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交响乐团本场音乐会,属乐季“匠心韶华”系列之一,曲目以门德尔松为起点,倒叙地展开德奥古典至浪漫主义在当代的回响。百年光阴,“一脉相承”,于上周五在深圳音乐厅,我们欣然相聚。
观众席间年轻人居多,深交的演奏员也充满朝气。当王温迪身着一袭亮片点缀的灰色演出服登台时,台下掌声如潮。七年前,我曾在勋菲尔德国际弦乐大赛上,目睹她从世界各地的高手之中脱颖而出、跻身三甲的风采。她的演奏风格,在沉稳与激情之间自如转换,富有戏剧性的张力。而当晚在深圳的舞台上,她与青年钢琴家韦子健珠联璧合,默契生动,双星辉映。
在指挥家金野那富有古典风范的挥动下,王温迪与韦子健凭借各自精湛的技艺与敏锐的室内乐感知,率先引领我们进入门德尔松十四岁时创作的《d小调小提琴与钢琴协奏曲》。这部险些湮没于历史尘埃的作品,以罕见的乐队版本重现。深交以古典风格的小编制阵容亮相,显得精干利落。弦乐盈动之间,仿佛带来考古发现般的惊喜。
王温迪的小提琴音色明亮而富有穿透力。在第一乐章的急促d小调主题中,她并未刻意追求戏剧性的张力,而是以流畅的运弓与清晰的句法,展现出少年门德尔松那份不费力的、近乎本能的才气。韦子健的钢琴演奏则充满感染力,他精准掌控节奏,极具协奏精神,不时侧目与小提琴恰到好处呼应,彼此形成了高度的默契。弦乐与键盘的对话,温婉如歌,沁人心脾。
我特别喜欢第二乐章。弦乐铺展出朦胧宁静的背景,钢琴与小提琴在A大调的和煦光晕中娓娓对答。二人的配合,好似歌剧舞台上的一对主角,一问一答之间,既有古典的节制,又透出浪漫的抒情。
终乐章重归明朗活泼,主题由两件独奏乐器轻快引出,继而交由乐队发展壮大。古典形式的严谨与少年鲜活的热情在此交融,巴洛克音乐的遗风隐约可闻,而浪漫主义的情感温度已清晰可感。
美好的音乐总是听不够的,而如狂风骤雨般的掌声,便是最好的评价。两位演奏家折返舞台后,加演了一首皮亚佐拉的《自由探戈》。令人惊喜的是,小提琴家王温迪款款坐到钢琴前,与韦子健并肩四手联弹——这位有着精湛小提琴技艺的博士,竟然也有如此出色的键盘技能。巾帼不让须眉,她将韦子健激发出更加幽默风趣的一面。两人仿佛翩翩起舞,动感十足,光彩照人,随着欢快的节奏,情绪逐浪高涨,最终掀起一阵键盘风暴,将音乐会推向高潮。
下半场深交阵容整齐威武,浩荡奏响布洛赫的《海之诗》。此曲诞生于门德尔松g小调协奏曲之后一百年。那片冷峻、原始的北方海域,给布洛赫带来了灵感,而惠特曼的诗篇让他如虎添翼。从这部诗意作品中,我们见证了布洛赫音乐风格向现代主义的转向。
金野的指挥棒下,乐队细腻的色彩层次一一绘制:首乐章“海浪”中,弦乐声部的起伏音型并非浪漫主义笔下汹涌澎湃的大海,而是一种更为克制、更为疏离的寒浪意象,调性在朦胧与清晰之间游移,恰如佩尔塞外海那捉摸不定的光影。第二乐章“船歌”可谓今夜最令人心醉的段落,弦乐组奏出忧郁而怀旧的旋律,那融入苏格兰切分节奏的航海民谣元素,在乐队的弓弦下化作悠远的叹息。竖琴与木管的极简点缀,仿佛夜色中远处渔船的灯火。末乐章以明快的速度收束,铜管声部的加入为整部作品增添了航海的喜悦与自由感。
接下来的欣德米特《交响舞曲》,则将音乐会推向另一重维度。作为新古典主义的代表,欣德米特将巴洛克对位法与20世纪和声语言熔于一炉。第一乐章的慢板中,金野让弦乐声部奏出抑扬而坚韧的主题,低音区管乐器的衬托,营造出一种庄重而略带神秘的氛围。第二乐章的快板是乐队技巧的试金石,金野对各声部平衡的把控颇为出色——弦乐的嘹亮、木管的灵巧与铜管的厚重交替呈现,驱动着音乐不断向前流淌。第三乐章的极慢板是全曲的抒情核心,乐队首席的领奏段落尤为动人,她奏出的柔和旋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仿佛在低声倾诉心事。
金野的指挥风格举重若轻,展现出对宏大结构的掌控力。各声部层层叠加,最终以辉煌的铜管与弦乐交织,将全曲推向高潮。
纵观整场演出,三位艺术家各自展现了鲜明的艺术个性。金野的指挥风格稳健而富有洞察力,他对三部作品的结构把握精准,尤其擅长在布洛赫与欣德米特的现代语汇中寻找清晰的线条与色彩对比。王温迪的演奏兼具技巧的精准与情感的真挚,她在门德尔松的华彩段落中展现了不俗的实力,并与韦子健在双协奏曲中奉献了火花四射的合作。韦子健的钢琴协奏部分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平衡感,既在小提琴与钢琴的对话中平起平坐,又在加演的四手联弹中展现出幽默与感染力,彰显出成熟音乐家的素养。
这场音乐会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让我们看到:所谓“一脉相承”,并非简单的风格模仿或技法沿袭,而是新一代音乐家以自己的方式,与前辈展开跨越时空的深度交流。
乐境:本名 刘元举 原辽宁作协副主席、《鸭绿江》文学月刊社社长兼主编 。以跨界写作著称,被媒体称作“中国钢琴写作第一人”。已出版30部著作。现为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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