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头说。老头病了有半年,一开始还能自己下地,后来就起不来了。两个儿子轮流照顾,一人一周。大儿子在县城跑运输,小儿子在镇上开个小卖部,都不算宽裕。老头知道自己这病好不了,拖一天是一天。最后那段时间,他大部分时候昏睡着,偶尔清醒,眼睛望着房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老头突然精神好了点,能说几句话了。大儿子正给他擦身子,老头说想喝口粥。小儿子赶紧去灶上热了碗稀的,一勺一勺喂。喝了小半碗,老头摇摇头,说够了。他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晚上,嫁到外村的闺女回来了。闺女摸着爹的手,眼泪直掉。大儿子把妹妹叫到外屋,说看爹这样,也就这一两天了。按老规矩,得在堂屋搭灵床,不能让人在炕上走。闺女说爹还喘着气呢。小儿子蹲在门槛上抽烟,说都问过了,邻村的老王就是这么办的,人走的时候得在灵床上,不然不吉利。三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搭。
灵床是用门板搭的,铺了层褥子。把老头抬上去的时候,老头哼了一声,眼睛睁了一条缝,看了看周围,又闭上了。闺女给他盖好被子,手一直在抖。屋里点着煤炉,不算冷,但门板硬,怎么躺都不会舒服。老头就那么躺着,胸口微微起伏,很慢。
这一躺就是两天两夜。老头一直没咽气,但也没再清醒。两个儿子轮流守着,添炉子,用棉签蘸水给老头润嘴唇。村里有人来探望,看见灵床,都叹口气,说准备着也好。但每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表情都有点说不出的味道。闺女一直在哭,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第三天凌晨,天最黑最冷的时候,老头终于没气了。守夜的小儿子最先发现,他摸了摸爹的手,已经凉了。他叫醒大哥,大哥愣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转身去点长明灯。闺女扑过来,哭出了声。该来的终于来了,但真来了,人还是木的。
丧事办得按部就班。报丧,设灵堂,亲戚邻居来吊唁。两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磕头还礼。棺材是早就预备下的,柏木的,不算厚,但也是他们能负担的最好的了。入殓的时候,老头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黄纸。闺女哭得几乎晕过去,被几个女人架到里屋去了。
出殡定在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按规矩,儿子要打幡,摔瓦盆,一路把棺材送到坟地。那天特别冷,是那种干冷干冷的,风像小刀子。两个儿子都只穿着孝服,里面是单衣。孝服是白布做的,不挡风。他们跪在棺材前头,等人来抬棺。
起棺了。十六个人抬着,缓缓出了门。两个儿子走在最前头,大儿子打幡,小儿子抱着遗像。风吹得幡哗啦啦响,纸钱撒出去,被风卷得到处都是。送葬的队伍很长,但除了脚步声和风声,没别的动静。
从村里到坟地,要走三里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天慢慢有点灰白了,但还是冷。两个儿子走在寒风里,开始还能挺直腰,后来就不行了。小儿子抱着相框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几乎没了知觉。大儿子举着幡,胳膊又冷又酸,只能不停地换手。他们的腿在打颤,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没人停下来,也不能停。
后面跟着的亲戚里,有人小声说,该穿件厚衣服的。但也就是一说,规矩就是这样,孝子要显得悲痛,不能穿太厚。两个儿子也想过在孝服里加件毛衣,但村里老人说,这样显得不诚心,人家看了会说闲话。他们想想也是,爹就这一个,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终于到坟地了。坑已经挖好,黄土堆在一边。棺材慢慢放下去,填土。两个儿子跪在坑边,一把一把地撒土。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响。他们的手冻得几乎抓不住土,但还是坚持着。土填平了,堆起一个坟包。幡插在坟头,遗像放在前面。该磕头了。
两个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大儿子晃了一下,小儿子赶紧扶住。两个人的手都是冰的,碰到一起,谁也没能给谁一点热气。亲戚们开始往回走了,他们还得再守一会儿。
人都走远了,就剩下兄弟俩,和一个新堆起来的坟。天完全亮了,但还是阴沉沉的。风小了点,但冷得更透。他们跪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子。大儿子突然想起爹最后喝粥的样子,小儿子想起搭灵床时爹那一声哼。但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跪着。过了好一阵,大儿子说,回吧。小儿子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身子渐渐暖了一点,但手脚还是麻的。路过村子的水塘,看见冰结得厚厚的。有早起的孩子已经在冰上玩了,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他们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进了家门,院子里帮忙的人正在收拾桌椅。灵棚拆了,花圈堆在墙角。闺女眼睛红肿着,给两人端来热水。他们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热水下肚,才觉得人活过来一点。换了衣服,孝服叠好放在一边,白得刺眼。
下午,亲戚都走了。院子里空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堂屋还留着爹的遗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兄弟俩坐在板凳上,谁也没提早上有多冷。但他们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跪久了,又冻着了。
晚上,兄弟俩算账。丧事收了多少礼金,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最后算下来,差不多扯平。小儿子拿出剩下的烟,给大哥递了一根。两个人抽着烟,看着桌上那本账簿。账是算清了,但心里好像还有一本账,不知道该怎么算,也不知道该跟谁算。
夜深了,各自回屋睡觉。躺下的时候,听见风声又紧了,吹得窗户纸呼呼响。被窝里好久都暖不过来,脚一直是冰的。大儿子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他想,早上爹躺的那块门板,现在应该已经拆了,重新装回门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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