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之契》 楔子
房产证上多出那个名字时,林婉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发现的。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份购房合同,却无意中翻到了暗红色封皮的新证。翻开内页,熟悉的地址下面,户主栏赫然列着三个名字:丈夫陈明轩,她自己,以及——王秀英,她的婆婆。
林婉的手指停在光滑的纸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她静静站了五分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房产证放回原处,位置、角度、甚至边缘对齐的程度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第二天,她请了“病假”,悄悄去银行办了件事。
一周后的傍晚,陈明轩推开家门时,林婉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夕阳从窗子斜射进来,给那些白纸黑字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婉婉,我回来了。”陈明轩边换鞋边说,语气轻松,“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让我带了些过来。”
林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放厨房吧。先过来,有东西需要你看看。”
陈明轩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文件。他走近,目光扫过最上方那份文件的标题,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一份《个人贷款合同》,借款金额:二百八十万。抵押物: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借款方签名处,是他母亲王秀英略显稚拙的笔迹。
而担保人一栏,签着林婉的名字。
“这、这是……”陈明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婉将合同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在讨论天气:“上周二,我发现房产证上多了妈的名字。周三,我去银行办了这笔抵押贷款。现在,这套市价四百万的房子,负债二百八十万。如果妈要她的三分之一,就得先承担三分之一的债务——大约九十三万。”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惨白的脸,继续说:“或者,我们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你和我,把妈的名字去掉,债务我来处理。你选哪个?”
陈明轩踉跄一步,扶住椅背才没摔倒。他看着结婚五年、向来温婉顺从的妻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而林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茶叶,心想: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平静下的裂痕 1
发现房产证被改动的那天,林婉其实早有预感。
一个月前,婆婆王秀英从老家搬来“小住”,这一住就没了要走的意思。陈明轩总是说:“妈一个人在农村不容易,现在年龄大了,接到身边照顾是应该的。”
林婉没反对。她从小失去母亲,对“家庭温暖”有种本能的渴望。刚开始,她真心实意地欢迎婆婆,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周末带老人逛商场买衣服,甚至专门学了按摩手法帮婆婆缓解腰痛。
但渐渐的,味道变了。
婆婆开始“不经意”地提起:“婉婉啊,你们这房子真不错,当初买的时候多少钱?”“我听说现在加名字可麻烦了,要交不少税吧?”“老家张阿姨的儿子,结婚前就把媳妇名字加房产证上了,结果没两年就离了,房子分走一半!”
陈明轩总是打哈哈糊弄过去,但林婉注意到,他开始晚回家,手机调静音,洗澡都带着手机进浴室。
直到那个下午,她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新换的房产证。
三个名字并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
林婉坐在书房地毯上,背靠书架,突然想起三年前买房时的情景。那时两人刚工作四年,首付还差二十万。是她咬牙拿出母亲的全部遗产——十五万现金和一条金项链,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嫁妆”。
“婉婉,这钱你先用,等我们宽裕了,妈那份我一定补上。”陈明轩当时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红。
后来他们手头宽裕了,但“妈那份”再没被提起。林婉也不计较,她觉得夫妻本是一体,分得太清伤感情。
现在看来,伤感情的不是“分得清”,而是一方的付出被另一方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得寸进尺。
林婉轻轻合上房产证,放回原处。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心跳都没有加速。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仿佛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她走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皮扔了一地。
“妈,我明天要加班,晚饭您和明轩自己解决。”林婉声音温和。
王秀英头也不抬:“又加班?你们公司怎么老加班?女人家,老这么拼有什么用,早点回来生孩子是正经事。”
“公司最近项目紧。”林婉笑笑,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房产证加名流程”“共同财产抵押贷款”“担保人责任与风险”。网页的光映在她眼中,冷静而明亮。
那一晚,陈明轩凌晨一点才回家,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三年前就戒了烟。
林婉背对他侧躺着,等他洗完澡上床,才轻声问:“最近工作很忙?”
陈明轩身体僵了一下:“嗯,新接了个项目。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着。”林婉转身面对他,在黑暗中注视丈夫轮廓模糊的脸,“明轩,你还记得买房时,我妈留下的那条项链吗?”
房间里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提这个?”陈明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今天整理旧物看到了。”林婉轻声说,“项链断了,我拿去修,金店师傅说,现在金价涨了不少,那链子要是完好的,能卖两万多呢。”
陈明轩翻了个身,背对她:“旧东西了,修好就收着吧,又不缺那点钱。睡吧,明天还上班。”
“嗯,晚安。”
林婉闭上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2
第二天一早,林婉请了病假。
她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四十分钟。律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听完她的情况,推了推眼镜:“林小姐,从法律角度,您婆婆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加名,这涉嫌侵权。但您需要证据证明您不知情,且这套房是你们的婚前财产吗?”
“婚后第四年买的,首付我出了一部分,贷款一直是我们共同在还。”林婉说。
“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丈夫有权处置一半份额。他把自己份额的一半赠予母亲,从程序上可能走得通,只要他模仿了您的签名,或者找了什么借口让工作人员相信您知情。”律师摇摇头,“这种事不少见。您现在有什么打算?起诉的话,流程很长,而且会彻底撕破脸。”
林婉沉默片刻:“如果,我现在用这套房子做抵押贷款,需要所有产权人同意,对吗?”
“当然。等等,您是说……”律师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如果我让她自愿签字呢?”林婉问。
律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笑了:“那就有意思了。不过,您要想清楚,抵押贷款是真实债务,还不上银行会收房。而且您做担保人,如果主贷人还不上,您要承担全部责任。”
“我知道。”林婉点头,“我有分寸。”
离开律师事务所,她去了银行。巧的是,负责信贷的经理是她大学同学周琳。
“稀客啊林婉!”周琳热情地把她迎进办公室,“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寒暄过后,林婉直接说明来意。周琳听完,笑容渐渐收敛:“婉婉,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不是小事。”
“我确定。”林婉从包里拿出房产证复印件——这是她今早趁婆婆出门买菜时复印的,“我需要一笔抵押贷款,主贷人是我婆婆,我做担保人。贷款理由……就说家庭装修和投资。”
周琳接过复印件,看到三个名字,眉头皱起来:“你婆婆?这房子她也有份了?”
“刚加的。”林婉语气平淡。
周琳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懂了。行,这事我能办,但程序得走全。主贷人必须亲自到场签字,我们要录像,问清楚是否自愿、是否了解条款。而且贷款金额不能超过抵押物价值的70%,你们这房值多少?”
“中介上周来小区,说同户型刚成交一套,四百二十万。”林婉说。
“那最多贷二百九十四万。你要多少?”
“二百八十万。”林婉说,“期限三年,先息后本。”
周琳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月息大约三万,你婆婆有还款能力?银行会审核她的流水和资产。”
“她名下没资产,但我是担保人,用我的收入和资产补充。”林婉早有准备,“我的年薪税后四十五万,公积金每月七千,还有二十万理财可以做质押。这些够吗?”
周琳计算了一下,点头:“够了。但婉婉,我得提醒你,如果最终你婆婆不还钱,这笔债就落到你头上。二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林婉微微一笑,“所以才需要你帮我个忙——这件事,在我主动告知我丈夫前,请绝对保密。银行这边,能操作吗?”
周琳犹豫片刻,点头:“按规定,贷款通知只会发给主贷人和担保人。你婆婆那边……你确定能让她签字?”
“我有办法。”林婉眼神冷静。
3
说服婆婆王秀英签字的过程,比林婉想象的简单。
那天晚上,林婉特意早点回家,做了一桌好菜。饭桌上,她状似无意地说:“妈,我有个同事最近投资了一个项目,特别赚钱,三个月回报率20%。”
王秀英立刻竖起耳朵:“什么项目这么赚?”
“好像是新能源充电桩,政府有补贴。”林婉夹了块排骨给婆婆,“我同事投了五十万,三个月赚了十万。可惜门槛高,要一百万起投。”
“一百万!”王秀英咂舌,“普通人哪来那么多钱。”
陈明轩皱眉:“高回报伴随高风险,这种项目得谨慎。”
“我知道,我就说说。”林婉笑笑,继续吃饭。
接下来三天,她每天都会“无意”提起这个投资项目,说同事又赚了多少,谁又跟投了。王秀英听得眼热,终于忍不住问:“婉婉,你那个同事……能不能带我们也投点?”
林婉为难地说:“妈,这得要现钱。我们手头流动资金不多,我的钱都套在理财里,明轩的钱在股市。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房子做抵押贷款。”林婉压低声音,“我听银行的朋友说,现在抵押贷款利率低,贷出来的钱去做这个投资,赚的差价很可观。就贷三个月,赚一笔就还上,净赚几十万呢。”
王秀英眼睛亮了:“能赚几十万?”
“保守估计,如果投一百万,三个月赚二十万。如果我们多投点……”林婉适时停住。
“那咱们这房子能贷多少?”
“我问过了,能贷二百八十万左右。如果赚20%,就是五十六万。”林婉看着婆婆,“不过这事有风险,妈,我还是不……”
“做!为什么不做!”王秀英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婉婉,妈相信你的眼光!三个月赚五十六万,这好事上哪找!”
林婉犹豫:“可是明轩可能不同意,他说要谨慎……”
“别告诉他!”王秀英压低声音,“男人胆子小,等赚了钱再给他惊喜!妈的名字不是在房产证上吗?妈去贷!”
“这……合适吗?”林婉一脸为难。
“合适!怎么不合适!妈的名字在证上,妈就有权做主!”王秀英拍板,“就这么定了!你那个银行朋友,什么时候能办?”
“我约了明天。”林婉说,“不过妈,您得想清楚,这是贷款,要还的。万一投资有风险……”
“呸呸呸,哪有风险!你同事不都赚了吗?”王秀英已经完全被幻想中的利润冲昏头脑,“明天妈跟你去!”
林婉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情绪:“好,那明天我来接您。”
4
银行签字的过程很顺利。
周琳按照林婉的嘱咐,将投资风险说得清清楚楚,还特意让王秀英看了相关条款。但老太太已经被“三个月赚五十六万”的美梦迷了眼,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自愿的,快签字吧!”
签完字,按手印,录像确认。一套流程走完,王秀英还沉浸在兴奋中:“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三个工作日左右,会打到您名下的银行卡里。”周琳职业性微笑,“但王阿姨,这笔钱必须用于合同上写的‘家庭装修和投资’,我们会做贷后检查,如果挪用,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
“知道知道,肯定是投资!”王秀英满口答应。
走出银行,林婉挽着婆婆的手臂:“妈,这事咱们得保密,尤其别让明轩知道。他要是问起,就说我帮您开了张卡存养老金。”
“妈懂!给他个惊喜!”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王秀英迫不及待地给老家的姐妹打电话“报喜”,当然隐去了贷款细节,只说自己要“赚大钱”了。林婉在厨房准备晚饭,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切菜的手稳而准。
三天后,二百八十万到账。林婉立即陪着婆婆,将钱转到了自己早已设立的一个隔离账户中。
“妈,这钱先放我这里,投资项目下周开始认购,到时候我帮您操作。”林婉说。
“好好,你办事妈放心!”王秀英现在看儿媳越看越顺眼。
又过了三天,陈明轩出差归来。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他推开门,看见妻子平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份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贷款合同。
5
陈明轩看完合同,手在发抖。
“婉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
林婉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字面意思。妈用这套房子抵押贷了二百八十万,我是担保人。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妈保留房产证上三分之一份额,同时承担九十三万债务。第二,我们把妈的名字去掉,恢复成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这笔债务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陈明轩音量提高,“二百八十万!不是二十八万!林婉你疯了吗?!”
“疯的是谁?”林婉依然平静,“是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妈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陈明轩,需要我提醒你,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三十五万,其中十五万是我妈的遗产吗?”
陈明轩脸色一白:“我、我是想着妈年龄大了,给她个保障……”
“那我的保障呢?”林婉打断他,“结婚五年,我挣得不比你少,家务我承担大半,对你妈我尽心尽力。结果呢?你偷偷加名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想过这也是我的家吗?”
“我可以解释……”陈明轩试图去拉她的手,被林婉躲开。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模仿我的签名,还是怎么疏通关系瞒着我办了手续?”林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明轩,我不是傻子。这一个月,你晚归、手机静音、洗澡都带着手机,真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给了你一个月时间,等你主动告诉我。可你没有。你选择瞒着我,一意孤行。那么现在,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
陈明轩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可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报复啊!这是二百八十万的债!万一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所以,选吧。”林婉转身,目光如冰,“是让你妈背九十三万债,还是去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妈知道这事吗?她怎么可能同意签字?”陈明轩忽然想到关键。
“她知道是贷款,但她以为是投资充电桩项目,三个月赚几十万的那种。”林婉微微一笑,“我编了个故事,她信了。陈明轩,你妈这么容易上当,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平时你们是怎么对她的?让她对金钱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渴望?”
陈明轩无言以对。
这时,门锁响动,王秀英买菜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怎么了?明轩回来啦?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妈。”林婉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明轩听说您投资的事,有点担心。我跟他说了,您眼光好,肯定能赚。”
王秀英立刻来了精神:“是吧!明轩你别担心,妈这次肯定赚大钱!婉婉那同事都赚了!等三个月后,妈分你二十万!”
陈明轩看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脸,再看看妻子平静无波的眼,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个被蒙在鼓里做着发财梦,一个布下天罗地网冷静狩猎。而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累了,去躺会儿。”陈明轩逃也似的进了卧室。
王秀英奇怪:“这孩子怎么了?”
“可能出差太累了吧。”林婉接过菜篮,“妈,今天做您爱吃的清蒸鱼。”
“好好,还是婉婉懂事。”王秀英满意地笑了。
厨房里,林婉系上围裙,熟练地处理着鱼鳞。水声哗哗,掩盖了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将决定这个家的未来走向——如果它还有未来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无数个家庭在这个时刻团聚,吃饭,聊天,分享一天的悲喜。而那些平静表象下的裂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已经深到何种程度。
林婉将鱼放入蒸锅,设好时间。然后洗净手,拿出手机,给周琳发了条微信:“合同他看到了。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片刻,周琳回复:“明白。保重。”
林婉锁屏,抬头看向厨房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平静,坚定,没有泪痕。
从发现房产证被篡改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可以伤心,但不能软弱;可以谈判,但不能妥协。
婚姻是一场契约,而有人先违背了条款。那么现在,她有权修改合同,或者——终止它。
蒸气从锅边溢出,模糊了玻璃上她的倒影。而她的眼神,透过那层白雾,依然清晰而明亮。
第二章 三天倒计时 1
第一天。
陈明轩请了假,没去上班。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昨晚的场景。林婉平静的脸,桌上那份刺眼的贷款合同,母亲兴奋地说“赚大钱”时的表情——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公司打来的。他按掉,没接。
厨房传来母亲和林婉的说话声,听起来和往常一样。不,不一样。林婉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而母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问“投资的钱什么时候能投进去”。
“快了妈,就这几天。”林婉这样回答。
陈明轩猛地坐起身。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出卧室,林婉正在阳台晾衣服,母亲在客厅看电视。他犹豫了一下,走向阳台。
“我们谈谈。”他压低声音。
林婉挂好最后一件衬衫,转身看他:“想好选哪个了?”
“婉婉,我们非要这样吗?”陈明轩试图去握她的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去把妈的名字去掉,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行吗?”
林婉抽回手:“像以前一样?你是说,像以前一样,你偷偷做决定,我假装不知道,然后继续付出,直到某天发现自己的利益被完全侵蚀?”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林婉打断他,“陈明轩,你加妈名字的时候,想过‘像以前一样’吗?你模仿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你妈住进来这一个月,明里暗里催生、挑剔我做饭不好吃、翻我衣柜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每问一句,陈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我以为你能理解……”他无力地辩解。
“理解什么?理解你的孝心?理解你妈不容易?”林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我妈呢?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八岁,留下的那条项链,是我唯一的念想。可它被卖掉了,钱变成了首付的一部分。你说过会补给我,后来再也不提。陈明轩,你和你妈不容易,我就容易吗?”
陈明轩如遭雷击:“项链……你知道了?”
“金店师傅说,链子断口是专业的剪断,不是自然磨损。”林婉看着他,“你妈上个月戴了一条新项链,款式很像,但克数轻了不少。剩下的金子,变成钱了吧?补贴老家哪个亲戚了?”
“婉婉,你听我解释……”
“不必。”林婉抬手制止,“我现在不听解释,只要选择。A还是B,你还有两天时间。”
她端起空衣篮,从陈明轩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陈明轩站在原地,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明明很暖,他却感到刺骨的冷。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站在他身后的林婉,可能已经死了。
死在发现房产证被篡改的那一刻。
死在无数个他选择“孝道”而忽略她感受的瞬间。
死在母亲搬进来后,他每一次的沉默和逃避里。
2
中午,王秀英做了打卤面,吃饭时兴致勃勃地规划“赚了钱怎么花”。
“先给你爸的坟修修,他在下面也能住得好点。然后给老家房子翻新,你大舅家去年就盖了二层楼……”她絮絮叨叨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儿子惨白的脸色和儿媳平静的异样。
“妈。”陈明轩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那笔投资亏了怎么办?”
王秀英愣住:“亏了?怎么会亏?婉婉的同事不是赚了吗?”
“投资有风险,任何项目都可能亏。”陈明轩盯着母亲,“如果亏了,二百八十万贷款还不上,银行会收走房子。我们得搬出去,而且还会欠一屁股债。”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王秀英不高兴了,“明轩你是不是看不得妈好?婉婉都说能赚,你非要唱反调!”
“妈,婉婉不是神仙,她也不能保证……”
“我就能保证。”林婉忽然开口。
陈明轩和王秀英同时看向她。
林婉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面条,头也不抬:“妈,您放心,这项目稳赚。就算万一有什么问题,钱我也准备好了,不会让您亏一分。”
“听听!还是婉婉懂事!”王秀英眉开眼笑,瞪了儿子一眼,“你就别瞎操心了!”
陈明轩看着林婉,想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可林婉只是专注地吃面,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饭后,王秀英去午睡。陈明轩抓住机会,再次找到在厨房洗碗的林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质问,“你说准备好了钱是什么意思?你哪来的钱填二百八十万的窟窿?”
林婉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从容不迫:“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林婉,这不是开玩笑!这是二百八十万!不是两万八!”陈明轩急得眼睛发红,“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行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别这样互相折磨……”
“折磨?”林婉转头看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陈明轩,你知道什么是折磨吗?是发现最信任的人背叛你,是每天醒来都要面对一个算计你的家庭,是付出所有却得不到基本的尊重。那才是折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现在,我只是在保护自己。如果这让你感到折磨,那我只能说——很公平。”
陈明轩后退一步,靠在冰箱上,浑身发冷。
“还有两天。”林婉从他身边走过,“你想清楚,是保全你妈,还是保全这个家。只能选一个。”
3
下午,林婉出门了,说去公司处理点事。
陈明轩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心乱如麻。母亲在卧室睡得正香,偶尔传出鼾声。这个他住了五年的家,忽然变得陌生而压抑。
手机震动,是好友张浩发来的微信:“明轩,昨天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姐夫那边等着回话呢。”
陈明轩这才想起,一周前张浩提过,他姐夫的公司需要一笔短期过桥资金,愿意给15%的年化利息,借三个月。当时陈明轩心动,但手头只有二十多万流动资金,不够对方一百万的最低门槛。
可现在……如果他能让母亲把那二百八十万拿出来,借给张浩姐夫,三个月利息就是十万五。虽然比不上林婉说的20%,但稳妥得多,而且三个月后本金利息一起收回,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陈明轩心跳加速。如果真能这样操作,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危机,还能赚一笔,到时候给母亲几万块,剩下的填补贷款利息,说不定还能剩下点……
他冲进卧室,轻轻摇醒母亲:“妈,醒醒,有事商量。”
王秀英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妈,那二百八十万,能不能先转给我?我有个更稳的投资渠道……”陈明轩急切地说。
王秀英瞬间清醒了:“那怎么行!钱是婉婉在管,说好了投充电桩项目的!”
“妈,那个项目风险太大,我这个更稳……”
“不行!”王秀英斩钉截铁,“婉婉说了稳赚!你别想插一手!是不是看妈赚钱了,眼红了?”
陈明轩急得额头冒汗:“妈!我是您儿子,我能害您吗?林婉那个项目真的有问题,您听我一次……”
“不听不听!”王秀英捂住耳朵,“你就是要搅黄妈的好事!出去,我要睡觉了!”
“妈!”
“出去!”
陈明轩被母亲推出卧室,门“砰”地关上。他站在门外,听着门内母亲重新响起的鼾声,绝望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并不信任他。或者说,在“赚大钱”的诱惑面前,他这个儿子的劝说,不如儿媳的一句保证。
为什么?他问自己。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被忽略的画面:他加班晚归,林婉会热着饭菜等他;他感冒发烧,林婉整夜不睡给他换毛巾;母亲刚来时挑剔饭菜,是林婉默默学做老家菜式;母亲腰疼,是林婉每天给她按摩……
而他呢?他做过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妻子的照顾,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应该被善待,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房子加母亲的名字是“应该的”。
直到此刻,站在紧闭的房门外,陈明轩才隐约触摸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段婚姻里,他一直在索取,而林婉,一直在付出。
直到她不愿意再付了。
4
林婉确实去了公司,但只待了一小时。
处理完紧急邮件后,她去了市中心的咖啡馆,周琳已经等在角落的卡座里。
“怎么样?”周琳递给她一杯拿铁。
“第一天,他试图说服我,失败了。”林婉抿了口咖啡,“刚刚他发微信,说想跟我‘好好谈谈’,我让他想清楚再谈。”
周琳看着她:“婉婉,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二百八十万的贷款,不是小数目。虽然钱在你控制的账户里,但法律上,你婆婆是主贷人,你是连带担保人。如果最终闹上法庭……”
“不会闹上法庭。”林婉说,“陈明轩会选B。”
“这么肯定?”
“我了解他。”林婉转动着咖啡杯,“他懦弱,自私,但更爱面子,也更在乎实际利益。让他妈背九十三万债务,他会觉得自己不孝,也会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但更关键的是,他拿不出九十三万。”
“所以他会选择去名,让你处理债务?”周琳皱眉,“可你怎么处理?这笔贷款月息就要三万,你的工资虽然不低,但加上房贷、生活费……”
“我有我的计划。”林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周琳,“看看这个。”
周琳接过,翻了几页,眼睛慢慢睁大:“这是……离婚协议草案?你要离婚?”
“如果他想离,我尊重。”林婉平静地说,“这份协议里,房子归我,债务也归我。他拿钱走人,从此两清。”
“他怎么可能同意?房子市价四百万,就算有贷款,净值也有一百二十万……”
“他会同意的。”林婉打断她,“因为他心虚。加名的事,他理亏。而且,他不敢让他妈知道,因为她签的那份‘投资合同’其实是贷款合同。如果他跟我撕破脸,我会把一切告诉他妈。到时候,老太太会是什么反应?”
周琳倒抽一口冷气:“你算计好了每一步。”
“我只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林婉看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算计,“周琳,你说婚姻是什么?”
周琳想了想:“合伙开公司?”
“差不多。两个人各出资本,共同经营,分享收益,共担风险。”林婉收回目光,“可如果一方偷偷转移资产,另一方怎么办?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撕毁合同。我选了第三条路——修改合同条款,让违约方付出代价。”
“可你们有五年的感情……”
“感情?”林婉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如果真的有感情,他不会瞒着我做那种事。你知道吗,加名需要夫妻双方到场签字,如果他没找关系,就是模仿了我的签名。周琳,他能模仿我签名一次,就能模仿第二次、第三次。今天是房子,明天是什么?我的存款?我的保险?我不敢赌。”
周琳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
“贷款的事,帮我拖一个月。一个月内,不要有任何催收动作,也不要联系我婆婆。”林婉说,“另外,帮我查一下,陈明轩最近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动,或者私下借钱。”
“你怀疑他……”
“他今天突然问他妈要那二百八十万,说有个‘更稳的投资渠道’。”林婉眼神锐利,“我猜,他可能想拿这笔钱去填别的窟窿,或者赚快钱。帮我查查。”
周琳点头:“明白。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婉看看表:“我得回去了,戏还得演完。”
“婉婉。”周琳叫住她,“无论结果如何,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林婉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5
林婉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出乎意料,陈明轩做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王秀英坐在餐桌旁,脸色不太好看。
“婉婉回来啦,快洗手吃饭。”陈明轩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躲闪。
林婉心里有了数。她洗了手坐下,安静地吃饭。餐桌气氛诡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终于,王秀英忍不住了:“婉婉,那钱什么时候能投进去啊?这都到账好几天了。”
“妈,别急,就这几天。”林婉给婆婆夹了块排骨,“投资这种事,急不得,得等最佳时机。”
“可明轩下午非说有什么更稳的项目,让我把钱给他……”王秀英瞥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眼红!”
陈明轩脸色一僵,没说话。
林婉笑了:“明轩也是关心您。不过妈,您要相信我的判断。我那个同事又发消息了,说项目方下周就要截止认购,咱们是第一顺位,能拿到最优份额。”
“真的?”王秀英眼睛一亮,“那赶紧的,别耽误了!”
“嗯,周一就去办。”林婉看向陈明轩,“你说呢,明轩?”
陈明轩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干涩:“你……你看着办吧。”
“那就这么定了。”林婉微笑,“妈,等赚了钱,我陪您回老家,把房子翻新得漂漂亮亮的,让村里人都羡慕。”
“好好好!”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
陈明轩低头吃饭,食不知味。他知道,林婉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她已经掌控了局面,那二百八十万在她手里,母亲的信任也在她那里。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饭后,王秀英去跳广场舞。陈明轩主动洗碗,林婉在客厅整理账单。
“婉婉。”陈明轩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我们……能再谈谈吗?”
“想好了?”林婉头也不抬。
“我想好了。”陈明轩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我选B。去掉妈的名字,债务……我们一起承担。”
林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轩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该瞒着你加妈的名字,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婉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这五年,我习惯了你的好,习惯了你的付出,所以忘了你也需要被珍惜。但我真的爱你,婉婉,我不想失去你。我们去掉妈的名字,以后这个家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贷款我们一起还,我的工资卡都交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说得很动情,如果是以前的林婉,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的林婉,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好好生活。”陈明轩急切地说,“妈那边,我让她回老家,或者给她租个附近的房子,不跟我们一起住。婉婉,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绝不瞒你……”
“陈明轩。”林婉打断他,“你妈会同意去名吗?会同意搬出去吗?”
陈明轩愣住。
“你了解你妈。”林婉缓缓说,“她签字,是因为相信能赚大钱。如果现在告诉她,不仅赚不了钱,还要从房产证上去掉她的名字,她会怎么闹?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她……”
“怎么说服?”林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那二百八十万是贷款,不是投资?告诉她如果不去名,她就要背九十三万的债?”
陈明轩脸色煞白。
“你不敢。”林婉一语道破,“你不敢告诉她真相,因为她会崩溃,会闹,会在所有亲戚面前骂你不孝,骂我算计她。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陈明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的选择B,只是空头支票。”林婉收起笑容,“你既不敢面对你妈,也没能力解决债务。你只是想把难题推给我,然后继续躲在‘孝顺儿子’和‘好丈夫’的面具后面,对吗?”
“我不是……”
“你是。”林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明轩,我给你三天时间,是要你想清楚,然后拿出实际行动。不是让你给我画饼,许下你根本做不到的承诺。”
她转身往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住,背对着他说:“还有一天。明天晚上,我要看到你的行动。要么,你带着你妈去房管局办理去名,债务我来处理。要么,我周一就把那二百八十万‘投出去’,然后告诉你妈真相,让她背九十三万的债。你选。”
卧室门轻轻关上。
陈明轩瘫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他知道,林婉说对了。他既不敢告诉母亲真相,也没能力解决债务。他所谓的“选择”,只是在拖延,在逃避,在期待奇迹发生。
可奇迹不会发生。
那个曾经无条件爱他、包容他的林婉,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陈明轩颓然的身影。他想抽烟,可戒了三年,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决定戒烟的那个晚上。他咳得厉害,林婉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红着眼眶说:“明轩,把烟戒了吧,我想和你一起活到八十岁,看着孙子孙女长大。”
他说好,然后真的戒了。
可现在呢?
他们会一起活到八十岁吗?会有孙子孙女吗?
陈明轩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明天他拿不出实际行动,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卧室里,林婉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压抑的呜咽声,缓缓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但她很快睁开眼,擦干眼泪,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不能心软。”她低声告诉自己,“林婉,你不能心软。心软一次,就会有心软第二次,然后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那条断裂的金项链,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断口整齐,是被剪断的。
她问过金店的老师傅,师傅说:“这剪法,是故意弄断的。要是自然断裂,不是这个样子。”
故意弄断,然后卖掉。陈明轩做的,还是王秀英做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这条项链对她的意义,却依然这样做了。
就像他们都知道房子对她的意义,却依然偷偷加了名字。
有些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林婉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日历,在“明天”那一页,画了一个圈。
倒计时最后一天。
第三章 最后一天 1
第二天早晨,林婉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陈明轩一夜未归。
她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通讯录里“老公”那个名字,安静得像不存在。
林婉坐起身,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她下床,拉开窗帘,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客厅传来窸窣声。她走出卧室,看见王秀英在厨房忙活,嘴里哼着老家的调子。
“妈,这么早?”林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哎呀,婉婉醒啦?”王秀英转身,笑容满面,“我蒸了包子,你最爱吃的鲜肉馅。明轩昨晚说公司有急事,连夜出差去了,让我别吵你睡觉。”
林婉心里一沉。出差?这借口拙劣得可笑。但她没戳穿,只是点头:“嗯,他跟我说了。妈,您别忙了,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那儿等着,马上就好。”王秀英摆摆手,又转回去看锅。
林婉坐在餐桌旁,看着婆婆的背影。这个六十岁的农村妇女,此刻正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赚大钱”,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儿子偷偷加在房产证上,也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二百八十万的贷款合同,更不知道这个家正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林婉几乎要心软。
但她很快掐灭了那点怜悯。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这场博弈中,没有人无辜——包括她自己。她用谎言诱使婆婆签字,手段同样不光彩。
包子蒸好了,热气腾腾。王秀英端上桌,又盛了两碗小米粥。
“婉婉,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王秀英夹了个包子放到她碗里,“等赚了钱,妈给你买燕窝补补,咱们女人啊,得对自己好点。”
“谢谢妈。”林婉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鲜美的汤汁在口中溢开,她却尝不出味道。
“对了,明轩说这次出差得三四天,让你别担心。”王秀英又说,“这孩子,工作也太拼了,你得多说说他,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嗯,等他回来我说他。”林婉顺着话说。
心里却在冷笑。出差?陈明轩,你就这么逃了?把难题扔给我,自己躲起来?还是说,你有了什么计划?
吃完饭,林婉主动洗碗。王秀英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
林婉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卧室,关上门。她给陈明轩发了条微信:“最后一天。晚上六点前,我要看到结果。否则,周一我会执行A计划。”
没有回复。
她又给周琳发消息:“查到了吗?”
周琳很快回复:“查了。你老公最近两个月,有六笔大额转账给他堂弟陈明伟,总计四十五万。备注都是‘借款’。另外,他信用卡欠了八万,分期还的。还有,他最近在打听民间借贷的利率,问了好几个人。”
林婉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四十五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她立刻登录家庭共用账户——那是她和陈明轩的联名账户,每个月两人各存八千进去,用于家庭开支。账户余额应该还有十二万左右,可现在只剩三万。
她又查了陈明轩的个人账户——当然,她只有查询密码,没有转账权限。余额显示只有五千多,但流水里,近两个月有数笔支出,从两万到十万不等,都转给了同一个名字:陈明伟。
而最让林婉心寒的,是三个月前的一笔转账记录:陈明轩从家庭账户转出十五万,备注是“妈看病”。
婆婆三个月前确实说腰疼去医院检查,但当时林婉要陪她去,被拒绝了。后来陈明轩说检查没事,开了点药,花了两千多。林婉没多想,现在看,那十五万根本没用在看病上。
林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难怪他要加婆婆的名字。难怪他要偷偷摸摸。难怪他不敢正面冲突。
因为他不止做了这一件事。
他一直在偷偷转移家庭财产,补贴老家亲戚。房产证上加名,可能只是其中一环,甚至可能是为了安抚母亲,或者……为下一步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林婉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陈明轩提过一嘴,说堂弟陈明伟想在老家开养殖场,缺启动资金,问能不能借点。“不多,就十万。”他当时说。
林婉拒绝了。她说家庭账户的钱是应急用的,不能随便借人,而且养殖场风险大,万一亏了,钱就打水漂了。
陈明轩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现在看来,他还是借了。不仅借了,还借了四十五万。钱从哪来的?家庭账户、个人积蓄,还有……那些所谓的“看病钱”、“投资款”?
林婉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收纳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那是她的“私房钱”,严格来说不是私房,而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除了那条项链,还有一本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压箱底”。
她从不舍得用,也从未告诉陈明轩。
现在,她打开铁盒,存折还在。但旁边那个装金饰的小布袋,空了。
林婉记得清楚,里面有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戒指,加起来大概十五克。母亲说,这是外婆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念想。
现在,念想没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空布袋,想哭,却哭不出来。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原来背叛和欺骗,可以如此彻底,如此层层叠叠,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每一层都让人流泪,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2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王秀英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传来:“明伟?你怎么来了?”
林婉走出卧室,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是陈明伟,陈明轩的堂弟。
“婶子,婉婉姐。”陈明伟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来市里办事,顺道来看看你们。我哥呢?”
“明轩出差去了,过几天才回。”王秀英热情地把他让进来,“快进来坐,吃早饭没?还有包子,我给你热热。”
“吃过了吃过了,婶子别忙。”陈明伟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婉身上,“婉婉姐,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林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明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陈明伟搓着手,有些局促,“我哥之前不是借了我点钱嘛,养殖场那边手续出了点问题,暂时办不下来。我想着,先把钱还一部分,等手续好了再说。”
王秀英一愣:“明轩借钱给你了?借了多少?”
“四十五万。”陈明伟说,“我哥说家里不急用,让我先用着。但现在这情况,我也不好意思占着钱,先还二十万,剩下的等养殖场开起来再还。”
林婉心里冷笑。还钱?恐怕是陈明轩让他来打探消息的吧。想知道家里什么情况,那二百八十万还在不在,她林婉有没有起疑。
“明轩没跟我说借钱的事。”林婉平静地说,“而且我们家最近要用钱,恐怕拿不出四十五万借人。明伟,你是不是记错了?”
陈明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会记错啊,我哥亲自转给我的,有转账记录。婉婉姐,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哥可能忘了跟你说……”
“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他不可能忘。”林婉打断他,“这样吧,你给你哥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如果他真的借了,让他跟我说。”
“这……”陈明伟额头冒汗,“我哥出差,可能不方便接电话……”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林婉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明伟,谢谢你来看妈。我们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
陈明伟没想到林婉这么直接,一时不知怎么接话。王秀英打圆场:“哎呀,明伟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午饭再走呗。婉婉,你去买点菜,我陪明伟说说话。”
“妈,我一会儿要出去办事,没时间做饭。”林婉拿起包,“明伟,养殖场的手续您抓紧办,钱的事等明轩回来再说。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她说完,真的换鞋出门,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的两人。
门在身后关上,林婉靠在墙上,深深吸气。
陈明轩,你就这点能耐?自己躲起来,让堂弟来探口风?还是说,你想用这四十五万借款,来牵制我?
她拿出手机,给周琳发消息:“陈明伟来了,说陈明轩借了他四十五万,要还二十万。你怎么看?”
周琳很快回复:“试探。如果你收了这二十万,就说明你急需用钱,那笔贷款的事你可能在虚张声势。如果你不收,他就继续观察。婉婉,他在逼你亮牌。”
“我知道。”林婉打字,“帮我个忙,查一下陈明伟说的养殖场是不是真的,还有,陈明轩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明白。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周琳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人查了房管局的记录,你婆婆的名字,是三个月前加上的。经办人姓赵,是陈明轩的高中同学。还有,当时提交的‘夫妻双方同意书’上,有你的签名。我看了影印件,笔迹……很像,但有几个转折处不太自然,可能是模仿的。”
林婉握紧手机。
三个月前。正是陈明轩说婆婆看病需要十五万的时候。也正是他堂弟要借钱开养殖场的时候。
所以,时间线是这样的:陈明轩先以“妈看病”为名,从家庭账户转走十五万。然后偷偷在房产证上加婆婆的名字。接着,陆陆续续借钱给堂弟,总共四十五万。钱不够了,就打她金饰的主意。
而这一切,她一无所知。
直到一个月前,婆婆搬来“小住”。直到一周前,她发现房产证被篡改。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
“林婉啊林婉,”她对自己说,“你可真是个大傻瓜。”
3
林婉去了律师事务所。
还是上次那位女律师,姓秦。听完林婉的最新发现,秦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林小姐,如果情况属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房产加名问题了。这是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涉嫌婚姻欺诈。”
“我可以起诉吗?”林婉问。
“可以,但需要证据。”秦律师说,“你目前只有转账记录,这只能证明他转出了钱,不能证明是恶意转移。除非你能证明,这些钱没有用于家庭开支,而是转移给了第三方,且他有意隐瞒你。”
“我有他和陈明伟的聊天记录吗?没有。他做这些事,都很小心,不会留下文字证据。”林婉摇头,“而且,就算起诉,流程很长,期间那笔二百八十万的贷款怎么办?我是担保人,如果他还不上,我得还。”
秦律师沉吟片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协议离婚,用你手里的筹码——那笔贷款和你掌握的转账记录——逼他签对你有利的协议。第二,起诉离婚,但风险大,耗时长,且贷款问题无法解决。”
“如果我选第一条,能争取到什么?”林婉问。
“房子归你,债务归你。他拿钱走人,但数额可以谈。”秦律师说,“根据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一方恶意转移财产,可以要求对方少分或不分。不过,这需要法庭认定,协议离婚的话,就看你怎么谈了。”
林婉沉默。她不想离婚,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但事到如今,不离又能怎样?继续生活在欺骗和算计中?
“秦律师,如果我暂时不离呢?”她问,“有什么办法能自保?”
“自保的话,你现在的做法很聪明。”秦律师说,“用贷款制衡房产,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贷款总要还的。而且,如果你婆婆知道真相,可能会闹,会起诉,会主张那份贷款合同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签的,要求撤销。到时候你会很被动。”
“所以,我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这件事。”林婉说。
“最好在一个月内。”秦律师点头,“银行的第一个还款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15号,月息三万。”林婉说,“钱在我控制的账户里,我可以还。但问题是,我不能一直还下去。二百八十万,月息三万,一年三十六万,我的工资勉强能覆盖,但生活质量会大幅下降,而且本金还在那里。”
秦律师想了想,说:“林小姐,我给你个建议。利用这一个月,收集所有证据——房产证、贷款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收集的都收集。然后,跟你丈夫摊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协议离婚,条件你开;要么,你起诉离婚,并告他和他母亲恶意转移财产、诈骗贷款。到时候,坐牢的可能是他们。”
“坐牢?”林婉一愣。
“诈骗贷款,数额特别巨大,最高可判无期。”秦律师平静地说,“当然,那是极端情况。但用来吓唬他们,足够了。”
林婉明白了。秦律师在教她如何谈判——用法律武器,逼对方就范。
“谢谢您,秦律师。”她站起身,“我会认真考虑。”
“林小姐。”秦律师叫住她,“婚姻走到这一步,很遗憾。但记住,保护自己不是错。你做得对。”
林婉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这城市有千万人,可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机震动,是陈明轩发来的微信:“晚上六点,我们见一面。地点你定。”
终于出现了。
林婉回复:“好。地点我稍后发你。”
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对司机说:“去市公证处。”
有些事,该做最后的准备了。
4
下午四点,林婉回到家。
王秀英不在,应该是去跳广场舞了。陈明伟也走了,牛奶还放在门口,没带走。
林婉把牛奶提进来,放在厨房角落。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了一些换洗衣物、重要证件、笔记本电脑,以及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铁盒。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琳。
“婉婉,查到了。陈明伟说的养殖场是真的,在老家那边,但他只租了地,还没开始建。另外,陈明轩最近接触过一个叫刘三的人,是搞民间借贷的,名声不太好。我怀疑,他可能借了高利贷。”
林婉心里一紧:“能查到借了多少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还有,房管局那个赵姓经办人,我托人问了,他承认陈明轩找过他,说老婆同意加名但人在外地,让他‘行个方便’。他收了陈明轩两万块钱好处费。”
证据。这算证据。
“录音了吗?”林婉问。
“录了,我发你邮箱。”周琳说,“婉婉,你要小心。陈明轩可能走投无路了,高利贷那帮人不好惹。如果他还不上钱,那些人可能会找上你。”
“我知道。”林婉说,“琳琳,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什么呢,咱们是朋友。”周琳顿了顿,声音放柔,“婉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别硬扛。”
“嗯。”
挂了电话,林婉打开邮箱,下载了录音文件。里面是周琳的朋友和赵某的对话,虽然隐晦,但能听出陈明轩确实行了贿,让赵某违规操作。
她把录音备份到云盘,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五点半,门开了。王秀英回来了,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一愣:“婉婉,你这是要出差?”
“嗯,临时决定的,要去外地几天。”林婉面不改色地撒谎,“妈,这几天您自己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菜,热热就能吃。”
“怎么这么突然?明轩知道吗?”
“知道,我刚跟他说了。”林婉拉上行李箱拉链,“妈,我赶时间,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好,路上小心。”王秀英有些茫然,但也没多想。
林婉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身:“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明轩做了什么错事,您会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王秀英愣住:“明轩做错事?他做啥错事了?”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林婉笑了笑,拉开门,“妈,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林婉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一点点跳上来,心里一片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接下来,就看陈明轩的选择了。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手机震动,是陈明轩发来的地址:市中心一家咖啡馆,他们恋爱时常去的地方。
林婉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扯了扯嘴角。
选在那里,是想打感情牌吗?
可惜,有些感情,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5
六点整,林婉走进咖啡馆。
陈明轩已经等在老位置,靠窗的卡座。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显然一夜没睡。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婉婉……”陈明轩开口,声音沙哑。
“想好了吗?”林婉直接问,“A还是B?”
陈明轩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我选B。我去跟我妈说,把名字去掉。贷款……我们一起还。”
“怎么说服你妈?”林婉问。
“我……我会跟她说实话。”陈明轩低下头,“告诉她,那笔钱是贷款,不是投资。告诉她,如果不把名字去掉,她就要背九十三万的债。她会同意的。”
“如果她不同意呢?”
“她会同意的。”陈明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婉婉,我查过了,诈骗贷款是重罪,最高可判无期。我不能让我妈坐牢。”
林婉心里一动。陈明轩也咨询了律师?还是说,他自己查的?
“所以,你选B,不是因为你认识到错了,而是因为你怕坐牢。”她缓缓说。
“不,不是!”陈明轩激动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婉婉,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太自私,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结果搞成现在这样……但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这个家散掉……”
“那就告诉我实话。”林婉盯着他,“陈明伟那四十五万,怎么回事?我母亲金饰,怎么回事?家庭账户那十五万,又是怎么回事?”
陈明轩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都知道了?”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我都有。”林婉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流水单,推到他面前,“四十五万,十五万,还有金饰卖掉的钱,加起来超过六十万。陈明轩,这六十万,你花哪了?”
陈明轩盯着那些数字,双手开始发抖。
“明伟他……他想开养殖场,找我借钱。我、我一时糊涂,就……”
“一时糊涂?”林婉打断他,“两个月,转了六次,每次金额都不同,这是一时糊涂?”
陈明轩说不出话。
“还有我妈的金饰。”林婉声音发颤,“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卖了它,钱呢?也借给陈明伟了?”
“不、不是……”陈明轩额头上冒出冷汗,“是妈……妈说老家的房子要翻新,缺钱,我就……”
“所以,你偷我的金饰,卖了的钱,给你妈翻新房子?”林婉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明轩,你真行。偷妻子的嫁妆,贴补你妈。你还真是个大孝子。”
“婉婉,我……”
“那十五万呢?”林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妈看病’的十五万,看什么病需要十五万?你妈知道这笔钱吗?”
陈明轩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帮帮他们……明伟是我堂弟,他从小没爹,我妈带大的……我妈辛苦一辈子,我想让她过得好点……可我工资就那么点,不够……我就、就动了歪心思……”
“所以你就偷我的钱,偷我的东西,还在房产证上偷偷加你妈的名字?”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陈明轩,你帮他们的方式,就是牺牲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
“不是的!你很重要!你比谁都重要!”陈明轩抓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婉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钱都给你管,我再也不瞒你任何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婉抽回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这是她爱了五年的丈夫,是她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可现在,她只觉得陌生,觉得恶心。
“陈明轩,我给过你机会。”她慢慢说,“三天前,如果你主动告诉我房产证的事,告诉我你借钱给陈明伟的事,告诉我你妈需要用钱的事,我们或许还能谈。但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欺骗,选择了继续把我当傻子。”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房子归我,债务归我。你拿钱走人,从此两清。”
陈明轩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要离婚?”
“不然呢?”林婉看着他,“继续过?每天猜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担心你又偷了什么去补贴你那些亲戚?陈明轩,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我不离!”陈明轩激动地站起来,引得周围人侧目,“我不离婚!婉婉,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林婉平静地说,“那我就起诉离婚,并且告你和你母亲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诈骗银行贷款。秦律师说,证据充分的话,你可能会坐牢。你妈是主贷人,也可能进去。”
陈明轩如遭雷击,跌坐回椅子上。
“你、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自己咨询律师。”林婉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签了它,房子归我,债务归我,你欠我的六十万,我不要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陈明轩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你、你哪来的钱还贷款?二百八十万,月息三万,你工资才……”
“这不用你操心。”林婉打断他,“你只需要回答,签,还是不签。”
陈明轩盯着协议,又抬头看林婉。她的脸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冷酷。这一刻,陈明轩终于明白,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从发现贷款合同开始,也不是从她质问房产证开始。
是从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瞒着她给老家打钱开始;从他第一次在她和母亲之间选择沉默开始;从他第一次把她当作理所当然开始。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他亲手磨光了她的爱,她的信任,她的耐心。
到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我……我签。”陈明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绝望。
林婉递过笔。他接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签名处,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
签完字,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林婉收起协议,检查签名,然后放进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她站起来,“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办完离婚,下午去房管局办去名。之后,我会告诉你妈真相。至于你怎么跟她解释,是你的事。”
她转身要走,陈明轩忽然叫住她:“婉婉。”
林婉停住,没回头。
“那条项链……我会赎回来。”陈明轩声音哽咽,“我攒钱,一定赎回来还给你。”
林婉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赎不回来的。”
她走出咖啡馆,门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了它的夜生活。
手机震动,是周琳发来的消息:“婉婉,刚查到,陈明轩借了高利贷,五十万,月息10%,已经逾期一周了。放贷的人叫刘三,不太好惹。你小心点。”
林婉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那么急着要那二百八十万,所以才让陈明伟来还钱,所以才这么痛快地签离婚协议。
不是因为他悔悟了,而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了。
她抬头看天,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也好。这样,她最后那点不舍,也可以放下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明轩发来的:“婉婉,对不起。还有,小心刘三。我欠了他钱,他可能会找你。保护好自己。”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沉默良久,然后按了删除。
从今天起,陈明轩是死是活,与她无关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希尔顿酒店。”
今晚,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四章 摊牌之日 1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林婉在酒店醒来。
她睡得不好,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母亲还在,笑着给她梳头;梦里陈明轩还是大学时的样子,在操场边红着脸递给她一瓶水;梦里婆婆第一次来家里,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房产证上三个刺眼的名字,变成母亲那条断裂的金项链,变成陈明轩签离婚协议时颤抖的手。
林婉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放着离婚协议,陈明轩的签名清晰可辨。她把协议收进包里,又检查了其他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一切就绪。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周琳发的:“刘三那边有动静,他查到你家地址了。今天可能会上门,小心。”另一条是陈明轩发的:“婉婉,九点民政局见。我把妈支开了,她上午去郊区上香,中午才回。”
林婉回复周琳:“知道了,谢谢。我今天会处理完所有事。”然后给陈明轩回了个“好”字。
洗漱,换衣,化妆。镜子里的人眼眶微肿,但眼神坚定。她涂上口红,是正红色,衬得肤色更白,气场全开。
今天不是示弱的日子。
八点五十,她走出酒店,打车去民政局。路上,她给秦律师发了条消息:“今天办离婚,协议已签。下午去房管局办去名。后续如果有问题,再联系您。”
秦律师很快回复:“收到。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林婉下车,看见陈明轩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胡子没刮,眼下乌青,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工作日早晨,民政局人不多。取号,排队,等待。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仿佛他们不是来离婚,而是来办什么普通的证件。
“陈明轩,林婉,请到三号窗口。”
机械女音叫到他们的名字。两人起身,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接过材料,例行公事地问:“双方自愿离婚吗?”
“自愿。”林婉说。
“……自愿。”陈明轩的声音干涩。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林婉递上协议。工作人员看了看,抬头看了陈明轩一眼:“房子归女方,债务也归女方。男方确定同意?”
“同意。”陈明轩低声说。
“有孩子吗?”
“没有。”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打,打印机吐出两份文件。“签字,按手印。然后去那边拍照,领证。”
两人默默照做。签字,按手印,拍照。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他们最后一张合照——面无表情,眼神无交。
“离婚证,拿好。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夫妻关系。”工作人员把两个暗红色的小本递出来。
林婉接过,翻开看了看,然后放进包里。陈明轩拿着自己的那本,手指摩挲着封皮,一动不动。
“走吧。”林婉说,“去房管局。”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林婉戴上墨镜,站在路边打车。陈明轩跟在她身后,像个影子。
“婉婉。”他忽然开口。
林婉没回头。
“高利贷的事,我会处理。不会连累你。”陈明轩说,“刘三那人……不好惹。这几天你最好别回家,先去朋友那住。”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林婉抬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陈明轩站在路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师傅,去市房管局。”林婉报出地址,关上车门。
后视镜里,陈明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婉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结束了。五年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知道,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
2
房管局人多,排队等了近两小时。
轮到他们时,已经快中午了。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看到离婚证,又看到房产证上的三个名字,皱起眉:“房产证上有三个人,要去掉一个,需要所有产权人同意并到场。你母亲呢?”
“她……”陈明轩刚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陈明轩!林婉!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林婉心里一沉,转身,看见王秀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陈明伟。
“妈?你怎么来了?”陈明轩脸色大变。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我名字偷偷去掉?!”王秀英冲到窗口前,一把抢过房产证和离婚证,看清上面的字,眼睛瞪得老大,“离婚?!你们离婚了?!”
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陈明伟赶紧拉她:“婶子,有话好好说,这儿人多……”
“滚开!”王秀英甩开他,指着陈明轩的鼻子,“你说!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离的婚!为什么离!”
“妈,我们出去说……”陈明轩想去拉她,被王秀英一巴掌拍开。
“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评评理!”王秀英转头瞪着林婉,“是不是你逼明轩离婚的?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面上装孝顺,背地里使坏!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林婉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名字,你想独吞,没门!”王秀英把房产证抱在怀里,“只要我活着,这房子就有我一份!”
陈明轩急了:“妈,你别闹了!把证给我!”
“不给!”王秀英后退两步,“明伟,拦住他!”
陈明伟挡在陈明轩面前,一脸为难:“哥,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场面一片混乱。工作人员站起来:“要吵出去吵!别在这儿影响办公!”
林婉深吸一口气,走到王秀英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妈,您确定要在这儿闹?要不要我告诉您,您签的那份‘投资合同’到底是什么?”
王秀英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签的不是投资合同,是银行贷款合同。”林婉一字一句,“您用这套房子做抵押,贷了二百八十万。我是担保人。如果还不上钱,银行会收走房子,您,我,陈明轩,三个人一起背债。”
王秀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可以去银行查。”林婉拿出手机,调出合同照片,“白纸黑字,您的签名,您按的手印。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银行经理,让她跟您解释一下吗?”
“不、不可能……”王秀英嘴唇发抖,“那是投资项目,能赚钱的……”
“妈,那是骗您的。”陈明轩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二百八十万是贷款,不是投资。婉婉是为了……”
“是为了制衡您加名字的事。”林婉接过话,“您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儿子把我的房子加上您的名字。那我也有权在我的房子上,加上您的债务。很公平,不是吗?”
王秀英踉跄一步,陈明伟赶紧扶住她。
“婶子,您没事吧?”
“债务……二百八十万……”王秀英喃喃自语,忽然疯了一样抓住林婉的胳膊,“你骗我!你骗我签字!我要告你!告你诈骗!”
“可以。”林婉任由她抓着,声音依然平静,“您去告。但我要提醒您,诈骗银行贷款,数额特别巨大,最高可判无期。您是主贷人,我是担保人,真要告,咱俩一起进去。您年纪大了,不知道监狱里吃不吃得惯?”
王秀英如遭雷击,手一松,跌坐在地,嚎啕大哭:“造孽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子不孝,媳妇歹毒……我的房子啊……我的钱啊……”
周围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工作人员已经叫了保安。
陈明轩想去扶母亲,被林婉拦住。
“让她哭。”林婉说,“哭完了,该面对现实了。”
她走到王秀英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现在您有两个选择。第一,保留房产证上三分之一份额,同时承担九十三万债务。第二,去掉名字,债务我来处理。您选哪个?”
王秀英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怨毒:“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是您先算计我的。”林婉平静地说,“您让陈明轩偷加名字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您一次次问他要钱补贴老家的时候,想过这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吗?您翻我衣柜、卖我项链的时候,想过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吗?”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我没有算计您,我只是在您算计我的时候,选择了反击。现在,选吧。A还是B?”
王秀英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明伟想扶她起来,被她推开。
“我……我去掉名字……”她终于说,声音嘶哑,“债……债你还……”
“好。”林婉转身对工作人员说,“继续办吧。产权人同意了。”
工作人员看看坐在地上的王秀英,又看看林婉,犹豫了一下:“她得亲自签字。”
林婉从包里拿出印泥和笔,递给王秀英:“签字,按手印。签完,债务我背,房子跟您没关系了。从此以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王秀英颤抖着手,接过笔,在“放弃产权声明”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办完手续,新的房产证要三个工作日才能取。但工作人员开了证明,证明原证作废,新证只有陈明轩和林婉的名字——虽然他们已经离婚,但房产归属还需要进一步分割,这是下一步的事了。
林婉收好证明,对陈明轩说:“债务我会处理。那六十万,算我送你的。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她转身要走,王秀英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腿:“婉婉……婉婉我错了……你别走……你跟明轩复婚吧……妈以后一定对你好……妈把你当亲闺女……”
林婉低头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太迟了。”她轻声说,挣脱她的手,走出房管局。
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遮住发红的眼眶。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3
林婉打车回了酒店。她需要休息,需要一个人待着。
但刚进房间,手机就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个粗哑的男声。
“是林婉吗?陈明轩的老婆?”
林婉心里一紧:“我是。您哪位?”
“我叫刘三,陈明轩欠我钱,五十万,连本带利现在五十五万。他电话打不通,我只能找你了。”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很冷,“听说你们刚离婚?那这债,你得替他接着吧?”
“我和他已经离婚,债务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各自债务各自承担。”林婉冷静地说,“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哟,法律意识挺强啊。”刘三笑了,“但我不懂法,我只认钱。陈明轩是我兄弟介绍来的,他说他有钱,有房子。现在他钱还不上,人找不着,我只能找你了。你是他前妻,这房子有你一半吧?”
“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贷了二百八十万。你想要,得先过银行那关。”林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三的声音冷下来:“小娘们,跟我耍花样?我告诉你,我刘三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欠我的钱不还。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好五十五万,不然……”
“不然怎样?”林婉打断他,“刘三,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放高利贷,暴力催收,对吧?我手机现在开着录音,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来找我,可以,我报警。你要动我家人,也可以,我拼着这条命,也会拉你垫背。不信你试试。”
刘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硬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有点意思。但你以为录音就能吓住我?我刘三能混到今天,就不怕这个。三天,五十五万。少一分,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电话挂了。
林婉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刚才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没录音。但她知道,对付这种人,你不能怂。你一怂,他就得寸进尺。
她打给周琳,把情况说了。
“刘三找你了?这么快。”周琳声音严肃,“婉婉,你这几天别回自己住处,酒店也换一家。他既然能查到你家地址,查到你手机号,就可能查到你住哪儿。”
“我知道。”林婉说,“琳琳,帮我个忙,查一下刘三的底细。另外,报警的话,有用吗?”
“报警只能备案,没有实质伤害,警察也很难办。而且这种人,关几天出来,报复心更强。”周琳顿了顿,“婉婉,我建议你先把钱还了。五十五万,我有一些,可以借你……”
“不用。”林婉说,“我有钱。但我不想还。这不是我的债,凭什么我还?而且,我今天还了五十五万,明天他就敢要一百万。这种人,不能惯着。”
“那你想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林婉说,“你先帮我查刘三的底,越详细越好。另外,帮我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钱不是问题。”
周琳沉默了几秒:“婉婉,你别做傻事。”
“不会。”林婉看着窗外,“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谁不让我好好活,我就让谁不好过。”
挂了电话,林婉开始收拾东西。她不能继续住这儿了,得换个地方。
正收拾着,门铃响了。林婉心中一紧,走到猫眼前往外看——是陈明轩。
她犹豫了一下,开了门,但没让他进。
“你来干什么?”
陈明轩脸色惨白,额头有伤,像是被打的。“刘三……刘三找你了?”
“刚打过电话。”
“对不起……”陈明轩低下头,“他找不到我,就去找你了。婉婉,这钱我会还,你别管……”
“你怎么还?”林婉问,“你工作丢了,积蓄没了,还欠一屁股债。刘三要五十五万,你有吗?”
陈明轩不说话了。
“进来吧。”林婉让开门,“把话说清楚。”
陈明轩走进房间,拘谨地站在门口。林婉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他:“你脸上的伤,刘三打的?”
“嗯。”陈明轩摸了摸额头,“昨天他带人堵我,我没钱,他们就……”
“报警了吗?”
“没。报警没用,他们又没下重手,就是吓唬我。”陈明轩苦笑,“婉婉,这钱我真会还。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送外卖,虽然累,但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再打份工,慢慢还……”
“一个月一万多,不吃不喝四年才能还清五十五万,还不算利息。”林婉打断他,“陈明轩,你还不明白吗?刘三不会给你四年时间。三天,他只要三天。”
陈明轩蹲下身,双手抱头:“那怎么办……我真没办法了……婉婉,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借高利贷,我不该瞒着你……可是明伟那边急用钱,妈那边也要钱,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借高利贷,然后偷我的钱去还?”林婉冷笑,“陈明轩,你永远这样,拆东墙补西墙,结果墙全塌了。”
陈明轩不说话,只是肩膀颤抖。
林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累。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现在已经没力气恨了。
“你走吧。”她说,“刘三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管好你自己,别再来找我了。”
“不行!”陈明轩猛地站起来,“刘三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他伤害你!钱是我借的,债我还!大不了……大不了我跟他拼了!”
“拼了?拿什么拼?”林婉看着他,“陈明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想保护我?别开玩笑了。”
陈明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是啊,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工作丢了,家散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有什么资格说保护她?
“走吧。”林婉打开门,“我要休息了。”
陈明轩走到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她:“婉婉,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你小心点。刘三真的不好惹。这几天别回家,找个安全的地方住。钱……我会想办法还,不连累你。”
林婉没说话。
陈明轩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绝望,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林婉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律师。
“林小姐,我查到刘三的一些情况。他以前因故意伤害罪进去过三年,出来后重操旧业,专门放高利贷,暴力催收。但他很狡猾,从不留下把柄。警察抓过他几次,都因证据不足放了。这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了,谢谢秦律师。”
“另外,关于离婚协议,有个问题。”秦律师说,“协议上写着房子归你,债务归你。但陈明轩的个人债务,比如高利贷,在法律上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除非你能证明这笔钱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所以,刘三找你要钱,没有法律依据。”
“我知道。但他不跟我讲法律。”林婉说。
“所以你要格外小心。”秦律师顿了顿,“林小姐,我建议你暂时离开这座城市,避避风头。等刘三找陈明轩解决完,你再回来。”
离开?林婉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年,工作、朋友、一切都在这里。凭什么要她离开?
“谢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她说完,挂了电话。
坐在地上,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李哥,我是林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对方很快回复:“婉婉?什么事,你说。”
“想请你帮忙查个人,刘三。价钱好说。”
“刘三?那个放高利贷的?你怎么惹上他了?”
“说来话长。能查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这人不好惹,你真要碰?”
“要碰。”林婉打字,“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包括他怕什么,在乎什么,有什么把柄。”
“行,我试试。但婉婉,听哥一句,这种人躲着点,别硬来。”
“我知道。谢谢李哥。”
发完信息,林婉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她没打算离开,但酒店要换一家,而且要换到刘三找不到的地方。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秀英。
林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婉婉……”王秀英的声音在哭,“明轩……明轩被打了……流了好多血……怎么办啊……”
林婉心里一紧:“在哪?”
“在人民医院……急诊……婉婉,妈求你,来看看他吧……妈知道错了,妈给你磕头……”
电话那头传来“咚咚”的磕头声,和王秀英的哭声混在一起。
林婉闭上眼睛。
她可以不管的。他们已经离婚了,陈明轩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了。
但……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拎起行李箱,冲出房间。
4
人民医院急诊室,陈明轩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瘀青,手臂上也有伤。王秀英坐在床边抹眼泪,陈明伟在一旁站着,脸色难看。
林婉赶到时,医生正在给陈明轩处理伤口。
“怎么回事?”她问。
王秀英看见她,扑过来要跪,被林婉扶住。
“婉婉,你救救明轩……刘三那帮人不是东西,把他打成这样……还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就卸他一条腿……”王秀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林婉看向陈明伟:“你不是在吗?怎么没拦住?”
陈明伟低下头:“他们人多,七八个,我……我拦不住……”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人已经跑了。做了笔录,但……”陈明伟说不下去。
但没用。林婉知道。这种暴力催收,很难抓到人,就算抓到,关几天就放了,出来变本加厉。
她走到病床边,陈明轩已经醒了,看见她,扯出一个苦笑:“你怎么来了……我没事……皮外伤……”
“缝了五针,还叫皮外伤?”医生在旁边说,“轻微脑震荡,肋骨骨裂,得住院观察两天。”
林婉看着陈明轩,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的纱布渗着血。这个样子,让她想起大学时,他被校外混混欺负,也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笑着说“没事”。
那时候,她心疼得直哭,守了他一夜。
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片麻木。
“刘三干的?”她问。
“嗯。”陈明轩闭上眼睛,“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说三天之内不还钱,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报警没用,警察说会加强巡逻,但让我们自己也注意安全。”陈明伟小声说。
林婉沉默。她知道,这事必须解决,否则没完没了。
“婉婉……”王秀英拉着她的手,“妈知道错了,妈不该贪心,不该让明轩加我名字……妈这就回老家,再也不来了……你救救明轩,那五十五万,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还……”
“你拿什么还?”林婉问,“你有锅有铁吗?”
王秀英愣住,然后哭得更凶:“那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哭声引来其他病人和家属的侧目。林婉感到一阵烦躁。
“别哭了。”她说,“哭能解决问题吗?”
王秀英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抽抽噎噎。
林婉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
“李哥,是我。情况有变,刘三动手了,把我前夫打进医院了。我要他所有的资料,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动手了?这么嚣张?”李哥声音严肃,“行,我尽快。婉婉,你前夫怎么样?”
“死不了。”林婉顿了顿,“李哥,如果我给你一笔钱,你能不能找人跟刘三谈谈?”
“谈?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谈的?他认钱不认人。”
“就是因为他认钱,才好谈。”林婉说,“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五十万,我可以替陈明轩还。但条件是,从此以后,不许再找他和他家人的麻烦。如果他同意,明天中午,人民公园东门,我等他。如果他不同意,或者要花样,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婉婉,你想清楚。这种人贪得无厌,今天要五十万,明天就可能要一百万。”
“所以我要你查他所有的底细。”林婉说,“他总有怕的东西,总有软肋。找到它,我们才能谈。”
李哥沉默了几秒:“行,我尽力。但你得答应我,别单独见他,带几个人去。”
“我会的。谢谢李哥。”
挂了电话,林婉回到急诊室。陈明轩已经处理完伤口,被推进病房。王秀英和陈明伟跟了过去。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一天,离婚,过户,高利贷,暴力催收……所有事像山一样压下来。但她不能倒,她倒了,就没人能解决这些烂摊子了。
手机震动,是周琳发来的消息:“婉婉,查到了。刘三,本名刘强,四十五岁,离异,有个女儿在上初中。他怕前妻,因为前妻手里有他当年家暴的证据。另外,他最近在竞标一个拆迁项目,想洗白上岸,很在意名声。这是他的软肋。”
林婉看着这条消息,眼睛亮了起来。
有软肋,就好办了。
她给周琳回电话:“琳琳,帮我找个靠谱的保镖,明天用一天。另外,帮我查一下刘三前妻的联系方式,还有那个拆迁项目的具体情况。”
“你要干什么?”周琳担心。
“谈判。”林婉说,“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换我们清净。”
5
晚上八点,林婉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她需要休息,但更需要思考。
陈明轩的医药费,她垫付了。王秀英和陈明伟守在病房,她没再去。该做的她做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洗完澡,她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房产证去名证明,离婚证照片,贷款合同,陈明轩的转账记录,刘三的资料,秦律师的建议,周琳查到的信息……分门别类,建好文件夹。
然后,她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刘三。不是恐吓,不是求饶,而是谈判。
“刘先生,我是林婉,陈明轩的前妻。关于他欠你的五十万,我们可以谈。明天中午十二点,人民公园东门,我等你。一个人来,我们当面谈。如果你带人,或者耍花样,我保证,你竞标的拆迁项目会黄,你家暴的证据会出现在你前妻手里,你女儿也会知道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给你选择。要钱,还是要前途和女儿,你选。”
写完后,她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发到李哥给的刘三的邮箱。
发完邮件,她给李哥打电话:“李哥,邮件发过去了。明天中午,你找两个人在远处看着,如果刘三带人来,或者我有危险,立刻报警。”
“行,我安排。婉婉,你真要给他五十万?”
“给,但不会全给。”林婉说,“我会先给他二十万,剩下的分期。如果他同意,就签协议。如果他不同意,就鱼死网破。”
“他可能不会同意分期。”
“所以他需要知道,鱼死网破的代价,他付不起。”林婉说,“李哥,谢谢你帮我。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你请我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了。”李哥开玩笑。
“好,一定。”
挂了电话,林婉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也许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也许是心已经麻木了,也许是她知道,害怕没用,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明轩发来的短信:“婉婉,谢谢你今天来医院。医药费我会还你。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婉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今天听了太多次。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信任已经破碎了,婚姻已经结束了。
她关掉手机,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无论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只有自己了,所以必须坚强。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病房里,陈明轩看着手机屏幕,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消息。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刘三打开邮箱,看到那封邮件,眯起了眼睛。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漫长。
第五章 人民公园的谈判 1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林婉准时来到人民公园东门。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冷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里面装着二十万现金,以及几份文件。
周琳找的两个保镖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看起来像普通游客,但目光始终锁定林婉的方向。李哥安排的人则在公园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用望远镜观察着。
林婉在约定好的长椅上坐下,看了眼手表,十一点零五分。刘三还没来。
她不着急,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安静地翻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是遛弯的老人、玩耍的孩子、散步的情侣,一片祥和。
但这祥和的表象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十一点二十分,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他身材微胖,走路有点外八字,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典型的“社会人”打扮。
刘三。
他在林婉面前停下,摘下墨镜,眯着眼睛打量她:“林婉?”
“刘先生,请坐。”林婉合上杂志,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刘三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朝林婉吐了个烟圈:“胆子不小啊,一个人来。”
“我带了人,你也带了人。”林婉平静地说,“你身后五十米那辆黑色面包车,里面至少有三个。街角那家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两个,也是你的人。刘先生,谈判要有诚意,你带这么多人,是打算谈,还是打算抢?”
刘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有点意思。行,那咱们就敞开了说。钱带来了吗?”
林婉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的钞票:“二十万,现金。剩下的三十万,分期还,每月还五万,六个月还清。这是协议,签了,钱你拿走,从此以后,陈明轩和你两清。”
刘三看都没看协议,嗤笑一声:“分期?小娘们,你当我开银行的?我刘三借钱,从来都是一次性还清。五十万,连本带利五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说了,二十万现金,剩下的分期。”林婉看着他,“如果你不同意,那咱们就鱼死网破。你竞标的那个城南拆迁项目,我保证你中不了标。你家暴前妻的证据,我会寄给她和你女儿。还有,你在中山路那家地下赌场,我也有朋友能照顾照顾。”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婉,眼神从轻蔑变成审视,最后变成凶狠。
“你调查我?”
“礼尚往来而已。”林婉迎着他的目光,“刘先生,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结仇的。陈明轩欠你钱,我替他还,这是我的诚意。但你要五十五万一次性付清,我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也不会给。因为你不值这个价。”
刘三的手按在桌上,青筋暴起:“小娘们,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不出这个公园?”
“信。”林婉点头,“但你信不信,如果我今天出不了这个公园,明天你的所有黑料就会出现在公安局、拆迁办和你女儿的学校?刘先生,你有个女儿对吧,叫刘小雨,在实验中学上初二。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成绩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如果同学们知道她爸是放高利贷的,会怎么看她?”
刘三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婉的衣领:“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远处的两个保镖立刻起身,但林婉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她看着刘三,眼神平静无波:“刘先生,我是在跟你谈判,不是威胁你。我也可以动你女儿,但我不会,因为孩子是无辜的。但你如果逼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就像你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样。我们是一类人,所以别互相为难,好吗?”
刘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行,有种。”他拍了两下桌子,“我刘三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拿捏。二十万现金,剩下的分期,可以。但我要加个条件。”
“你说。”
“你,陪我吃顿饭。”刘三上下打量她,眼神暧昧,“就今天晚饭,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吃完这顿饭,协议我签,钱我收,从此我跟陈明轩两清。”
林婉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只是吃饭?”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刘三咧嘴笑,“放心,我刘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强扭的瓜不甜,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就是吃顿饭,交个朋友。以后在这地界,有什么事,报我刘三的名字,好使。”
林婉沉默了几秒,点头:“好。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金鼎大酒店,888包厢。”刘三说,“就咱们俩,好好聊聊。”
“可以。”林婉把协议推过去,“签字吧。”
刘三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拿起那二十万现金,掂了掂,塞进随身带的袋子里。
“爽快。”他站起来,戴上墨镜,“晚上七点,不见不散。你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那辆黑色面包车走去。车很快开走了,便利店门口那两个人也消失了。
林婉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直到周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谈成了?”周琳问。
“谈成了,但又没完全谈成。”林婉把协议收好,“他要我晚上陪他吃饭。”
“什么?!”周琳声音提高,“你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林婉苦笑,“他答应分期,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如果不答应吃饭,他当场就可能翻脸。”
“可晚上吃饭……万一他……”
“我会小心的。”林婉说,“李哥那边能安排人保护我吗?”
“能,但金鼎大酒店是刘三的地盘,他如果要做什么,我们很难插手。”周琳皱眉,“婉婉,太危险了,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说什么?说他请我吃饭,意图不轨?警察不会管的。”林婉站起来,“走吧,先回酒店,我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一场硬仗。”林婉看着刘三离开的方向,眼神冰冷,“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2
回到酒店,林婉给李哥打了电话,说了晚上的饭局。
“金鼎大酒店888包厢?”李哥沉吟,“那是刘三的据点,他常在那里谈‘生意’。婉婉,这顿饭不好吃。”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婉说,“在包厢里装个隐蔽的摄像头和录音设备,要高清的,能实时传输的那种。钱不是问题。”
“你想录下什么?”
“什么都行。”林婉说,“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留下证据。如果他只是吃顿饭,那最好。如果他有什么不轨,这就是他犯罪的证据。”
李哥沉默了几秒:“行,我安排。但刘三很狡猾,可能会检查包厢。设备要藏得隐蔽,可能需要点时间。”
“下午五点前能搞定吗?”
“我尽量。另外,我会安排两个人在酒店外面,如果有情况,他们会冲进去。但婉婉,你要记住,一旦他们冲进去,就等于和刘三彻底撕破脸,你要想清楚后果。”
“我想清楚了。”林婉说,“如果刘三只是想吃饭,那相安无事。如果他想做别的,那我宁可用掉所有筹码,也要把他送进去。”
挂了电话,林婉开始准备晚上的“装备”。
她换了身相对保守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在包里放了防狼喷雾、录音笔、以及一个小型报警器。又给周琳发了条信息,让她晚上七点半如果联系不上自己,就立刻报警。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是陈明轩。
“婉婉,我听我妈说,你晚上要跟刘三吃饭?”他的声音很急,“你不能去!刘三那个人渣,他请你吃饭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林婉平静地说,“但我必须去。这是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
“不行!我去!我去跟他谈!钱是我借的,债我还!”
“你怎么还?再被他打一顿?”林婉打断他,“陈明轩,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好好养伤,别添乱就行。”
“婉婉,我求你了,别去……”陈明轩声音哽咽,“我已经对不起你很多了,不能再让你为我冒险……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你就好好活着,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林婉说完,挂了电话。
她不想听陈明轩的忏悔,不想心软。这条路是她选的,她就要走到底。
下午四点,李哥发来消息:“设备装好了,在吊灯里,很隐蔽。测试过了,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另外,我找了两个女服务员,是我们的人,会在包厢附近待命。如果有情况,你就按报警器,她们会进去‘上菜’。”
“谢谢李哥。”
“婉婉,保重。”
五点,林婉开始化妆。她化得很仔细,眉毛、眼线、口红,每一笔都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气场强大,看不出丝毫怯懦。
六点,她换上准备好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然后拿起包,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3
金鼎大酒店,888包厢。
林婉到的时候,刚好七点。服务生领她进去,包厢很大,装修奢华,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只有刘三一个人坐在主位。
他换了身西装,看起来人模狗样,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依然刺眼。
“林小姐,准时啊。”刘三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请坐。”
林婉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就我们两个人,不用这么大桌子吧?”她环顾四周。
“大点好,说话方便。”刘三按了服务铃,很快,菜一道道上来,都是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
“林小姐喝点什么?红酒?白酒?”刘三问。
“我开车,不喝酒。”林婉说。
“那怎么行,第一次吃饭,不喝酒多没意思。”刘三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林婉倒了杯红酒,“少喝点,意思意思。”
林婉看着那杯红酒,没动。
刘三也不勉强,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开始夹菜:“吃啊,别客气。这家酒店的菜不错,我常来。”
林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刘先生,饭也吃了,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吗?”
“急什么,慢慢吃。”刘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林小姐,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女人,能把我刘三逼到这份上,你是第一个。”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林婉说。
“保护自己?”刘三笑了,“用我的黑料威胁我,用我女儿威胁我,这叫保护自己?林小姐,你这手段,可不比我们这些混道的差啊。”
“彼此彼此。”林婉看着他,“刘先生,协议你已经签了,钱你也拿了。从今天起,陈明轩和你两清。我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再找他和他的家人麻烦。”
“放心,我刘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说话算话。”刘三又喝了杯酒,脸开始泛红,“不过林小姐,我有点好奇,你都跟陈明轩离婚了,为什么还替他扛这笔债?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这是我的事。”
“因为还爱他?”刘三凑近一些,酒气喷到林婉脸上,“还是说,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林婉往后靠了靠:“刘先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刘三盯着她,眼神变得危险,“林婉,我查过你。普通家庭出身,父母早亡,靠自己打拼到现在,不容易。陈明轩那小子配不上你,又蠢又怂,还拖你后腿。你替他扛债,不值。”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林婉拿起包,“刘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剩下的钱,我会按月打到你账户上。”
“急什么。”刘三按住她的手,“饭还没吃完呢。”
他的手很用力,林婉抽了一下,没抽开。
“刘先生,请你放手。”她声音冷下来。
“我要是不放呢?”刘三笑了,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林婉,你是个聪明女人,应该知道,有些饭,不是白吃的。我答应分期,答应不找陈明轩麻烦,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现在,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面子?”
林婉心里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不动声色地按下包里的报警器,然后看着刘三:“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刘三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她脸上,“陪我一晚,剩下的三十万,我不要了。怎么样,划算吧?”
“刘先生,你这是强奸,是犯罪。”林婉尽量保持冷静。
“犯罪?哈哈哈!”刘三大笑,“在这里,我就是法!林婉,我告诉你,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了我,以后在这地界,没人敢惹你。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不比跟着陈明轩那个废物强?”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往林婉衣服里探。
林婉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红酒杯,泼在他脸上。
“刘三,我劝你自重。”
刘三被泼了一脸酒,愣了一秒,然后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来:“贱人!给脸不要脸!”
林婉躲闪不及,被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后退几步,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但刘三动作更快,一把抢过喷雾,扔到地上。
“还带了这个?准备得挺全啊。”刘三一步步逼近,“可惜,在这儿,没用。”
他抓住林婉的胳膊,把她往沙发上按。林婉拼命挣扎,大喊“救命”,但包厢隔音太好,外面根本听不见。
就在刘三要扯她衣服时,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陈明轩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从医院顺来的输液架,眼睛通红:“放开她!”
刘三回头,看见陈明轩,笑了:“哟,前夫哥来了?怎么,还想再挨顿打?”
“我让你放开她!”陈明轩举起输液架。
刘三放开林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行,那我就先收拾你,再收拾她。”
他朝陈明轩走去,门外又冲进来两个人,是刘三的手下。三人把陈明轩围在中间。
“明轩,走!别管我!”林婉大喊。
但陈明轩没动,他盯着刘三,声音嘶哑:“刘三,钱是我借的,债我还。跟她没关系。你放她走,要杀要剐,冲我来。”
“还挺男人。”刘三笑了,“行,那我就成全你。”
他一拳打在陈明轩肚子上,陈明轩闷哼一声,弯下腰。另外两个人也动手,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林婉冲过去,想拉开他们,被刘三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看见陈明轩已经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但依然护着头。鲜血从他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地面。
“住手!”林婉尖叫,“刘三,你再打,我就把你所有的事都捅出去!我保证,你和你女儿,一个都跑不了!”
刘三停下手,转头看她,眼神凶狠:“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是警告。”林婉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刘三,你看看那盏吊灯。”
刘三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里面,有摄像头和录音设备。”林婉一字一句,“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你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录下来了。包括你刚才说的‘在这里我就是法’,包括你打我,包括你要强奸我。这些视频,已经实时传输到我朋友的电脑里。如果我今天出不去,明天这些视频就会出现在公安局、检察院、你女儿的学校,以及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吊灯,然后猛地看向林婉:“你阴我?”
“彼此彼此。”林婉走到陈明轩身边,扶他起来,“刘三,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了吗?”
刘三咬牙切齿,但没动。他知道,如果那些视频真的存在,他就完了。强奸未遂,故意伤害,加上他以前那些事,足够他在牢里待上十几年。而且,他女儿……
“你想怎么谈?”他问。
“简单。”林婉说,“第一,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第二,陈明轩欠你的钱,二十万你已经拿了,剩下的三十万,一笔勾销。第三,从此以后,不许再找我们任何人的麻烦。如果你同意,视频我会销毁,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如果你不同意,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刘三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认栽。视频给我,我保证不再找你们麻烦。”
“视频现在不能给你。”林婉说,“等我们安全离开,确认你不会报复,我会把视频原件给你。备份我会留着,如果你守信用,备份永远不会见天日。如果你不守信用,你知道后果。”
刘三沉默了几秒,挥挥手:“带他们走。”
他的手下让开路。林婉扶着陈明轩,一步步走出包厢。
走廊里,李哥安排的两个女服务员迎上来,帮忙扶着陈明轩。他们快速离开酒店,上了等在门口的车。
车开动,林婉回头,看见刘三站在酒店门口,眼神阴冷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但至少今天,他们安全了。
4
医院,急诊室。
陈明轩的伤比看起来严重,肋骨断了两根,脾脏轻微破裂,需要住院治疗。医生处理伤口时,林婉在门外等着。
王秀英和陈明伟闻讯赶来,看见林婉脸上的伤,都愣住了。
“婉婉,你的脸……”王秀英想摸,被林婉躲开。
“我没事。皮外伤。”
“明轩呢?他怎么样?”
“在缝针,断了两根肋骨,要住院。”林婉说。
王秀英又要哭,被林婉制止:“别哭了,哭没用。他现在需要静养,你们进去看看他,但别吵他。”
王秀英和陈明伟进了急诊室。林婉坐在走廊长椅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心思管。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包厢里的画面,陈明轩冲进来时决绝的眼神,他被打时蜷缩的身体,他血流满面的样子……
她以为她已经不爱他了,可看到他受伤,心还是会疼。
急诊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家属在吗?”
林婉站起来:“我是。”
“病人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谢谢医生。”
林婉去办了手续,交了两万押金。回到病房时,陈明轩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很狼狈。
王秀英在床边抹眼泪,陈明伟站在一旁,低着头。
看见林婉进来,陈明轩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婉按回去。
“别动,好好躺着。”
“婉婉,你没事吧?”陈明轩看着她脸上的伤,眼神愧疚。
“没事。”林婉在床边坐下,“刘三那边暂时解决了,他答应不再找麻烦。你欠他的钱,二十万我已经给了,剩下的三十万一笔勾销。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惹这种事,我不会管你。”
陈明轩眼眶红了:“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知道连累我,就好好活着,别再犯蠢。”林婉站起来,“医药费我交了,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婉婉!”陈明轩叫住她。
林婉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陈明轩声音哽咽,“还有……小心刘三。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婉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走出病房,关上门,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包里手机震动,是李哥发来的消息:“视频我拿到了,很清晰,够刘三喝一壶的。你要怎么处理?”
林婉回复:“先留着,作为筹码。如果他守信用,三个月后销毁。如果他不守信用,就放出去。”
“明白。婉婉,你今天很勇敢。”
勇敢吗?林婉苦笑。她只是没得选。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那个曾经的家,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回酒店?也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她拿出手机,给周琳打了个电话。
“琳琳,能去你那住几天吗?”
“当然,随时欢迎。”周琳立刻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
挂了电话,林婉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报出周琳家的地址,然后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林婉接过,低声道谢,然后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天,她离了婚,解决了房产纠纷,摆平了高利贷,还差点被强奸。她像个战士一样,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累,多怕,多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但她没有肩膀了。从今以后,她只有自己。
车停在周琳家楼下。林婉擦干眼泪,补了补妆,然后下车,上楼。
周琳开门,看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抱住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林婉靠在朋友肩上,终于放声大哭。
哭她的婚姻,哭她的愚蠢,哭她的坚强,哭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5
深夜,刘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面前站着几个手下,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视频的事,查清楚了吗?”刘三问。
“查了,吊灯里确实有设备,很隐蔽。我们已经拆了,但视频……”手下小心翼翼地说,“应该已经被传出去了。”
“废物!”刘三一脚踹翻椅子,“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女人!还让她装了摄像头!”
手下们不敢吭声。
刘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眼神阴鸷。
林婉。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视频在她手上,就像一把刀悬在他头上,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刘三,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这笔账,他记下了。总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至于陈明轩……刘三冷笑。那个废物,不值得他再费心思。五十万,就当喂狗了。
但林婉……他想起她那双冷静的眼睛,那张倔强的脸,还有她泼他酒时的决绝。
有意思。这样的女人,才有征服的欲望。
“老板,拆迁项目那边来消息了,说我们中标希望很大,但需要打点一下……”手下小声说。
刘三转身:“该打点的打点,该送钱的送钱。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是。”
手下退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刘三一个人。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小姑娘笑得灿烂。
女儿是他的软肋,林婉抓得很准。
但也正因为女儿,他必须洗白上岸。放高利贷,混黑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得给女儿一个干净的未来。
所以,他暂时不能动林婉。不仅不能动,还得确保她平安无事。万一她出了事,视频流出去,他就完了。
刘三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林婉。我要她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越详细越好。”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第六章 新生活与旧阴影 1
林婉在周琳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她几乎没出门,除了去医院看过陈明轩一次。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周琳的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或者整理离婚后的各种手续。
秦律师那边来了消息,说房产证已经办好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但房子还有二百八十万贷款,月供三万,对她来说是不小的压力。
“林小姐,你可以考虑卖掉房子,还清贷款,剩下的钱换个小的,或者租房。”秦律师建议。
林婉在考虑。这套房子是她和陈明轩一起装修的,一砖一瓦都有回忆。但回忆这东西,对往前走的人来说,是累赘。
第四天,她回公司上班。
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同事们看她的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桌上堆满了文件,都是些琐碎的打杂工作。
“林姐,你来了。”助理小张凑过来,小声说,“王总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林婉放下包,理了理衣服,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去。王总坐在办公桌后,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婉坐下,等着他开口。
“林婉啊,你这几天请假,项目进度有点耽误。”王总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新调过来的项目,你看一下,抓紧时间跟进。”
林婉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不是她负责的范畴,而且是个烂摊子,客户难缠,预算紧张,之前已经换了三个项目经理,都没做下来。
“王总,这个项目我不熟悉,而且我手上还有两个项目在收尾……”
“那两个项目我交给小李了。”王总打断她,“你专心做这个。林婉,你是公司老员工了,能力有目共睹。这个项目虽然难,但我相信你能搞定。”
话说得好听,但林婉听出了潜台词:要么接,要么走人。
“王总,我能问问为什么突然调岗吗?”她直视上司。
王总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司架构调整,正常调动。怎么,有困难?”
“没有。”林婉合上文件,“我会尽力。”
“好,出去工作吧。”王总摆摆手。
林婉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小张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姐,我听说……有人给王总施压,要让你走人。”
“谁?”
“不知道,但来头不小。王总接完电话脸都白了。”小张说,“林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婉心里一沉。刘三。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不敢明着动她,就用这种方式逼她就范。真是好手段。
“没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她对小张笑笑,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个烂摊子项目的资料。
一整天,她都在查资料、打电话、理思路。下班时,眼睛发涩,脖子僵硬。但项目的大致框架,她已经有了。
周琳来接她下班,两人去吃了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的肉片,让人暂时忘记了烦恼。
“刘三开始动你了?”周琳问。
“嗯,工作上施压。”林婉涮了片毛肚,“他想逼我自己辞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林婉把毛肚夹出来,蘸了酱料,“他想让我走,我偏不走。那个项目虽然难,但也不是做不下来。做好了,是我翻身的机会。做砸了,大不了辞职,但绝不能被他逼走。”
周琳竖起大拇指:“硬气。不过婉婉,你得小心,刘三那人阴得很,明的暗的都会来。”
“我知道。”林婉说,“所以我得尽快解决他。视频在我手上,是筹码,也是炸弹。用得好,能制衡他。用不好,会炸死我自己。”
“你打算怎么用?”
“等。”林婉放下筷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最近在竞标拆迁项目,想洗白。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有大动作。但等项目落定,他就没顾忌了。所以,我得在他项目落定前,让他彻底老实。”
“有把握吗?”
“没有。”林婉实话实说,“但没把握也得做。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刘三的阴影下。”
吃完饭,周琳送她回家。到楼下时,林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陈明轩。
他出院了,头上还贴着纱布,脸上瘀青未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婉婉。”他走上前,把保温桶递过来,“妈熬的汤,让我送过来。她说……谢谢你。”
林婉没接:“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拿着吧。”陈明轩坚持,“婉婉,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想帮你。刘三那边,如果需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别添乱,就是帮我了。”林婉接过保温桶,“谢谢,你回去吧。”
“婉婉。”陈明轩叫住她,“我找了份工作,送快递。虽然累,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还有那六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林婉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憔悴而真诚。如果是以前,她会感动。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陈明轩,钱的事,我说了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不用还,我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以后,别来找我了,行吗?”
陈明轩眼神黯淡下去,但点了点头:“好。那……你保重。”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单而落寞。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痛。
但她很快转身,上楼。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2
接下来的两周,林婉全身心扑在新项目上。
这个项目是给一家本土服装品牌做数字化转型方案。客户是家族企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观念传统,对互联网一窍不通,但又想跟上时代。前几个项目经理,要么是方案太激进被否决,要么是沟通不畅被换掉。
林婉研究了所有资料,又托人打听了这位老板的喜好。然后,她没急着做方案,而是先去拜访了客户。
“苏总,您好,我是新接手的项目经理,林婉。”她递上名片。
苏总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打量她几眼:“这么年轻?之前那几个也是年轻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屁用没有。”
“苏总,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说方案的。”林婉微笑,“是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我听说,您的品牌是三十年前创立的,从一家裁缝铺做到现在,很不容易。我想知道,当初您为什么要做服装?您的理念是什么?”
苏总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悠远。
“三十年前啊……那时候我还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我老婆喜欢做衣服,但买不起好布料,就去布头市场淘零碎布,拼拼凑凑给我女儿做裙子。女儿穿着去学校,同学都说好看。后来就有邻居找上门,让我老婆帮忙做衣服,给点手工费。”
他点了根烟,慢慢说:“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下岗了。一咬牙,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到街上,支了个摊,给人改衣服。我老婆手巧,我负责量尺寸、招呼客人。从早忙到晚,冬天手冻得开裂,夏天热得中暑。但看着客人穿着合身的衣服高兴,我们就觉得值。”
“所以,您的理念是‘合身’和‘让人高兴’?”林婉问。
“对!”苏总一拍桌子,“就是这个理!衣服嘛,穿在身上,舒服、合身、好看,人高兴,比什么都强。可现在那些年轻人,张口闭口流量、转化、大数据,我都听不懂。我就想让我做的衣服,穿在客人身上好看,客人高兴,我也高兴。就这么简单。”
林婉点头:“我明白了。苏总,您的理念很好,但现在时代变了。您的手艺能服务一条街的客人,但通过互联网,可以服务全城、全省、甚至全国的客人。让更多人穿上合身好看的衣服,让更多人高兴,这不是更好吗?”
苏总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但怎么弄?我一把年纪了,电脑都玩不转。”
“所以需要方案。”林婉说,“但方案不是让您改变,而是用新的工具,放大您的理念。比如,我们可以开发一个小程序,客人上传自己的尺寸照片,AI自动匹配最合身的版型。比如,我们可以做直播,您亲自讲解每件衣服的工艺和理念。比如,我们可以收集客人的反馈,不断改进。工具是新的,但核心没变——还是做合身的衣服,让客人高兴。”
苏总眼睛亮了:“这个……听起来靠谱。但你之前那些人,怎么没说这些?”
“因为他们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想过您真正要什么。”林婉实话实说,“苏总,您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做一个初步方案给您看。如果您觉得行,我们就继续。如果您觉得不行,我走人,不耽误您时间。”
苏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就冲你这份实在,我给你一个月。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做不好,我照样换人。”
“没问题。”林婉起身,“那我不打扰您了,一个月后见。”
走出客户公司,林婉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她打车回公司,路上给团队开了个线上会,分配任务。这个项目难,但做好了,是她在公司站稳脚跟的机会,也是反击刘三的筹码——只要她有价值,公司就不会轻易动她。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三点。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是王总。
“林婉,来我办公室一趟。”
又怎么了?林婉皱眉,但还是起身过去。
推门进去,王总脸色不太好看。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听见声音,那人转过身。
林婉愣住。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年不见,他成熟了许多,但眉眼间的锐利和傲气,丝毫未减。
沈岸。她的前男友。
“林婉,好久不见。”沈岸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们……认识?”王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老朋友。”沈岸走过来,伸出手,“林小姐,没想到在这里见面。”
林婉没握他的手,看向王总:“王总,您找我有事?”
“啊,是这样。”王总搓着手,“沈总是我们新的大客户,点名要你负责他们公司的项目。你们既然认识,那就更好办了。林婉,你手上的项目先放一放,全力配合沈总。”
“我手上已经有项目了,而且进行到关键阶段。”林婉说。
“那个项目可以交给别人。”王总说,“沈总的项目更重要。林婉,这是公司的决定,你配合一下。”
林婉看着沈岸,他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是明晃晃的算计。
五年了,他还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们分手,就是因为他的控制欲和自私。没想到,五年后,他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沈总,”林婉开口,“我已经有项目了,抽不开身。您找别人吧。”
“可我只要你。”沈岸说,“林婉,这么多年,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用。怎么样,考虑一下?报酬方面,不会亏待你。”
“不必了。”林婉转身,“王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林婉!”王总急了,“这是命令!”
林婉停住,回头看着王总:“王总,根据劳动合同,公司有权调岗,但需要合理理由。我现在负责的项目正在关键期,临时换人会造成损失。如果您坚持,请给我书面调令,并说明理由。否则,我会继续我手头的工作。”
说完,她推门出去,留下脸色铁青的王总和笑容僵在脸上的沈岸。
回到工位,林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沈岸。他怎么敢?五年不联系,一出现就想掌控她的工作,她的生活?他以为他是谁?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婉婉,你还是这么倔。但这次,你拒绝不了。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林婉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但心里清楚,沈岸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刘三一样,是另一个麻烦,而且更棘手。
因为她了解他。沈岸想要的东西,不得到手,绝不会罢休。
3
下班后,林婉约周琳喝酒。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舒缓。她点了杯长岛冰茶,一口喝掉半杯。
“慢点喝,这酒后劲大。”周琳按住她的手,“出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
“沈岸回来了。”林婉说。
周琳愣了一下:“沈岸?你那个前男友?那个控制狂?”
“嗯。他成了我们公司的大客户,点名要我负责他的项目。我拒绝了,但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
“他到底想干什么?都分手五年了,还纠缠不清?”
“不知道。”林婉摇头,“可能是不甘心吧。当年是他提的分手,说我太独立,不好掌控。现在看我离婚了,落魄了,就想回来展示他的‘力量’,证明我还是需要他。”
“有病。”周琳骂了句,“婉婉,你离他远点。沈岸那人,表面光鲜,内里脏得很。我听说他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但手段不干净,跟不少灰色产业有牵扯。”
“我知道。”林婉又喝了口酒,“但我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刘三还没解决,又来个沈岸。真是祸不单行。”
“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找我爸……”
“不用。”林婉打断她,“琳琳,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些事,我得自己面对。”
周琳看着她,叹了口气:“婉婉,你太要强了。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林婉笑笑,“等我实在扛不住了,一定找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林婉手机响了,是苏总。
“林经理,睡了吗?”苏总声音洪亮。
“还没,苏总您说。”
“我琢磨了一下你白天说的那些,越想越觉得靠谱。这样,你抓紧时间做方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我这个老头子,虽然不懂互联网,但人脉还有点。需要找人帮忙,你开口。”
林婉心里一暖:“谢谢苏总,我会尽快。”
“对了,还有个事。”苏总顿了顿,“我有个老朋友,是做服装面料的,听说我在搞数字化转型,也想参与。他儿子是搞技术的,刚从国外回来,我让他跟你联系,你们聊聊,看看能不能合作。”
“好啊,没问题。”
挂了电话,林婉心情好了些。这个世界上,不全都是刘三、沈岸那样的人。还有苏总这样实在的,愿意给机会的。
“看来工作有进展?”周琳问。
“嗯,客户很支持。”林婉说,“琳琳,我想好了。刘三和沈岸,我会一个一个解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手头的工作,站稳脚跟。只要我有价值,他们就动不了我。”
“这就对了。”周琳举杯,“来,敬我们坚强的林婉。”
两人碰杯。林婉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坚定。
她不会倒下的。无论多少人想看她笑话,想把她踩在脚下,她都会站起来,走得更好。
4
第二天,林婉收到了苏总介绍的那个技术负责人的邮件。
对方叫陆深,邮件写得很专业,约她下午三点在咖啡馆见面,讨论技术方案。
林婉回复同意,然后继续工作。下午两点半,她提前到了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请问是林婉林小姐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林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桌边,三十岁左右,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干净儒雅。
“我是。您是陆先生?”
“陆深。”他微笑伸手,“苏叔叔让我来找您。”
两人握手,陆深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林小姐,苏叔叔跟我简单说了您的情况。服装品牌数字化转型,这个方向很有前景,但实施起来难度不小。您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林婉把电脑转向他,打开PPT:“这是我做的大纲。核心是三个模块:智能量体、个性化定制、社群运营。技术难点主要在智能量体,需要AI图像识别和身材建模……”
她讲了二十分钟,陆深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很专业,直击要害。
“您做过技术?”林婉问。
“大学学计算机的,后来在硅谷待了几年,做AI和机器学习。”陆深说,“去年回国,想找点有意思的事做。苏叔叔这个项目,我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您说的‘用技术放大传统工艺的理念’,这个思路很好。”
“那您有兴趣参与吗?”
“有。”陆深点头,“但我需要更详细的方案和时间表。另外,预算方面……”
“预算我会跟苏总谈,但技术这块,您是专家,您来评估。”林婉说,“陆先生,如果您真的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我负责整体规划和客户沟通,您负责技术实现。分成方式,可以谈。”
陆深看着她,笑了:“林小姐很直接。我喜欢跟直接的人合作。这样吧,我先做个技术可行性评估,三天后给您详细方案。如果可行,我们再谈合作细节。”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交换了联系方式。临走时,陆深忽然说:“林小姐,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婉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您刚才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陆深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说。苏叔叔让我多关照您。”
林婉犹豫了一下。她和陆深第一次见面,不该说太多。但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眼神很真诚,让她有种倾诉的冲动。
“工作上的一些事,我能处理。”她最终说。
“那就好。”陆深也没多问,“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走后,林婉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
陆深。一个意外的助力。如果他能加入,项目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岸。林婉直接挂断,拉黑。
但一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婉婉,你以为拉黑我就行了?我想找你,有的是办法。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如果你不来,我不保证你那个项目能顺利进行。”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厅。
林婉攥紧手机。沈岸在威胁她。如果不赴约,他可能会对苏总的项目下手。
她可以不去,可以硬扛。但苏总的项目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她不能赌。
最终,她回复:“好,明天见。”
该来的,总会来。那就见见吧,看看五年过去,沈岸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5
第二天晚上七点,林婉准时来到那家西餐厅。
沈岸已经到了,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他穿了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价值不菲,整个人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场。
“婉婉,你还是这么准时。”沈岸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林婉坐下,没碰桌上的水:“沈总,有什么话直说吧。我时间有限。”
“急什么,先点菜。”沈岸把菜单推过来,“我记得你最爱吃这家的牛排,五分熟,加黑胡椒酱。”
“我口味变了。”林婉合上菜单,“现在吃素。”
沈岸笑了:“婉婉,你还是这么倔。行,那就开门见山。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林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重新开始。”沈岸看着她,眼神认真,“当年分手,是我年轻气盛,不懂珍惜。这五年,我谈过几个,但都觉得不如你。婉婉,你离婚了,我也单身,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
林婉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沈岸,五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想分手就分手,想复合就复合?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为什么?”沈岸皱眉,“我比陈明轩强一百倍。我有钱,有地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你跟了我,不用再辛苦工作,不用再看人脸色。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你离我远点。”林婉说,“沈岸,我们早就结束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施舍。如果你是因为不甘心,那我告诉你,没必要。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就是个陌生人。所以,请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起身要走,沈岸抓住她的手腕。
“婉婉,别急着拒绝。你那个项目,苏老头那个,我可以投资,也可以让它黄。你公司的王总,我可以让他捧你,也可以让他开你。你前夫欠的高利贷,我也可以帮你摆平。只要你回到我身边,这些麻烦,我都能替你解决。”
林婉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沈岸,你这是威胁?”
“是交易。”沈岸微笑,“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你需要的。很公平。”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得自己面对所有麻烦。”沈岸靠回椅背,“刘三那边,我听说他最近在找你麻烦。还有你前夫,好像又进医院了?婉婉,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无依无靠,怎么斗得过这些人?跟我在一起,是你最好的选择。”
林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沈岸,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是当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早点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物品,想占有,想控制。五年过去,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她拿起包:“你想对付我,尽管来。但我告诉你,我林婉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男人,是我自己。刘三我敢斗,你,我也敢。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决绝。
沈岸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阴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王总吗?是我,沈岸。关于林婉,我改主意了。对,不用捧,往死里踩。我要让她跪着来求我。”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林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倔强的女人。但越倔,征服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会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沈岸得不到的东西。
包括她。
终章 新生
三个月后。
林婉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苏总的数字化转型项目大获成功,她凭借这份业绩,带着核心团队出来创业,陆深是技术合伙人。
手机弹出新闻推送:“城南宋家村拆迁项目中标方涉嫌违规,负责人刘三被依法逮捕。”林婉平静地划掉消息。那盘录像带,她最终没有公开,而是匿名寄给了纪委。刘三的倒台,是咎由自取。
沈岸的公司上月因税务问题被调查,焦头烂额。他试图找过林婉,但她早已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有些人,不必再见。
至于陈明轩,他还清了所有欠款,包括那六十万。钱是快递到公司的,没有留言。林婉用那笔钱设立了“单亲母亲创业基金”,帮助那些像她一样,不得不独自坚强的女性。
门被敲响,陆深端着咖啡进来:“还在想过去?”
林婉接过咖啡,微笑:“不,在想未来。”
窗外,晨曦初露,天光破晓。那些背叛、算计、威胁,都留在了昨夜。而今天,是新的一天。
她曾以为婚姻是归宿,后来发现,自己才是自己的岸。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强大——这句话,她如今才真正懂得。
“走吧,”陆深说,“客户在等了。”
林婉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属于她的,崭新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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