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国游客而言,槟城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旅游目的地。它是晚清时期南洋华人背井离乡后落脚的第一站,也是他们在异国他乡亲手打造的第二故乡。
当你踏上这片土地,耳畔响起混杂着闽南语、粤语、潮州话乃至客家话的乡音,鼻尖萦绕着肉骨茶与炒粿条的熟悉香气,目光掠过百年骑楼间新旧交替的中文招牌——你便会明白,为何总有人说,槟城“比中国更中国”。
槟城之所以“比中国更中国”,不是因为它复制了一个完美的旧时故土,而是华人血液中那些最珍视的东西——乡音里的亲昵,宗祠里的香火,危难时的相扶,离乱中的守望……在这里,从未断过。
槟城很像一座时间停滞的城市,一枚沐浴在蕉风椰雨中的琥珀。来到乔治市街头转了一会,我忽然灵光乍现地想到,这里很像香港,张爱玲笔下的香港。英国殖民时代规划的城市格局有着惊人的相似。城市主体位于岛屿,大陆部分则提供广阔的腹地,乔治市(George Town)对应维多利亚城(Victoria's Town),威省(Province Wellesley)对应九龙半岛(Kowloon),槟岛轮渡对应天星小轮,北海火车站对应旧尖沙咀火车总站……这种推想当然有异想天开的成分,但绝非一厢情愿的附会——李安拍《色戒》时对着张爱玲原作四处勘景,苦于找不到香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街景,最后正是在槟城的海墩新街如愿以偿,那次他在槟城足足待了一个月。
槟城老城区街上多为连绵不断的骑楼,楼高不过两三层,但在炎日之下可提供怡人的阴凉。细看那些店铺大多是茶室、中药铺、五金店、杂货铺,甚至是内地早已不见的绸庄,以繁体手写招牌悬挂其上,无不展现着旧时代繁荣的商业图景,哪怕旧时代早已谢幕。如果《色戒》中的王佳芝就从转角一家金铺徐徐走出,也绝不会令人感到突兀。
不考虑高温,这真是一座适合citywalk的城市,从轮渡出口到最北端的旧关仔角也不过五公里距离,沿途会经过许多重要的人文景点,例如孙中山一手创办的光华日报旧址、旧乔治市消防局、市政厅、圣乔治教堂等。
槟城的街巷是老派的,但不是拒绝改变的老古板,壁画街正是市政部门邀请国际著名艺术家打造的新地标——一条街布满精心设计的南洋特色壁画,几乎每一幅都充满巧思,一方面是浓浓的年代感,一方面是立体化的设计。画面中的篮网、秋千、自行车都是延伸出来的实物,可以让观众触摸、体验,其中最受游客青睐的大概是“姐弟共乘”壁画,你很难想象它有多大魅力,无非是上世纪一个本地小女孩骑着自行车载着弟弟上街的场景,如果你来到现场坐上自行车后座才会有种深切的沉浸感。
槟城街头涂鸦壁画:“姐弟共乘”、“追风少年”、“印度船夫”
沿着街道缓步前行,会撞见不少建筑外墙上嵌着的历史铭牌,镌刻着楼宇过往的岁月痕迹。有的曾是百年前的洋行旧址,有的是南洋侨商的私宅,还有的曾是华人同乡会的议事之地。在鳞次栉比的骑楼间,藏着一座低调的靛蓝色楼宇——槟城侨生博物馆。它原是19世纪土生华人富商郑氏家族的私宅,如今成了打开“峇峇娘惹”世界的钥匙。这里没有冰冷展柜,只有原木香与金漆光,静静讲述着一群特殊混血儿的锦绣人生。
跨进包铜木门,迎面是扑面而来的“中国风”。三进式布局深得闽南大厝精髓,梁柱上金漆木雕演绎着《三国演义》,瑞兽旁却缠绕着热带扶桑花。这种“中式骨架,南洋枝叶”的混搭,恰是侨生文化的密码。
图片 @渡野
四面墙皆着艳丽色彩,金橘棕中流动着橄榄绿和珊瑚红,令人目不暇接。二楼阳台从苏格兰公司订做的铸铁铁花栏杆和柱子,令宅邸增添英伦风情。闺阁最是惊艳,玻璃柜里成千上万件玻璃珠绣成的卡峇雅(Kebaya)泛着微光,龙凤纹样细密如星河。一件嫁衣需耗娘惹女子一年光阴,针脚里缝着母亲的叮咛与家族的体面。
顺着香气拐过街角,街边的铁皮小摊飘来混杂着椰香与香料的气息。摊主正用长柄勺翻动着锅里的炒粿条,镬铲碰撞的脆响混着南洋式的吆喝声。点上一份加了虾酱的叻沙,坐在路边的塑料板凳上,看骑楼阴影里掠过的飞鸟,听隔壁茶座传来的潮州话闲谈,连热风都裹着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道路的尽头是旧关仔角钟楼,这座始建于1897年的钟楼是为了纪念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而建造的。作为一座摩尔式建筑,外观华丽典雅,尖顶装饰着英国皇家徽章。如果看过李安拍的《色戒》,你对这座塔楼或许有些眼熟,是的,王佳芝曾出现在这座钟楼前(而不是香港九龙的尖沙咀钟楼)。
图片 @渡野
此刻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告着大海在不远处奔流,海边矗立的康华丽堡(Fort Cornwallis)是1786年弗朗西斯·莱特船长登陆时建立的据点。如今,城堡内的大炮早已锈迹斑斑,草坪上散落着供人休憩的野餐垫。我坐在莱特当年亲手栽种的树下,想象着两百多年前,这里曾是一个充斥阴谋与杀戮、背叛与和解的蛮荒前哨,而今只余下海风穿过铁炮的呜咽,与孩子们放风筝的欢笑声。
远洋而来的华人究竟是如何在这片热带土地上开枝散叶、繁衍生息的?这个疑问无须央求AI解答,在槟城街头即可找到答案。
从热闹的壁画街往东北方向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喧嚣声渐渐被海浪声取代,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咸腥的潮湿味。这里是姓周桥(Chew Jetty),与其相邻的还有数十座姓氏桥。与想象中破败的贫民窟不同,姓周桥是一条由厚实木板铺就的海上长堤,连接着陆地与海中央的“水上人家”。这里是19世纪华人移民登陆后,以血缘为纽带建立的聚落。
周氏家族的先祖们,为了生计,在木桩上搭建房屋,逐水而居,形成了这片独特的社区。家是典型的“前店后居”,临街的客厅摆着几张红木椅,而屋后则直接通向停泊渔船的港湾。涨潮时,海水会漫过支撑房屋的木桩,木地板会随波轻摇,像一艘永不靠岸的巨轮。
黄昏时分,是姓周桥最美的时刻。夕阳将海水染成琥珀色。在这里,你能真切地触摸到“唐山下南洋”那段艰辛又坚韧的历史,感受到宗族血脉如何在汪洋大海之上生根发芽。
在桥头的壁画上可以看到旧时的姓氏桥海域其实还停泊着许多渔舟,而现在渔舟变成了游艇。除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再也见不到劳作归来的渔民把渔获晾晒在栏杆上。
如果说姓氏桥展现的是华人初到异乡艰难立足的真实场景,那么“公司”无疑是华人社会发展壮大的一个侧影。在槟城看到那些门楣上刻着遒劲汉字、门口立着石狮子、氛围庄严肃穆的建筑群。请记住它们不叫“祠堂”,而有一个更具组织意味的名字——“公司”(Kongsi)。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企业,而是早期华人移民自发形成的互助社团,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精神家园、权力机构和庇护所。声名远播的龙山堂邱公司(Leong San Tong Khoo Kongsi)是槟城最精美、保存最完好的华人宗祠之一,也是全球邱氏宗亲的精神中心。
登上台阶,穿过门口守卫的包头巾锡克兵而非善财童子的雕像,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天井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香火混合的气味。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主殿与两侧厢房的木雕。那些由福建名匠打造的镂空窗棂、承托屋檐的斗拱,以及神龛前的屏风,其繁复程度令人咋舌。工匠们运用了浮雕、透雕、圆雕等多种技法,刻画出《三国演义》《水浒传》乃至民间神话里的千百个人物。每一个人物的神态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不仅仅是装饰,更是宗族实力的炫耀,是中华文化中“慎终追远”与“光宗耀祖”观念的极致体现。在百年之前,邱公司周围就是聚集几十户邱氏家庭的村落,他们以公司为核心构建起了自己的生存空间。而现在这些人家早已融入城市生活,甚至陆续迁向世界各地,徒余祠堂维系他们血脉深处的记忆连接。
除了邱公司外,打铜仔街(Armenian Street)上的世德堂谢公司(Seh Tek Tong Cheah Kongsi)等,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应该说,每一个“公司”都深深打上了地域和家族的烙印,绝非某种固定程式的翻版。这些散落在老城各处的“公司”,构成了一个个微型的“城中城”。在内部,他们讲着乡音,遵守着祖籍地的习俗,执行着严明的族规。但对外,他们又必须与马来苏丹、英国殖民政府以及其他种族的社群打交道。这种双重身份,塑造了槟城华人独特而灵活的文化性格。
所有的槟城旅游攻略都会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去升旗山坐小火车。
矗立在槟岛中部的升旗山(Penang Hill)为这座城市提供了一个俯瞰众生、回望历史的绝佳视角。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制高点,更是时间穿梭的秘密旋转门。
我选择在午后搭乘那趟著名的“升旗山缆车”(Penang Hill Railway)。这并非普通的缆车,而是一条依靠齿轮咬合轨道运行的登山火车,很容易让人想到香港岛上的太平山缆车,它们太像了,都是英国殖民时代建设的工程,功能、规格和外观极其类似。太平山是大英帝国在世界上第一条缆索铁路,升旗山则是其在东南亚地区第一条缆索铁路。
这条铁路始建于1923年,使用的是苏格兰制造的蒸汽机车技术,后经现代化改造。坐在车厢里,听着齿轮摩擦轨道发出的“咔嗒、咔嗒”声,仿佛坐上了一台开往过去的时光机器。在那个汽车尚未普及的年代,殖民地的官员和富商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避开地面的炎热与喧嚣,前往山上的官邸避暑。这趟列车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槟城殖民史。
随着海拔攀升,热带雨林的气息愈发浓郁,气温也随之下降了几度。车厢缓缓上行,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屋顶变为绿色的树冠,再从树冠变为半个槟城的轮廓,直至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顶。
站在山顶观景台可以俯视整座乔治市,狭小的老城区在海边铺展,而新发展的城区则将其牢牢包裹住,许多触角直接伸入大山深处。在一片低矮的红砖建筑中,最显眼的当数68层的圆柱体大楼——光大大厦(komtar),这座曾经的东南亚第一高楼至今仍是本地绝对地标,天气好时还能看到海旁的钟楼和古堡。屋宇楼台满坑满谷地覆盖了所有平原地带,人工岛亦在填海之中,展现出城市日新月异的气象。眺望远处,威省的轮廓在雾气中隐约可见,槟威大桥和苏丹阿都哈林大桥两座跨海大桥逶迤而来,不时有游轮和商船穿行其间。
下山可仍选择缆车原路返回,而我选择了徒步。山上的Habitat生态园入场票价一百多人民币,为什么不选择实际走入大自然体验原生态呢?事实证明这条路不乏惊喜,但也充满艰辛。没有专门的人行径,一条大约呈30度向下倾斜的车道蜿蜒向下,几乎没有水平站立的位置,走不了多久腿脚就会酸痛,特别是小脚趾会被挤得生疼。此时你可以尝试不同步法,例如蟹行法,以斜着行走的方式避免对脚趾的直接顶撞,或是倒行法,倒着行走可将吃力的关键部分从娇嫩的脚趾换成脚掌。
热带雨林遮天蔽日,旷远幽静,似乎离城市已经很远了,知了疯狂鸣叫,如夏日暴雨般倾泻,隔离了尘嚣。不用担心无聊,途中大概率会遇到野生猴群,或如路匪雄踞中央,或如拿破仑从树梢上啸聚而下,见到路人也丝毫不觉胆怯。为首的长者在抓耳挠腮时与我对视良久,似乎在评估我的危险性——结论是零,所以猴群安然盘踞前方,不退分毫。
如此走走停停,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山脚下的槟城植物园,视野顿时开阔,行车声和喧闹声不绝于耳,恭喜你重返人间。
槟城就是槟城,并非过去某个城市的复制品或平替,这一点从舌尖上就能感受到。槟城的华人以福建人为主,同以广东人为主的香港或吉隆坡华人社群截然不同,这里的美食也饱含着这群移民先辈的浓浓乡愁。
若要在槟城众多美食中,选出最能代表其“草根精神”的王者,那非“炒粿条”莫属。这道菜,是检验一家槟城大排档是否合格的试金石,也是观察华人移民生存智慧的绝佳样本。正宗的槟城炒粿条,其灵魂在于“镬气”(Wok Hei)。这股子焦香,并非来自酱油或味精,而是高温的铁锅与食材激烈碰撞后产生的美拉德反应。我曾在汕头街最受欢迎的档口目睹了整个制作过程——先将宽扁的粿条在滚水中快速焯一下,沥干备用。接着,才是重头戏。一口巨大的祖传黑铁锅被烧得通红,倒入一大勺猪油,待油温升至冒烟,便倒入大量海鲜食材特别是虾。虾壳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蜷曲,释放出海洋的鲜甜。随后,粿条被倾泻入锅,与浓郁的黑酱油、参峇辣椒酱一同翻炒。
这样炒出来的一盘粿条,色泽油亮,呈深褐色,表面带着星星点点的焦斑。入口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酱汁的咸鲜与微甜,紧接着是虾的鲜甜和蛤蜊的汁水,最后是粿条本身那股独特的米香。
槟城炒粿条、蓝花饭
槟城美食的另一座高峰,是由土生华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娘惹”(Nyonya)创造的。这种饮食文化是早期华人移民与当地马来女性结合的产物,是中式烹饪技法与马来香料的完美联姻。要体验最地道的娘惹菜,我专程拜访了位于新关仔角附近的一家老字号。菜单上,首当其冲的便是“蓝花饭”(Nasi Kerabu)。
那碗蓝色的米饭,其颜色并非人工色素,而是萃取自一种名为“蝶豆花”(Butterfly Pea)的草本植物。将晒干的蝶豆花用热水浸泡,滤出的蓝色汁液与蒸熟的白米饭拌匀,便得到了这如梦如幻的色彩。蝶豆花本身带有草木的清香,为米饭奠定了清新的基调。蓝花饭的配菜,堪称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另一道必备菜是“娘惹小金杯”,这是一种用米粉制成的迷你脆盏,外形有如古代的酒杯,内馅是切碎的蔬菜、虾仁、肉酱和豆芽,口感酥脆,馅料清爽,和中国的春卷有点异曲同工的意味。
槟城娘惹小金杯、煎蕊
在经历了咸、鲜、香、辣的轮番轰炸后,槟城人的味蕾也需要一点甜蜜的抚慰。这种甜,不是西式蛋糕的齁甜,而是带着热带水果的清新、豆类的醇厚与冰块的凛冽,是消暑解乏的生存智慧。煎蕊的灵魂,在于那几根翠绿的粉条。它大概是用斑兰叶的汁液,混合少许糯米粉,通过漏斗滴入冷水中凝固而成。其口感Q弹爽滑,带着斑兰叶特有的草木香气。当冰凉的椰奶滑过喉咙,豆沙的细腻与煎蕊的清香在口中交融,最后那口脆米碎带来了令人愉悦的爆破感。这碗甜品,用最朴素的原料,创造出了最丰富的层次。
多年前,我看过马来西亚歌手阿牛拍的电影处女作《初恋红豆冰》,片中的小清新恋情早已淡忘,只记得梁静茹一直吸啜着薏米水等各种饮品,现在想来应该是热带生活的必备。就如此刻,只要一提起红豆冰,我在烈日下暴晒的嘴角就会涌起丝丝缕缕的凉意和甘甜,这是永夏之城——槟城,给予我们的永恒馈赠。
编辑|Lili、Kiki
文|渡野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渡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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