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夏昊编剧、导演的影片《地下美人》在刚刚结束的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获得“最受注目艺术贡献”荣誉，影片是夏昊的长片首作，也是演员郝蕾担纲监制并主演的第一部影片。
故事围绕一对母子的困顿生活展开，下岗且意外怀孕的母亲（郝蕾饰），处于青春躁动时期的儿子（夏浩然饰），一通只有在深夜才会响起的电话，温柔且暧昧的陌生声音，危机四伏的地下防空洞……剧本灵感最初源自一则现实事件，虽然融入了夏昊的童年记忆，但影片并不是私人经历的复刻或回望，而是通过地上与地下的空间关系，以绘画作为表意载体，呈现出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处境和心境。
2021年，夏昊带着制作中的《23号》（《地下美人》原名）来到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单元，并获得“莫非影画新声关注项目”荣誉。而后历经颇为坎坷的过程，影片终于在2025年以《地下美人》一名在东京国际电影节亚洲未来单元进行世界首映，并在2026年入围香港国际电影节新秀电影竞赛单元。
从《23号》到《地下美人》，从东京到北京，郝蕾同夏昊一起经历了这部影片从前期筹备到银幕亮相的全过程。北影节期间，我们和两位主创进行了一次交流，聊了聊关于合作、关于影片、关于角色的故事。
益起映创：先从项目本身聊起，两位是怎样达成合作的？
郝蕾：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有个新人导演在找监制，就约着聊了聊。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好多人来找我（做监制），他（夏昊）好像是那个月我见的第三个人。
益起映创：当时这个项目是哪一点打动你，让你决定来做监制和主演？
郝蕾：太多点了。首先这是一个西安的故事，我非常喜欢西安这个城市，他（夏昊）又是个西安人。另外，他（夏昊）并没有把第一部片完全变成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因为很多导演的首作其实都是在说自己。但这个故事是一个小孩在考学的那一刻，他的孤单和当时世界的热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世界的热闹没法治愈他的孤单，我觉得这个挺棒的，这个表达有意义。
益起映创：作为监制和主演，除了我们能直观感受到的在表演方面指导新人演员，还给了这个项目哪些支持？
夏昊：大家都知道请蕾姐来一定有表演方面的考虑，但大家不知道的是蕾姐在制片、表达、技术等等各个方面都和我讨论了很多，尤其是在制片方面，蕾姐其实是帮助最多的。
比如戏里有很多防空洞的场景，最后呈现出来的很完整的样子其实是在两三个城市里拼凑而成的，还有一部分是搭景拍的，蕾姐这方面其实也耗费了很多精力。
益起映创：相当于是全流程陪着这个项目。
郝蕾：我必须走全流程，因为我后来被“套牢”了。本来只是一个监制，但是资方撤了，我就变成了出品人，所以肯定要走全流程，包括后期剪辑等等。
益起映创：第一次看到成片时，有什么感触吗？
郝蕾：其实每一个阶段的感触是不同的，有非常焦头烂额的时候，有非常骄傲的时候，也有很平淡的时候，包括放弃什么的，都有想过。
我们在东京（T.I.F.F）第一次面对观众时，他们（工作人员）给我发过来很多观众排大队找导演要签名的视频，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我觉得我们拍一个作品不只是给业内人看的，需要有更多观众来看，我觉得他们的认可是非常重要的。
益起映创：香港（HKIFF）映后也排了很长的队伍找导演签名。
夏昊：对，我觉得很多观众还蛮喜欢这种情感关系的。其实这个故事离现在可能有一些距离，但如果能让观众产生共鸣，能让他们理解这种情感，我觉得还是蛮欣慰的。
导演夏昊携《地下美人》亮相东京国际电影节
益起映创：母亲这个角色可能并不具备当下性，但她恰恰能击中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郝蕾：是的，用现在的视角来看，大家可能会不理解她为什么要依赖男朋友（陈凯刘奕君饰），但那个时候就是那样的。我们在叙述的是那个时代的故事，就不能用当下的眼光来塑造这个角色。
益起映创：说到母亲这个角色，她身上有迷茫，有责任，有对自己情感的追求，也有许多“不得不”，你是怎么看待这个角色的人生？
郝蕾：我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我不觉得这个故事是讲母亲的，而是讲这个男孩，母亲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个母亲中的一个，她们都是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得想办法生活下去。
郝蕾饰吴姬（母亲）
益起映创：影片最后定的中文名是《地下美人》，但却是以这个男孩为叙事核心，为什么会让片名和内容产生这种“错位”？
郝蕾：其实之前（片名）一直叫《23号》，片子里有一句台词“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门都能打开”是后期加进去的，因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想勇闯世界，想看到世界的所有新奇，但当他真的看到了，可能就不再这样想了，所以有一些秘密最好不要知道。
我们作为主创，很清楚《23号》这个片名意味着什么，但后来觉得对观众理解主题来说可能有点困难，就改掉了，但英文还是保留了（Number 23）。
夏昊：改成《地下美人》确实有很多原因，就这个片名来说，我觉得“地下”代表这个男孩的一种状态，而“美人”不仅仅代表妈妈或23号，可能还有很多像妈妈一样的人，因为某些现实原因在地下防空洞里从事这份工作。从这个男孩的视角来看，电话另一头的人和事对他的人生和成长产生了很大影响，所以可以更加广义的去理解“地下美人”这个名字。
益起映创：我最近看到过一个关于片名的解读，说“2”和“3”代表不同的关系，“2”是妈妈和儿子两个人的关系，“3”是其他不同的三角关系，这个切入点也很有意思。
夏昊：这位观众看得真的很认真，我们一开始在文本上其实就是这样设计的。之前在东京（T.I.F.F）的映后，有观众问为什么是“23”，我开玩笑说是因为小时候看乔丹，后来就有影迷误以为真的是这个原因。
其实就像这位观众说的，“23”代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故事讲述的两个主人公，妈妈和儿子，代表“2”，而电话两端也需要两个人完成。“3”在妈妈的故事线里，是失去的丈夫、小美、陈凯这三个人，在儿子的故事线里是妈妈、23号、白冰（窦进饰）这三个人。另外，我们其实也做了很多细节的埋点，比如为什么叫“11点半交流电话”，11点其实就是23点，还有最后小美给妈妈留下的音乐是莫扎特的《a大调第23钢琴协奏曲》，都在呼应“23”这个主题。
《地下美人》北影节展映映后，左起：监制/主演郝蕾、导演夏昊、监制杨超、主持人徐枫
益起映创：看来这位观众确实看得很准。说到母子关系，两位在各自的视角中是怎样看待故事中的母子关系的？
郝蕾：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孩都会在这个成长阶段有这种叛逆的过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我们有一场戏是妈妈要去找她男朋友，儿子知道了以后不让她去，妈妈就说“你不要管我”。拍完在看回放的时候就决定把这场戏删了，因为会觉得很奇怪，太不像母子了，很像情侣。
益起映创：因为这个家庭中爸爸的位置一直是缺失的。
郝蕾：是的，所以儿子会不自觉站在爸爸的位置上，没有这场戏反而会更好。其实最后儿子抱起弟弟时候，他还是占据了那个（爸爸的）位置，这是很让人难过的一件事。
益起映创：但影片现在呈现出来的似乎是一个圆满结局。
郝蕾：我们故意用暖调做结尾，看起来像是修复了母子关系，当然，在故事层面确实是修复了，但你不觉得对于这样的一个孩子来讲，这种修复是很残忍的吗？
益起映创：导演会怎样解读故事中的母子关系？
夏昊：我觉得那个年代可能大多数男孩都会有俄狄浦斯情结，在很多电影里，即使父亲没有缺位，儿子依然会用争吵或者其他方式来“战胜”他的父亲、“取代”他的父亲。在这个故事里，即使一开始父亲不在，但儿子依然有这种情绪，特别是在妈妈有了男朋友之后，这种情绪会被放大，然后转移到（妈妈的）男朋友身上，儿子的动物性会更强。可能在当下会好一些，但在那时候，男孩的这种情结还挺普遍的。
夏浩然（左）饰韩烨
益起映创：之前香港（HKIFF）的报道里提到，你主动缩减自己的戏份，把叙事重心平分给儿子这个角色，这方面两位在前期是怎样沟通的？
郝蕾：我觉得每个人在参与工作的时候视角是不同的，如果我在这部戏里只做演员，那么我当然希望妈妈的戏份更重一些，更有发挥空间。但作为监制，我不能假借这个名头给自己加戏，那就太不专业了，况且这个故事根本就不是讲妈妈的故事。所以我就和他（夏昊）说，既然我来了，你就不用担心其他新人的表演，但大可不必把我的戏加重。
益起映创：这次同时担任监制和主演，后来又成了出品人，在拍摄时这几个身份会在脑子里打架吗？
郝蕾：还好。不过幸好不是讲妈妈的故事，要不然我对我的表演是不满意的，因为我对表演的要求非常高，但这次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到表演里，制片方面花的精力比较多，但因为所有的人物都是为了辅助儿子这个角色，所以就还好。
益起映创：在指导表演方面，饰演儿子的夏浩然当时还是素人，开机之前会做一些针对性的训练吗？选角方面是怎样考虑的？
郝蕾：开机之前让他们去真正的美术班学习，跟真正要艺考的小孩在一块儿，提前体验生活，其他的工作都在现场做。在现场其实也没有特别多的磨合，因为选人要选准，我们casting（选角）的工作做了挺久的，而且做得很足，见了非常多人，也有比较知名的小演员最后被我拒绝了，我觉得那种天然的状态他拿不出来，这也是今天很多新演员的问题。
夏昊：儿子这个角色在选演员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稍微有点名气的演员试完戏之后，我会觉得表演痕迹有点重，而且在短时间内我没有办法把他调整过来，但浩然当时是素人，他的状态就是十几岁男孩应该有的状态。
窦进（左）饰白冰
益起映创：最后，请两位分享一下在片场如何和演员，尤其是经验丰富的演员进行有效沟通，给新人导演一些建议。
夏昊：我觉得真诚很重要，特别是面对已经很成熟的演员，千万不要想什么自以为讨巧的方式去交流。还有就是重场戏的前期沟通，和过场戏的临场发挥。我有两场印象比较深刻的戏，一个是妈妈听到小美死了之后，从防空洞走过来，蕾姐有一个靠墙的动作，我没想到她会那样演，在现场可能感觉稍微有点过，但放到剪辑台上之后就觉得非常准确。
还有一场戏是在手术室门口，妈妈本来准备去打胎，我安排了另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在场景里），妈妈看到这对母子之后就决定走了，她和小孩有一个小动作的交流，就让我觉得一个非常好的演员的临场发挥真的能给到很多惊喜。
郝蕾：我觉得新导演应该自己先去学一学表演。对导演来说，无论面对的是成熟演员还是新人演员，其实挑战是一模一样的。导演的工作有很多，不仅仅是和演员，和各个部门都需要沟通。如果你选了这个演员，就要信任他能完成这个角色，千万不要像表演指导那样，让演员怎样怎样，那不是导演的工作。
作者 | 筱囡
排版 | 佐爷灵魂贩卖馆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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