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美国史,产生了一个疑问,美国早期有先发优势的移民者,为啥没有形成土地兼并,从而带来中国王朝末期的后果呢?
华盛顿是个大地主,拥有大片的土地,他去世的时候拥有土地约6万英亩,换算下来大概240平方公里。澳门总面积33平方公里,240平方公里大概相当于7个澳门还多一点。北京三环以内的面积大概160平方公里,所以华盛顿一个人的土地比北京三环以内还大。
这还是独立战争以后,之前的大领主更夸张,比如宾西法尼亚整个州就是私人的。当年英王查理二世欠佩恩家族一笔钱,干脆把美国今天的宾州划给佩恩抵债,面积大概12万平方公里,跟他么福建一样大了。
美国的独立战争,清理一些殖民地时代的封建残余,这些大到不像话的家族领地基本都被国有化或者强制拆分了。
但即便如此,剩下的大地主依然大的不像话,这些有先发优势的大地主,他们率先占了大片的土地,因为有土地就有资产,又可以兼并再扩大土地。按这个逻辑推下去,土地兼并,阶级固化,王朝末期翻版一气呵成,但美国偏偏没走到那一步。
凭啥子?
原因当然一大堆,但在我总结下来最最最核心的,是两次连续的中间没有断档的运气。先是边疆,然后工业革命刚好接上。
先说边疆,美国有一个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概念,叫做“几乎无限的边疆”。
要是美国地理就到阿巴拉契亚山脉为止,故事跟明末清末估计差不太多,东海岸的土地很快被几个大家族瓜分殆尽,新一代年轻人没有上升通道,矛盾越积越多,最后裂开。
但美国西边,是广袤无垠的土地。至少在19世纪美国那些人的认知里,那是无限的,这玩意儿改变了整个游戏的规则。
想想这个机制,东部某个佃农或者小农户活不下去了,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在中国古代,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揭竿而起。因为天下就这么大,土地总量是固定的,没别的地方可去。但在美国,他不需要造反,只需把锅碗瓢盆装上马车,一路向西。
1862年美国的《宅地法》规定,任何人去西部开垦,住满五年,160英亩归你,等于政府白送一个新人生。中国历史上有过这种机会吗?没有,中国王朝末期农民唯一的出路就是造反,反正饿死和杀头都是个死。
边疆这玩意儿同时干了好几件事,最直接的一条,给底层留了一条持续的逃生通道,再有就是让土地本身贬值了。东海岸大地主再怎么兼并,相对于全国土地存量也只是一小块,形不成全国性垄断。
还有更深一层的,它持续制造新的中产阶级,西部农民有自己的地,有地有钱之后就会有政治影响力,到了国会反过来制衡东部精英。
美国历史学家特纳在1893年写过一篇著名的《边疆理论》,说的就是这事儿。他认为美国的什么民主啊,个人主义啊,社会流动性啊,这一切骨子里都是边疆给的。
当然,后来这理论挨了不少骂,说他太浪漫化了,忽视了印第安人的血泪,忽视了奴隶制的罪恶。这些批评是对的,但特纳说的那个核心机制没毛病,边疆,就是美国前一百多年没有走上中国式王朝周期的根本解药。
不过事实上,美国也不是完全没有走向土地寡头化,南北战争前南方种植园经济就是。只是它没有扩展成全国结构,全靠北方的工业化和西部的疯狂扩张给摁住了。
南北双方两拨人,一套想搞土地贵族,一套想搞自由劳动力和工业资本,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最后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
南北战争某种意义上就是美国土地贵族路线的一次总清算。
但这时候,新的问题来了。
边疆总有开发完的一天,到了1890年左右,西部基本已经填满了,“边疆”这个概念在地理上关闭了。那为啥在那之后,美国依然没出现那种毁灭性的土地兼并危机?
答案是工业化刚好接上了。
土地不再是财富的核心形式了,工厂铁路金融资本接管了时代的风口。新来的移民不跑去西部种地了,而是扎进芝加哥纽约的工厂里打工。社会流动性的载体,从分土地变成了拿工资。那个救命的“逃生机制”,换了个马甲继续高速运转。
所以你看,美国躲过中国王朝式土地兼并危机,纯粹是靠着两次连续的运气接力,中间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断。要是工业化晚来个五十年,美国19世纪末那波农民运动,搞不好就会演变成一场掀翻桌子的大风暴。当时的民粹党运动,其实就是危机爆发的预兆,只不过全被工业繁荣给强行化解了。
回过头看咱们王朝的悲剧,是既没有边疆,也没有及时的工业化。整个国家被困在一个有限的地理大盘子里,人口还一个劲儿地往上涨,最后只能靠周期性大规模死亡,来强行重置整个系统。
进入到21世纪的今天,美国现在的贫富分化,又让这个老命题重新冒头了,不晓得这一次,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来化解。
美国现在的财富集中度,已经一朝回到了1929年大萧条前夕的水平。最富有的那1%的人,手里攥着美国总财富的30%以上,最富有的0.1%,占比追上了20世纪初那个野蛮生长的镀金时代。
还有社会流动性也差不多枯竭了。
美国梦的核心承诺是出身不决定命运,孩子能比父母过得好。但拉吉切蒂那批哈佛经济学家的研究,1940年出生的美国人有90%最终收入超过了父母,到1980年出生的只剩50%。这条曲线不是慢慢往下溜达,直接断崖式跳水。
为啥循环又回来了?
最关键是新的边疆没了,20世纪美国其实还有过一次接力,战后高等教育普及加上中产化。退伍军人免费上大学,赶上制造业黄金时代,蓝领工人能买房养家,供孩子读大学。
这算是第三次边疆,但从70年代开始,这一波也衰退了。制造业外流,工会瓦解,大学学费暴涨,第三次边疆通道也关闭了。
还有个原因是,资本回报率已经把劳动回报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资本赚钱的速度超过了经济增长的速度,财富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动向那些已经拥有资本的人手里集中。股票房产私募股权这些金融资产,它们集中财富的效率,比土地高多了。
而且富人有了钱会用钱影响政治,反过来塑造对自己有利的税收和监管政策。资本利得税远低于工资税,遗产税被一再削弱,这些都是过去四十年逐步发生的。
一个正反馈闭环就形成了,财富集中带来政治权力,政治权力进一步保护财富集中。
不过,平心而论,现在的美国跟中国古代的王朝末期,还是有点区别的。
区别在于美国还有一些缓冲机制在起作用,比如联邦制,各州可以各自为战,加州这些地方还在尝试激进的财富再分配。比如技术创新,比如马斯克这个首富的钱就赚的比较硬,是增量市场里创造出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虽然被金钱腐蚀得千疮百孔,但还没彻底失效的选举制度。
2016年特朗普上台,某种意义上就是这套系统对精英阶层的一次粗暴反击。一个毫无从政经验的人,靠着铁锈带失业工人,被全球化抛弃的白人小镇居民,以及对精英阶层铺天盖地的愤怒,两次杀进白宫。
民粹主义,在美国历史上向来是固化危机的标准反应,19世纪末那波是一次,现在这波,是新的一轮。
所以,没国其实没有真正逃出那个循环,只是循环的形态换了张皮。从土地兼并变成了金融资本积累,从农民起义变成了民粹政治。
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变过,掌握生产资料的人,和不掌握生产资料的人之间,那道鸿沟正在越拉越大。社会向上攀爬的梯子正在被撤掉,矛盾正在像高压锅一样积累。
现在唯一的悬念是,这一次,靠什么来解局?
历史上,美国靠着新的边疆和产业革命,两次化险为夷。但这次的解药在哪,谁也看不清。AI或许是新的产业革命,但目前看来,AI更像是一个加剧财富集中的怪兽。
要是没有新的接力棒及时递过来,那这场循环的下半场,估计会相当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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