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下洋镇初溪村，五座圆楼和数十座方楼组成了初溪土楼群。
风过赣闽粤三省交界之地，层峦叠翠之间，散落着一群沉默的“东方古堡”。
一座座形制独特的建筑静立河谷与盆地。它们以围为城、以屋为家，将迁徙记忆、宗族情怀与建筑智慧熔于一炉，在世界建筑史上留下独属于客家人的璀璨篇章。让我们走近那一座座围屋、围龙屋与土楼，读懂藏在土木砖石里的文化根脉与东方匠心。
千年迁徙，筑屋为城
客家人的故事，始于一场跨越千年的南迁。从中原辗转而至，在赣闽粤边区扎根生长，与畲族等本土族群相融，与这片土地共生，最终凝成一个以方言、血缘、文化为纽带的独特民系。
▲ 在江西赣州龙南市太平江之上的龙南太平桥，它不仅是古代交通的“生命线”，更承载着客家文化的记忆，被誉为“赣南客家第一杯”。
自他乡迁徙而来，居安思危，再加上山寇四起，宗族相争，安全成为第一生存法则。客家人以生存智慧利用山川环境，将居住需求与防御功能融为一体，造就了围蔽式客家民居这一独特建筑形态。客家人没有建造普通房屋，而是把家修成堡垒，把宗族活成共同体：对外坚不可摧，对内守望相助。围屋、围龙屋、土楼，就此诞生。
▲ 傍晚时分，集庆楼中心天井内的祖堂华灯初上。客家人以厅堂为核心展开其家族生活。
一屋聚一族，一围守一方，客家民居，从此成为族群精神的物化载体。它们不只是遮风避雨的居所，更是凝聚宗族、守望相助的生活共同体，是客家人在岁月里淬炼出的生存哲学，是客家人用土木砖石写下的文明史诗。
三态风华，各领风骚
同根同源的客家建筑，却因山水不同，在不同的地域演化出三种独具韵味的形态，承载着地域气质与营造智慧。
江西・粤北围屋
方正如城，砖石敦厚，四角炮楼挺立，尽显沉稳刚毅。铁皮门、射击孔、瞭望窗，每一处都为防御而生。龙南被誉为“世界围屋之都”，数量丰富、类型齐全的围屋错落山间，如古堡林立。如今则如同鲜活的建筑博物馆，记录着最坚实的客家风骨。
▲ 围屋主要分布于江西省赣州市南部及广东省北部，多为砖石结构，呈现出一种坚实敦厚如城堡般的风貌。图为江西省赣州市龙南市的围屋燕翼楼。
▲ 位于广东梅州大埔县湖寮镇龙岗村的泰安楼，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是广东最大的方形石楼之一，被誉为“客家的水立方”。
粤东围龙屋
前拥半月池塘，后枕半圆围龙，前低后高、层层递进，将风水理念与审美意趣完美融合。兴宁作为“中国围龙屋之乡”，一屋一塘相映成趣，勾勒出温婉雅致的客家聚落图景。
▲ 围龙屋主要分布于广东梅州地区，是粤东客家人最具代表性的民居建筑。图为广东省梅州市兴宁市的围龙屋磐安围。
福建土楼
生土夯筑，巨构天成，圆如满月、方如印玺，体量宏大、构造精巧，是自给自足的家族天地。2008年，福建土楼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以震撼世界的建筑美学，成为中国的文化名片和古建筑最耀眼的符号之一。
▲ 图为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的集庆楼。
客家民居的魅力，藏在建造的工艺细节和每一处布局之中。从传统夯土技艺到木构架搭建，从雕刻装饰到空间规划，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匠人的智慧与心血。厚重墙体，隔热保温，通透天井，采光通风，整体布局规整有序，既顺应自然，又以人为本，展现出高度成熟的营造理念。
▲ 春贵楼位于福建省漳州市南靖县书洋镇河坑村，属于河坑土楼群中的一座。河坑土楼群由14座土楼组成，从建成至今，除了正常检修外，土楼墙体、结构、内外空间基本维持原状。
客家民居见证族群迁徙与融合，承载传统礼制与家风，展现中国传统建筑的多样性与创造力，是镌刻在大地上的文化基因，是中华文明的珍贵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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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规模宏大的客家民居，往往居住的是同一个家族。随着人口增加，客家民居会在楼内天井中建住房扩容。
▲ 厅堂或祖堂是全楼的活动中心，设有神龛、香案，是全楼敬拜神明和商议全楼重大事情的地方。
▲ 客家人秋季还有“作大福”的习俗，会用轿子抬着神明外出“游神”。
▲ 楼内各家各户，地位平等。例如土楼内多以竖向房间为结构单元，各户房间结构相同，空间相同。
它们从深山走来，走向世界舞台；它们以建筑为语，诉说千年文明；它们是凝固的史诗，是活着的遗产，是中国人心底温暖而坚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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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家人聚集地多为山地丘陵地带，客家人利用从中原带来的农具和耕作经验，过着稳定平和的农耕生活。
▲ 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的红阳楼前，居民正在楼前空地上晒谷子。
▲ 亦耕亦读是客家人美好生活的主轴，不过很多客家人也会闯南洋或去欧美谋生，这些历史也在广东潮州饶平古老的客家民居上留下了痕迹。
致敬荣光，也叹息难掩的凋零
如今，很多客家民居被列入各级文保单位，得到系统性保护与修缮。它们以博物馆、文化地标、旅游目的地的新姿态，继续向世人讲述客家故事，让千年建筑智慧在当代焕发新生。但我们也必须看见：在文保名录之外，在火热的旅游景区之外，更多围屋、围龙屋、土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无声地走向坍塌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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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东潮州饶平，一座土楼已经废弃、残破，天井内野草丛生；一座土楼已经改头换面，彻底被改为现代楼房。
它们为何留不住？
一是成本之重。传统工艺依赖老匠人，夯土、木构、雕刻耗时费力，维护一栋老屋，远不如新建一栋水泥房划算。在现代生活面前，传统建筑毫无经济优势。
▲ 福建漳州平和县到凤楼，植物正在侵蚀残破的土楼。
二是生活之变。围屋属于宗族聚居：共享天井、共用水井、共守祖堂，是集体主义的空间。而今天，我们追求小家庭、私密感、独立卫浴、明亮采光。传统民居的拥挤、潮湿、采光不足，早已装不下现代人的生活。
▲ 在广东潮州饶平，一座土楼已经被改造为现代楼房。
客家民居的衰落，从来不是几栋老房子的消失。它是传统农耕文明，在工业与信息文明冲击下缓缓解体的缩影，是一个族群生活方式、伦理秩序、空间记忆的远去。当乡土文明退场，家族结构解体，老屋的使命，也悄然结束。
我们既为世遗土楼的璀璨而骄傲，也为深山里正在消失的普通客家民居而痛心。它们曾庇护一个族群的生息，曾见证一个时代的烟火，曾是无数客家人的精神原乡。有的活成了世界遗产，有的化作了山野残梦。
▲ 在江西赣州的龙南乌石围内，老人和家禽互动的场景。
被看见的，是瑰宝；未被看见的，亦是历史。愿每一座客家老屋，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我们在庆祝遗产荣光的同时，也记得留住那些即将消失的乡土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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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左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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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6年03期，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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