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曾雪飞之前,孟万福已经替别人活了很久。
他先替张云魁送家书,护着那把佩剑。
到了张家,又替一个“死去”的儿子撑门面,替一个快散架的家跑前跑后。
等到张汝贤进了巡捕房,又被捞出来,再到最后在公开场合决绝赴死,孟万福才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原来活着,不只是把命保住就算完。
更让人回头一想发冷的是,他后来的去处,并不是临时起意挑出来的。
那条路,从战壕里那句托付开始,从《离骚》声里,从田家泰那次松口开始,就已经有人替他一点点铺在脚下了。
孟万福原本就是个厨子。
乱世里,这样的人最普通,最大的念想也最简单,回家,娶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淞沪会战打起来后,他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他一路逃命,背上了“逃兵”“软骨头”的名声。
放在旁人眼里,这样的人很难和什么气节、信仰扯上关系。
他自己也没想过那些,他只想活。
可张云魁偏偏把最后的事交给了他。
在战壕里,重伤垂危的张云魁没有骂他,只把佩剑和染血的家书交到他手上,让他去济南找家里人,带一句话,他尽力了。
这个交代看着不大,分量却一下压了上来。
孟万福从那一刻起,不再只是个想躲回灶台边的人。
他得把一个战死军人的话送到,把一个家找出来。
那把剑,后来一直压在他心里。
它像个枷锁,也是个提醒。
孟万福找到张家时,张云魁的父亲张汝贤已经被关进巡捕房。
起因并不复杂,老人痛骂了宴请日本人的亲戚,日本人要他低头,要他写道歉信。
丁玉娇代笔写好了,念给张汝贤听。
老人听完,清清楚楚扔下五个字,“咱不能低头。”
他在巡捕房里不吃不睡,整天背《离骚》。
外人听着,觉得这老人多半是疯了。
可田家泰听到这消息,却被触动了。
田家泰表面上是日本人的“合作对象”,真实身份却是中共地下党的物资联络员。
他起初不愿插手,后来还是把张汝贤捞了出来。
张汝贤能被救,不是因为他会求人,而是因为他不肯低头。
人是出来了,麻烦却没停。
张家的房子又被张云旗偷偷卖给了日本人藤田。
地契、合同、律师、巡捕,样样齐全。
丁玉娇和孟万福拿身体堵门,也挡不住房子被收走。
最扎心的地方就在这里,侵略者占着“合法”,受害的人反倒无路可讲。
张汝贤说,不争了。他不是认怂。
他只是觉得,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让租界的人觉得中国人不讲信用。
房子可以没,脸面不能再丢。
这口气,硬得让人难受。
房子保不住,张家的事还得有人扛。
孟万福手里没钱,没门路,也没什么像样的身份。
他先去求赵先生,对方张口就要一大笔钱。
孟万福硬着头皮往下还,架势摆出来了,兜里却拿不出真东西。
到了这一步,他把主意打到了田家泰身上。
孟万福不懂多少大道理,他认的是最土的理,吃人嘴软。
于是他每天做好包子,准时送到田家门口,不多说,不纠缠,就送包子。
一天接一天,送了大约一个月,田家泰终于烦了,摆摆手,说人他去捞,包子别送了,再吃真要吐了。
这件事听着甚至有点笨拙。
可也正是这份笨拙,最像孟万福。
他没有别的本事,能拿出去敲门的只有做饭的手艺,和一股不肯彻底趴下的狠劲。
别人走关系,他就蒸包子。
办法不体面,却顶用。
田家泰最后出手,看的显然不只是包子。
张汝贤的骨气打动了他,孟万福这种死扛到底的韧劲,也打动了他。
一个在牢里背《离骚》,一个在门外送包子,路数不一样,硬气倒是一回事。
真正把孟万福往前推到底的,还是张汝贤的死。
房子没了,儿子“死”了,国也不像国,老人精神时好时坏,最后在公开场合用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单纯寻死。张汝贤是想用自己的死,去叫醒更多麻木的人。
他到最后,守的还是那句“不能低头”。
孟万福亲眼看见这一切,心里的恨才算找到了去处。
老家枣庄也已经被日本人占了,这份恨他早就有。
只是到了这时,他才知道,光恨不够。
张云魁把剑交给他,是让他把托付带下去;张汝贤把命摆出来,是让他知道人该怎么站着活。
随后,孟万福去找地下党员曾雪飞,要求加入共产党。
曾雪飞成了他的入党介绍人。
走到这一刻,这个曾经为了活命可以给死人下跪的厨子,这个冒名顶替过“假张云魁”“假丈夫”的人,才算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路。
回头看,孟万福并不是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是先接住了张云魁的托付,又看见了张汝贤的风骨,也碰见了田家泰这样的人,最后才走到曾雪飞面前。
那条路,早就铺好了。
铺路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暗处。
留下来的,是那把佩剑,是一个厨子终于不再只想着把命混过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