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现在的影视剧里,国民党女兵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烫着精致卷发,穿着合身军装,端着枪的姿势像是在走秀,那都是经过美化的。最近翻出一张老照片,1949年广州码头,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兵围坐在地上吃饭,碗里不过是糙米饭就着几口咸菜,衣服皱巴巴的沾着灰,有人还低着头笑着说话,全然不知道这顿饭吃完就要踏上船板,从此与这片土地永别,再也回不来了。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却比彩色的更扎人。

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女孩,梳着两条短辫,手里的碗都快端不稳了。

她旁边的人伸手推了她一把,两个人笑成一团。

码头上人声嘈杂,船的汽笛声一遍一遍地催。

她们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广州城。

那一年,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刚满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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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照片里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女孩叫陈秀珍。

湖南邵阳人,家里排行老三,从小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带活的人。

她娘说她嘴里装着一台戏,一刻不停,睡着了都能说梦话。

陈秀珍十六岁那年跟着同村的两个姐姐一起去参了军,理由简单得很——村里的粮食已经见底,青壮年男人走的走散的散,家里揭不开锅,当兵至少能混上一口饭吃。

入伍第一天,她背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行李卷,踩着一双大了两码的布鞋,刚走进操场就踩着鞋帮子绊了一跤,摔得结结实实,碗口大的泥印子拍在膝盖上。

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冲着后头笑她的人扬起下巴:

"地滑,你们没看见啊?"

周围的女兵们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那个伸手把她拉起来的姑娘叫周玉兰,江西吉安人,十七岁,生得白净,颧骨略高,话极少,但一双眼睛黑而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得让人不自在。

两个人从那天起就成了搭档,睡上下铺,吃饭挨着坐,出操站同一排。

周玉兰话少,但陈秀珍说什么她都听,偶尔"嗯"一声,或者抬眼笑一下,陈秀珍就觉得被人接住了,什么话都想继续说下去。

训练的第三天,两个人一起去河边洗衣裳,陈秀珍蹲在石头上搓了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玉兰,你说我们能当多久的兵?"

周玉兰拧着手里的袖子,没抬头:"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家?"

周玉兰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才说:"想。"

"我也想。"陈秀珍把洗好的衣裳甩在旁边的草上,"但我要是回去,我娘要把我嫁给隔壁村那个跛脚的李老二,我宁可不想家。"

周玉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块咸饼推过去。

陈秀珍接过来,掰了一半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河边,一人一半,把那块咸饼吃完了。

那是陈秀珍入伍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东西,她后来跟林宝芝说起,林宝芝冷着脸听完,说:

"就这么容易满足?"

陈秀珍想了想,点头:"对。"

林宝芝沉默了一下,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但陈秀珍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02

林宝芝是福建泉州人,父亲开布庄,在队里算是家境最好的。

她的手保养得细白,十根手指没有一个倒刺,写字好看得像印出来的,入伍登记那天,文书看了她填的表格,愣了一下,说:

"你这字,比我们排长写得好。"

林宝芝面无表情地收回笔:"我知道。"

她来当兵,不是因为没饭吃。

她爹给她定了一门亲,对方是个年过四十的老鳏夫,在泉州城里有三间铺面,死了两任太太,据说第一任是病死的,第二任是难产死的,但街坊里有人私下说,两个人死得都蹊跷,头七还没过,男方就已经在相看下一个了。

媒人登门那天,林宝芝就坐在屏风后头听,听完了一声没吭,等媒人走后,她爹把她叫进去,说这门亲事不错,对方家底厚,嫁过去不愁吃穿。

林宝芝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聘礼盒子踢翻在地,里头的金器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子。

她爹气得脸色铁青,抬手要打,她往旁边一侧身躲开了,直着腰站在那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要我嫁,除非我死。"

她爹指着她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骂她不孝,骂她不懂事,骂她眼高于顶,骂她将来要后悔。

林宝芝就那么站着,听完了,一个字没还嘴,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卷了铺盖出门了。

托了远亲的关系,辗转进了女兵队伍,从泉州一路走到湖南,脚上磨破了三双鞋,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陈秀珍头一回见她,是在操场上,林宝芝正在和后勤的人争一双靴子,争的原因是发下来的靴子大了半码,她要换一双合脚的。

后勤的人说没有,她说那你给我改。

后勤的人说没工夫,她说那我自己改,你把皮料给我。

后勤的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最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小块皮料甩给她,林宝芝接住,转身走人,连个谢字都没有。

陈秀珍在旁边看完全程,凑上去问:

"你真会改靴子?"

"不会。"

"那你要皮料干什么?"

"学。"

陈秀珍愣了一下,又问:"学不会怎么办?"

林宝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料,神情平静:

"那就再要一块。"

陈秀珍那天回去跟周玉兰说,这个林宝芝,是个狠人。

周玉兰"嗯"了一声,把手里正在缝的袜子翻了个面,补了两针,说:

"她靴子改好了吗?"

"还没。"

"那我去帮她。"

周玉兰放下袜子站起来就走,陈秀珍愣在后头,反应过来追上去,三个人就这么在昏黄的油灯底下,围着一双靴子改了大半个晚上。

改完,林宝芝提起靴子左看右看,指着一处针脚:

"这里歪了。"

周玉兰低头看了看,重新穿针把那针拆了补上,补完递回去,一句话没说。

林宝芝又看了看,放下,说:"行了。"

这是她当晚说过最接近谢谢的一句话。

陈秀珍趴在桌上,手托着下巴,看着林宝芝把靴子收好,忍不住开口:

"宝芝,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你就不能说句谢谢吗?"

林宝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请她来了吗?"

陈秀珍:"……"

周玉兰把针线收进布包里,站起来,临走前在桌上放了两颗糖,没说话,出门了。

林宝芝看着那两颗糖,沉默了一下,把其中一颗推到陈秀珍面前。

陈秀珍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是麦芽糖,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米纸。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油灯芯滋啦滋啦地响,把小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03

沈月如是在队伍开拔之后才和陈秀珍她们熟起来的。

浙江绍兴人,十九岁,比陈秀珍大三岁,模样是那种安静的好看,不张扬,眉眼清淡,但凑近了看,会觉得她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入伍的原因从来没跟人说过,问她,她就笑笑,把话题带到别处去,手法自然,不着痕迹,问的人往往回过神来已经在聊别的了,自己都没发觉被绕开了。

陈秀珍是队里出了名的嘴快,唯独在沈月如这里,问了三回愣是没问出一个字,气得她跟林宝芝抱怨:

"你说月如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林宝芝正在擦靴子,头也没抬:"人家不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但是——"

"陈秀珍。"林宝芝抬起头,眼神直,"你自己的事,你都跟人说吗?"

陈秀珍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沈月如有一个布包,深蓝色的,拇指长宽,缝得很密实,随时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从不离身。

包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陈秀珍曾经迂回地问过一次,说:"月如,你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香囊吗?"

沈月如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说:"不是。"

"那是什么?"

"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月如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比你现在想知道的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陈秀珍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说话怎么这么绕。"

沈月如没有回答,低下头重新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夜里,陈秀珍起来喝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沈月如坐在铺上,把那个布包拿在手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秀珍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刚走近,沈月如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月光打在沈月如脸上,陈秀珍看见她眼眶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水光,但她没有哭,就是那么坐着,把那个布包攥在手心里。

陈秀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月如低下头,把布包重新揣回口袋,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喝完水早点睡,明天还要走路。"

陈秀珍端着水碗站了一会儿,回到铺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睁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出发,她走在沈月如旁边,走了很久,才开口:

"月如,你冷不冷?"

"不冷。"

"我带了块姜糖,你要不要?"

沈月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里地,沈月如开口:"甜。"

就这一个字,陈秀珍却觉得喉咙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步子跟沈月如走齐,两个人肩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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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队伍从湖南出发,一路往南,走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鞋底磨穿了两双,棉衣破了补,补了再破,补丁摞补丁,有人的棉衣上数得出七八个颜色不同的布块,远远看着像一块百家布。

行军途中补给时常跟不上,有时候一天只发一顿饭,还是稀的,碗底能照出人影,一碗下去,肚子里空空的,走路两腿发软。

队伍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老乡看见这一群女娃娃,有人端出来半盆红薯,有人拿出几把晒干的咸菜,沿路塞给她们。

陈秀珍接过一块红薯,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个老乡已经转身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低下头把红薯揣进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乡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宝芝脚上走出了四个血泡,大的有铜钱那么厚,她当晚用缝靴子剩下的针挑破,拿布条紧紧裹住,第二天照样跟上队列,脚步没有乱过。

陈秀珍发现了,侧过脸压低声音问她:"疼不疼?"

林宝芝眼睛直视前方:"比被逼着嫁给老鳏夫疼吗?"

陈秀珍噎了一下,没再吭声。

走到第五十天,队伍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两天,说是等补给。

女兵们难得休整,有人去河边洗头,有人缝衣裳,有人找了块背风的墙根坐下来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陈秀珍、周玉兰、林宝芝、沈月如四个人凑在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坐着,让太阳把身上的寒气晒出来。

林宝芝把靴子脱下来,仔细检查鞋底的磨损,确认没有新的裂口,重新穿上,系好,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月如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陈秀珍看了一会儿,凑过去看,认出来是一排字,却不认识:

"这写的是什么?"

沈月如顿了一下,把那几个字抹掉了,重新划了个圆圈:"没什么。"

陈秀珍皱眉:"你刚才写的是字吧,我看见了,就是不认识。"

"绍兴话。"沈月如说,"我在练字。"

"骗人。"陈秀珍小声嘀咕,"绍兴话又不是另一套字。"

沈月如没搭她,低下头继续划圆圈,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圈着圈着,树枝停住了,她盯着地上那些圆圈看了一会儿,用脚把它们全踩平了。

周玉兰一直坐在陈秀珍另一边,这时候开口了:

"秀珍,你家院子里种什么?"

陈秀珍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愣了,想了想才说:"有棵枣树,还有两垄葱。"

"枣树大吗?"

"挺大的,我爹说种了二十几年了,每年秋天结一大串,红的,我小时候爬上去摘过,被我娘拿扫帚追着打了半条街。"

说到这里,陈秀珍自己先笑起来,笑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没了。

周玉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宝芝坐在那里,靴子系好了,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着,眼睛看向院墙外头,院墙外头是一条小路,路边有几株野草,在风里晃着。

"宝芝,"陈秀珍侧过脸问她,"你想不想家?"

林宝芝沉默了一下,说:"没有家可想。"

"怎么会没有家——"

"陈秀珍,"林宝芝转过脸来,神情平静,"有些地方,回去了比不回去更难受,你懂吗?"

陈秀珍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太阳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风偶尔过来,带走一点热气,再还回来,四个人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直到哨声响起来,才各自站起来归队。

归队的路上,陈秀珍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石墩,墙根,被踩平的地上圆圈的痕迹,还依稀看得见。

她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

05

到了广州,队伍停在码头附近的一片旧仓库里。

海风从珠江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她们一路走来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湿的,重的,吸一口进去,感觉连肺里都是潮的。

陈秀珍是头一回见海,站在仓库门口往外看了很久,那片灰蓝色的水铺出去,一直铺到天边,大得让人站不稳脚跟,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扶着门框,才觉得稳了些。

她回去跟林宝芝说:"那个海,大得不像真的。"

林宝芝坐在铺上缝扣子,没搭话。

"你去看了吗?"

"没有。"

"你不好奇吗?"

"有什么好奇的,"林宝芝低着头,针穿过布,"水而已。"

陈秀珍拉她袖子:"你就去看一眼,就一眼,那么大的水,你这辈子没见过——"

林宝芝被她拽着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陈秀珍侧过头去看她的脸,林宝芝的神情是她没见过的那种,眉头没皱,嘴角也没动,就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坠进水里,越坠越深。

"宝芝?"

"进去吧。"林宝芝转过身,"风大,吹久了头疼。"

她说完就走,步子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陈秀珍站在门口,又往海那边看了一眼,没明白林宝芝在躲什么,但也没有追上去问。

仓库里的日子,比行军途中还要难熬,行军的时候至少有事做,有路走,腿和眼睛都有去处,停下来反而人心散了,浮着,无处落脚。

队里开始有人传消息,说前头局势不稳,说有新的安排,说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具体去哪,没人说得清,问长官,长官只说听命令,其余一概不答。

女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不要紧,上头会安排好,有人说这回怕是要打硬仗了,有人半夜哭,被同铺的人捂住嘴,两个人一起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陈秀珍晚上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木板,问下铺的周玉兰:

"玉兰,你睡了吗?"

"没有。"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周玉兰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我总觉得这次不一样。"陈秀珍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周玉兰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铺板轻轻震了一下,是她翻了个身。

"秀珍。"

"嗯?"

"那棵枣树,秋天结的枣,甜吗?"

陈秀珍愣了一下,说:"甜,特别甜,咬一口,汁水都能喷出来。"

"好。"周玉兰说。

黑暗里,陈秀珍盯着木板,盯了很久,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沈月如也没睡,陈秀珍知道,因为她能听见沈月如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停了,停了很久,然后又恢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没有人开口,仓库里静得只剩海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又往很远的地方去。

码头上那几天,沈月如比平时更沉默了,走路的时候总落在队尾,点名答应慢了半拍,长官叫了两回,她抬起头说"到",声音平稳,但眼神还是空的,像人在这里,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周玉兰注意到了,有一天傍晚趁着休息,走到沈月如旁边坐下来,没说什么,就是坐着,陪着她。

沈月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熄灯哨响。

周玉兰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沈月如说:

"月如,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我说话。"

沈月如没回答。

周玉兰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夜里,陈秀珍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踩着轻轻的步子走过来,在下铺旁边停下,然后是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陈秀珍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沈月如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吃早饭的时候坐得笔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起身归队,步伐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秀珍端着碗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06

出发前那天中午,长官说今天加餐。

"加餐"两个字一落地,仓库里立刻炸开了锅,女兵们七嘴八舌地猜,有人说是猪肉,有人说是鸡,有人说听见后厨剁骨头的声音了,还有人说闻见葱花味了,越说越热闹,越说越离谱。

陈秀珍跑去伙房门口张望,被炊事员撵出来三回,第四回刚探进半个脑袋,炊事员拿着锅铲出来,她识趣地缩回去,快步走回队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看见了,有腊肉,一整条,挂在横梁上,油亮油亮的,这么长。"

她两手比划了一下,林宝芝看了一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亮得很,一看就是好腊肉。"

林宝芝:"一整条够多少人吃?"

陈秀珍没答上来,掰着手指算了算。

林宝芝接过去:"切碎了拌进饭里,每人能分到几片。"

"但是有味道啊。"陈秀珍不服气,"有腊肉味的饭和没腊肉味的饭,能一样吗?"

林宝芝没有再说话,把手里的针线收起来,折好放进包里,一板一眼,像平时一样,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秀珍注意到,她收好针线之后,在铺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秀珍想开口问,想了想,没有问。

开饭的哨声响了,女兵们端着碗涌出仓库,码头边上的空地就是她们的饭场,太阳正晒,地皮烫手,海风一阵一阵地过来,把头发贴着脸,把裙摆往旁边扯。

大家就蹲下来,或者找个能坐的石头、木箱、卷起来的缆绳,就地坐下,把碗捧在手里。

沿途逃来码头的人还有很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推着板车的老头,有扛着行李卷的男人,人挤着人,彼此都不说话,各自低着头,各自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女兵们的饭场就夹在这些人当中,周围嘈杂,但自成一块,一碗饭端起来,周围的什么都暂时不存在了。

腊肉确实切得很碎,薄薄的几片,拌在糙米饭里,颜色红亮,但夹出来一看,透着光,一碗饭里数得出来三四片,薄得能看见后头的米粒。

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吃,吃得认真,吃得专心,连说话的都少了。

陈秀珍低头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咸,带着烟熏的气,还有一点点油脂化开的香,她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回头跟旁边的人说:

"好吃。"

旁边的人笑她:"就这也叫好吃?"

"好吃就是好吃。"陈秀珍理直气壮,"你不吃给我。"

旁边的人把碗往自己这边护了护,两个人笑成一团。

周玉兰坐在陈秀珍左侧,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扒了几口,把碗里的腊肉片用筷子一片一片夹出来,悄悄码在陈秀珍碗沿上,手法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陈秀珍低头一看,愣了一下,又抬起头,周玉兰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扒饭,耳根透着一点红,脖子微微僵着,筷子夹起一口白米饭,很专心地送进嘴里,专心得有点过头。

"玉兰——"

"吃你的饭。"

声音平,不容置疑,但耳根更红了。

陈秀珍把那几片腊肉一片一片扒进嘴里,嚼了嚼,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住,最后干脆低下头去,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林宝芝坐在陈秀珍右侧,一声不吭,把饭一口一口吃完,碗舔干净,放下,腰背挺直,像她每一顿饭坐的姿势一样,从来不塌,不管在哪里吃饭,她都是这个姿势,行军途中席地而坐也是,操场上蹲着也是。

吃到一半,陈秀珍余光里看见林宝芝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腊肉夹起来,停了一下,放进了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兵碗里。

那个小女兵才十五岁,是队里最小的,入伍才三个月,还是一张没断奶的娃娃脸,这会儿正低着头吃饭,完全没有发现。

林宝芝收回筷子,继续吃她的白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秀珍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过头去。

沈月如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另外几个女兵挨在一起,碗里的饭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放在那里,热气早就散了,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来,看向码头方向。

珠江口的风从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那个深蓝色的小布包,捏得很紧,指节有点白。

陈秀珍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珠江上波光粼粼,岸边停着几艘大船,灰色的船体,高高的桅杆,随着水面的起伏轻轻动着。

码头上人声嘈杂,推车的,挑担的,喊人的,哭孩子的,混成一片,比集市还要乱。

陈秀珍把视线收回来,刚想开口说什么,旁边突然有人笑了起来,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兵,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她笑得把饭喷出来,捂着嘴,整个人弯下去,笑声又脆又亮,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散。

周围的人跟着笑,有人拍她的背,有人学她的表情,笑声一片一片地往外漫,漫进码头上嘈杂的人声里,漫进一遍一遍响起的汽笛声里,什么都盖不住,什么都压不下去。

陈秀珍也跟着笑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跟着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旁边的周玉兰伸手扶了一下,两个人又笑得更厉害了。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笑声一道卷走了,卷进珠江口宽阔的水面上,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沈月如还坐在那里,没有回头。

她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已经完全白了,但她自己好像没有察觉。

碗里的饭还剩着一半,凉透了,热气早已经散得一点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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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笑声还没散尽,长官的哨声就响了。

一声短,两声长,是集合的信号。

女兵们端着碗站起来,有人还没吃完,把最后几口往嘴里扒,有人把碗里剩的饭用手捂着,想带走,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碗里的饭洒了一半在地上。

陈秀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沈月如。

沈月如已经站起来了,碗里剩的那半碗饭就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没有带走,她整了整衣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重新揣进口袋,抬起头,脸上是陈秀珍看不懂的神情。

不是悲,不是喜,是比这两样都要深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队列整好,长官站在前头,扫了一眼,开口:

"今天下午,准备登船。"

四个字落地,周围静了一下。

静了大概三四息,然后就乱了,低低的议论声从队列里漫出来,有人问去哪,有人问带什么,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

陈秀珍站在队列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就是站着。

她旁边的周玉兰也是,两个人挨着站,肩膀挨着肩膀,陈秀珍能感觉到周玉兰的肩膀是紧绷的,像一根弦拉到最紧,随时要断。

长官又说:"听令行事,不许喧哗,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在码头集合。"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很快,像是有意不给人问问题的机会。

队列散开,女兵们往回走,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哭,肩膀抖着,低着头,眼泪掉下来打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快被灰土吸进去,什么痕迹都没有。

陈秀珍走了几步,发现林宝芝站在原地没动。

"宝芝?"

林宝芝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陈秀珍,脊背挺直,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就是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风吹不动,人推不走。

"宝芝,"陈秀珍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怎么了?"

林宝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秀珍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说:

"我有一个弟弟。"

陈秀珍愣了一下:"啊?"

"比我小四岁,今年十五。"林宝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送我,追了半条街,最后追不上了,就站在街口,没有哭,就是站着看我。"

陈秀珍没有说话。

"我没有回头。"林宝芝说,"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机会回去。"

她说完就不说了,把嘴闭上,下颌线绷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但没有出来,她用力眨了一下,压下去了。

陈秀珍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林宝芝的手握住了。

林宝芝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让陈秀珍握着,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了一点:

"进去收拾东西吧。"

08

仓库里乱成了一锅粥。

女兵们各自收拾行李,有人把东西翻出来又塞进去,塞进去又翻出来,不知道该带什么,不知道该留什么。

有个女兵翻出一双家里带来的绣花鞋,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哭了,旁边的人来劝,她把那双绣花鞋死死抱在胸口,谁都拿不走。

陈秀珍的行李不多,一个布包,装着换洗的衣裳,一块肥皂,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还有入伍的时候揣在身上的一把枣核。

那把枣核是她离家前从院子里的枣树下捡的,硬的,干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这个,就是捡了,揣着,一路走了这么远,枣核还在,没丢。

她把那把枣核倒在手心里,数了数,十二颗,走了这么远的路,一颗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