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日经225指数盘中跌幅接近5%,10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跳升至2.385%,创下199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日元兑美元汇率跌穿160日元关口。同一天内,股票、债券、外汇三个市场同时朝不利方向剧烈运动,这在日本平成年代以来极其罕见。

要理解日本经济当前的困局,我们需要从三个维度来看。

能源依赖的刚性约束

日本是一个能源自给率不足1%的国家。它的石油几乎全部依赖进口,其中来自中东的占比超过九成,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份额约占其原油进口总量的80%。海峡局势一旦紧张,油价上涨的冲击会直接打在日本的经常收支上。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2026年4月突破每桶116美元,较年初上涨超过50%。对日本而言,油价每上涨10美元,全年的能源进口成本就要增加大约1.3万亿日元。这不是一个理论数字,而是切实在发生的成本转移。油价上涨推动国内汽油、电力、运输价格全面上升,进而传导到食品、日用品等终端消费。日本3月的核心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1.8%,五个月来首次加速,剔除生鲜食品和能源的核心-核心指数则上涨2.4%,连续多月超出日本央行设定的2%目标。

更棘手的是,日本对油价的这种敏感性几乎是结构性的,没有短期解决方案。战略石油储备大约能支撑146天,但石脑油库存只剩约20天的消耗量。这意味着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受阻持续下去,日本将面临工业生产的实质性中断风险。丰田公司已经测算过,此轮油价上涨导致单车成本增加约1200美元,部分车型被迫涨价约3%。而丰田只是日本制造业的一个缩影。

债务与利率之间的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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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政府债务总额占GDP的比例超过260%,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处于最高水平。这个债务规模本身并不可怕——只要利率长期维持在极低水平。但问题是,通胀起来之后,利率不可能永远趴在零附近。

日本央行在过去十年里通过收益率曲线控制政策,将10年期国债收益率人为压制在零附近。但进入2026年,通胀预期的变化开始撕开这道口子。3月30日4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033%,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创下1999年以来新高。这是市场在重新定价一个常识:当核心通胀连续55个月同比上涨,实际利率不可能永远为负。

利率上行对日本财政的冲击是直接的。国债利息支出每增加一个百分点,政府的年度偿债负担就要增加数以万亿日元。而日本的财政收入中税收约占六成,少子老龄化带来的社保支出压力持续攀升,根本腾不出空间来应付利率走高。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在国会答辩中迟迟不肯明确加息时间表,原因不在于他不想控制通胀,而在于一旦明确加息,债券市场可能剧烈震荡,财政体系可能率先撑不住。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为了抑制通胀,需要加息;但加息会压垮财政。不加息,日元继续贬值,进口成本继续上升,通胀继续走高。

贸易结构的被动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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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连续五年维持贸易逆差,2025财年的逆差规模为1.7万亿日元。逆差的背后是出口竞争力下降和进口成本上升的双重挤压。

在出口端,日本车企在全球新能源转型中集体失速。押注氢燃料路线的战略选择,让丰田、本田等企业在锂电池时代被中国竞争对手大幅超越。在半导体领域,日本虽然在材料和设备上仍有优势,但在最终的芯片制造环节已经落后于台积电和三星。在数字经济领域,日本几乎没有诞生过世界级的平台公司。这意味着日本出口的产品,附加值正在被竞争对手一点一点蚕食。

在进口端,日本高度依赖从中国进口的关键材料和零部件。中国2026年1月6日实施的两用物项对日出口管制,覆盖了超过1030个税号,从稀土、镓、锗到石墨、工业金刚石,几乎涵盖了日本高端制造业所需关键材料的全部链条。管制的执行方式也很有针对性——无缓冲期、无例外条款、禁止任何第三国转运。这样一样,日本军事用户和军事用途的供应被金砖切断,但它的威慑效果远大于实际损失的金额。日本企业不知道明天会被卡哪一个环节,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会影响投资决策。

同时,美国对日本汽车维持的两位数关税,迫使丰田、日产、本田将更多产能转移到美国本土。这不是企业自愿的选择,而是规避贸易壁垒的被动调整。每一条生产线从日本迁出,都意味着国内的就业岗位和税收随之减少。

高市政府的政策优先级

面对这三重挤压,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给出的药方是——扩军。

2026财年防卫预算突破9万亿日元,连续14年增长。日本政府还计划从2027年1月起将所得税提高1个百分点,增税部分专项用于军费。日本内阁4月21日正式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原则上允许向冲突状态的国家出口成品杀伤性武器。同一天,高市以“内阁总理大臣”名义向靖国神社供奉祭品。

这些动作在政治信号上表现的非常明显——加强与美国的同盟关系,配合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布局,同时松动日本的和平宪法约束。但在经济信号上,它们是混乱的。扩军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增税。增税增到谁头上?正在承受物价上涨的普通家庭。

日本帝国数据银行的统计显示,2026年4月全国195家主要食品企业计划上调2798种商品的价格,单月涨价品种年内首次突破2000种。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两人以上家庭的恩格尔系数已经达到28.6%,创1981年以来最高纪录。这意味着日本家庭平均每花100日元,就有接近29日元用于购买食品,生活水平正在倒退回泡沫经济破灭前的状态。

日本经济产业省前官员古贺茂明的判断一针见血:扩军已经成为高市政权的最优先事项,无论是否有财源都要推进。日本民众在国会议事堂前的抗议集会传递的信号也很明确——不是反对扩军本身,而是在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把钱砸向军火库,这个优先级出了问题。

中日关系的冷却与日方的求助信号

中日关系的温度在过去一年里持续下降。日本2026年版《外交蓝皮书》将对华表述从“最重要双边关系”降为“重要邻国”,高市在国会抛出涉台不当言论。中国方面的回应是克制的但也是强硬的——出口管制、反倾销立案、外交交涉。

但经济数据说明,日本经济界对降温的承受能力有限。2026年第一季度中日贸易额达到851.9亿美元,同比增长17.8%。中国日本商会的调查显示,约59%的会员企业计划在2026年增加或维持在华投资,较上次调查上升3个百分点。日产2025年在华销量达到65.3万辆。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很清楚:日本企业离不开中国市场。

正是这种压力,驱动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和日中经济协会等团体在2025年底和2026年4月两度尝试访华。他们希望与中国高层会面,讨论恢复经贸合作的正常秩序。但中方的回应目前停留在“敦促日方正视根源、纠正错误”的层面。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1月初的表态已经将门槛说得很清楚:“高市早苗首相涉台错误言论侵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公然干涉中国内政,对中方发出武力威胁。”商务部的管制措施随后跟进,并明确指出措施的根源“在于高市首相的错误言行”。

这意味着在当前的政治条件下,中日高层经济对话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中方不排斥对话,但对话必须建立在日方调整基本政策姿态的基础上。日本经济界想绕过政治问题直接谈生意,这个诉求在目前的框架里得不到满足。

石破茂的声音

在自民党内部,前首相石破茂近期的发言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他公开质疑日本政府在对伊朗问题上的立场,认为美国没有提供伊朗构成“迫在眉睫威胁”的证据,军事行动缺乏联合国授权,日本不应无条件跟随。在对华关系上,他的表述更加直接:“没有与中国的关系,我们的国家还能成立吗?”他还明确提到,日本GDP曾是中国的7倍,现在只有中国的五分之一,国力对比的变化意味着日本必须改变对华态度,学会平等对话。

石破茂的发言不代表自民党主流,也不意味着他在对华问题上是温和派。但它至少说明一个事实:日本政界和经济界内部,对高市路线的质疑正在公开化。当经济持续走弱、民众生活持续承压,高市依靠右翼议题维持的支持率还能撑多久,是一个需要打问号的问题。

中国的应对逻辑

对中方而言,日本当前的处境提供了一个不需要主动升级就能保持压强的窗口期。出口管制的实施已经展示了这一点——不切断正常民用贸易,但精准卡住两用物项,让日本企业感受到成本的不确定性。这种“不封死、不放松”的状态,比全面禁运更有谈判价值。

中国不需要主动推进中日关系的回暖。高市政府当前的政策方向,让日本在经济和安全两个维度上同时付出代价。经济代价由企业承担,安全代价由外交空间承担。这两股压力迟早会传导到日本决策层。当内部的反对声音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者日本经济的下行触及某个临界点,日方主动调整政策的可能性就会出现。

在那之前,中方保持“已读未回”的状态是最优策略。不关门、不热情、不主动、不放宽——这四个“不”构成的姿态,既避免了在国际舆论中显得不近人情,又确保了在博弈中不丢失主动权。日本经济界想访华,中方的回应是“等一等”;日本政府想谈供应链,中方的回应是“先把话说清楚”。这种节奏的控制权,目前完全掌握在中方手里。

日本经济的困境是长期结构性矛盾在外部冲击下的集中释放。能源依赖、债务约束、贸易逆差这三条绳索同时在收紧,而高市政府的选择是用扩军和意识形态来回应经济问题。这个选择正在同时拉高日本的财政负担、削弱对华合作基础、加剧国内民生压力。

日方经济界想要恢复高层对话,但中方的回应节奏由政治条件决定。在日方对涉台等问题作出可验证的调整之前,“已读未回”的状态不会改变。主动权不在东京,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