的人数最多。那时俄国政局动荡,许多俄罗斯低阶贵族和贫民涌入中国境内避难,从此定居。逃过来的人中间女性不少,她们拖家带口落脚在额尔古纳河东岸。
一条额尔古纳河,冬天冻得能跑马车,夏天浅的地方蹚着就过去了。在俄罗斯人看来,中国的年轻小伙诚实又能干,姑娘们看中了他们,选择作为伴侣,成婚生子,回到中国。
规模有多大?据《额尔古纳侨务概况》记载,20世纪20年代前后,仅在额尔古纳河沿岸嫁给中国人的俄国妇女就有1000多人。到后来,这些家庭的后代有了一个特殊的称呼——华俄后裔。恩和村的第一代华俄后裔都是"中国爸爸""俄罗斯妈妈",这种组合在额尔古纳地区几乎成了标配。
新疆那边也有类似的故事。1944年时,新疆省有俄罗斯人19392人,主要聚居在中苏边境的新疆北部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地。他们同样和当地汉族、哈萨克族等通婚,繁衍出大量混血后代。
1953年,新中国进行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以俄罗斯族的称呼正式取代归化族,沿用至今。从这一刻起,这个由通婚而来的族群正式被纳入中国大家庭。但这个族群打从根上就是"混"出来的,第一代是中俄结合,第二代再嫁再娶还是和汉族或其他民族的人在一起,一代接一代,基因早就彻底融合了。
那为什么人口始终这么少呢?上世纪50年代发生了一件大事。苏联为了弥补战争损失大力招人回国,包括俄罗斯人(族)在内,数十万苏联侨民移居苏联和别国。走的人很多,留下来的反而成了少数。后来局势又紧张,不少人怕惹麻烦也跟着离开了。到头来,根据2020年的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俄罗斯族约有16136人。
全国就这一万多人,基因里都带着通婚的痕迹——混血率自然就成了各民族里最高的。但事情还没完。1980年代后至1990年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前,东北地区一部分华俄通婚后裔开始将民族成分恢复为俄罗斯族。然而很快,相关部门在1989年就叫停了这种变更。截至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统计,1989年末额尔古纳地区自愿改报俄罗斯族的人口有2063人,约占当地华俄后裔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换句话说,实际上有华俄混血血统的人远不止一万六千。如今,居住在额尔古纳地区的此类混血儿有8000多人,后代已繁衍至第六代。只是很多人户口上写的是汉族。
到了这一代年轻人身上,外貌上的欧洲痕迹虽然没完全消退,但生活方式已经彻底中国化。只有俄中跨族婚姻的第一代,充其量第二代后裔会说俄语,到孙子辈能蹦出几个俄语单词就算不错了。老人们还保留着烤列巴、做格瓦斯的手艺,年轻人却更爱刷手机、看短视频。
不过,额尔古纳的这段百年通婚史并没有画上句号,反而在最近两三年按下了快进键。
2025年9月,中方决定扩大免签国家范围,自2025年9月15日至2026年9月14日,对俄罗斯持普通护照人员试行免签政策。同年12月,根据俄罗斯总统普京当天签署的命令,中国公民至2026年9月14日前可免签证以旅游和商务目的前往俄罗斯。两国正式步入互免签证时代,人员往来的便利程度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2025年前7个月,俄中团体旅游免签人数已达50万人次。黑河、满洲里、珲春这些边境口岸,俄罗斯面孔越来越常见,有做生意的,有旅游的,也有专程来相亲的。边境贸易区是联姻热点,男性采购货物时遇见摊主,从生意发展成感情。这种"做着做着生意就处上了"的模式,和一百年前额尔古纳河边发生的故事,有着微妙的相似。
背后推动这股潮流的,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因素——两国截然相反的性别结构。中国这边,截至2023年末,我国男性人口比女性人口多0.31亿人,男多女少的格局让不少男性面临婚恋压力。2027年在中国23—27岁的适婚男性和同龄女性的性别比将达到119的峰值,意味着每6个年轻男性中可能就有一个找不到对象。
俄罗斯恰好反过来。一直以来,俄罗斯人口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每年女性人口比男性人口高出约1000万人。主要原因在于俄罗斯男女寿命差异显著,男性平均寿命为68岁,而女性则高达78岁,酗酒、高危职业等因素让大量男性早逝。一边男多女少急着找媳妇,一边女多男少愁着嫁不出去,中间那个缺口自然就形成了流动。
但跨国婚姻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莫斯科做了多年中俄婚介的巴沙坦言,"根本不存在哪一个群体和哪一个群体是绝配,爱情只关乎个人,相对而言,跨国婚姻会更难。"语言不通、饮食差异、家庭观念的碰撞,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考验。
2021年前十个月,莫斯科缔结了超过11000场国际婚姻,其中与中国人结婚的数量只有14对。数字并不大,说明这条路走起来确实没有网上宣传的那么轻松。
从清末第一批闯关东的汉子跨过额尔古纳河,到2026年免签时代下边境口岸的络绎人流,中俄之间的民间纽带始终没有断过。俄罗斯族的高混血率,与其说是一个统计学上的数字,不如说是一百多年来两个民族无数普通家庭的缩影。上一辈人是为了活下去走到一起,这一代人有了更多选择的自由。时代变了,但人对安稳日子的渴望,始终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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