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是【天才JUMP】的第一次推送,故事来自作者沈星星。
2009年,他从云南偷渡到金三角,在当地大佬猜叔的手下做卡车司机,给山里的毒贩运送生活物资。他最后是逃回来的,因为有太多人在他眼前死去,他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目睹各种灰色产业链的第一线:走私活牛、贩卖猴脑、丛林砍伐、玉石生意……每一桩生意都带血。
好朋友来到这里教书,被枪杀后沉入河底;施舍过的邻家老人,曾经是焚毁一座村庄的军阀屠夫。
沈星星记录了这些如梦魇般的亲身经历,在天才捕手计划上连载,于是有了《边水往事》。但是记录并不代表噩梦结束,他常常惊醒,手揣口袋。他在金三角时常年佩戴一把黑星手枪。
8年多前,我问过沈星星:你还能适应平淡、“正常”的生活吗?
我这么问,是因为人的记忆并不均匀分布,拥有过极端经历的人,会把这段记忆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
在心理学上,这称为峰终定律。人们常说的“无法回到过去”,就是这个定律的感性阐述。
一个经历了极端危险与残酷的人,真的还可以回到普通生活吗?
8年前,他没有正面回答。
8年后,我觉得《边水往事》新一季的故事就是回答。
通常来说,当你觉得一件事要糟的时候,它已经无法挽回。
2013年10月,我被“请”进了一间会议室,想偷偷溜走,又被保安看着。
在屋里等待的十几分钟里,我一直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事情?
直到门被推开,看清楚来人,一瞬间我的心脏超负荷运转,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敲鼓声。脸都在发烫。
坐久起身,全身发痒。无数只蚂蚁落在脚背,内心疯狂祈祷认错人。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杀人场景。
前一刻大家还在饭桌上开心地喝酒唱歌,下一秒,我当时的老大猜叔起身走到自己的心腹但拓背后,用右手重重捂住他的嘴巴,左手从腰间挂着的牛皮刀套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对着喉咙,从左往右滑过。
尖锐的利器把皮肤切割出一条细小的裂缝,鲜血从里面喷射而出。
我完全意想不到,直到眼前一片红色,才第一次体会,原来眼睛也可以闻到腥臭,感觉粘稠。
“猜叔?”我尝试着在心里轻轻叫了声。嘴巴想张开,却不受控制,我拼命把自己从噩梦中叫醒。
鬼压床。
虽然只过了三年多的时间,但是猜叔明显老了不少。皱纹,白发,伴随着一阵咳嗽声。
守在我身边的保安陆续离开,猜叔的拖鞋踩在地板。“tita”、“tita”。
不是梦。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很紧张,一会儿盯着猜叔的眼睛,一会儿又把视线撇向角落。
想打个招呼,但嘴里始终吐不出字。
猜叔终于露出笑容,用一种见到老朋友的热情语气:“你说巧不巧?”
我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地傻笑。中国人有个共性,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展露热情和友好,别人就会回报相同的笑脸。
咧开的牙齿还在脸上,肚子就狠狠挨了一拳。呼气转变成吸气。
接连又挨了几拳。
一刹那,夏天的蝉落在耳边,“嗡嗡嗡”尖叫个不停。倒不是很痛,只是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排空。
我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脑袋磕在木板上,像只煮熟的大虾。
猜叔左手抓住我的头发,右手从腰间掏出手枪。冰冷的枪管一点点,进入我的口腔。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埋怨自己为什么要留长发。如果是个寸头,应该就抓不住吧?
半蹲在地的猜叔,眼神顺着黑色的枪管,和我对视。
猜叔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自己胸腔拼命起伏的声音,鼻孔被眼泪和鼻涕堵住,努力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口腔疯狂分泌唾液,止不住的咳嗽出来。
“咳咳”。
溺水发出的求救。没有声音,满是气泡。
时间退回到2009年。
十八岁的我,被云南一个贩毒头目作为“外派人员”送到缅甸达邦。达邦位于金三角核心区域,而我则在本地大佬猜叔手下当卡车司机,负责给深山里的毒贩运送生活物资。
工作不难,就是开车把可乐、方便面之类的食物运送进山。虽然是和毒贩做生意,但不用和他们直接打交道,是相对安全的一环。
猜叔三教九流都认识,经常会作为金三角各方势力的中间调解人,解决一些利益纠纷。因为猜叔吃得开,作为小弟的我也逐渐体会到,金钱和权势带来的快乐。
树叶落在湖面会泛起涟漪,巨石跌进大海却不被人发觉。
曾经的我一度想要留在金三角。
直到亲眼看着我的好朋友贾斯汀被沉入河底,看着猜叔在我面前杀人,身边的人却并不在意,才知道金三角从来不属于我。
我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头。在徘徊中又度过了一段时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猜叔想要把最危险的“走山”环节(直接把货送到毒贩手里)交给我负责。
没有一个“走山”的人,能活着走出大山。
于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灌醉了猜叔。
我右手紧紧捏着汽车钥匙,在扭动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睡的猜叔。
心里觉得不踏实,我害怕猜叔是在装睡。
微微踮起脚尖,走了回去。我凑近猜叔的身边,发现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退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单纯想着:万一猜叔是在试探我,有礼貌的手下不容易被抛弃。
汽车点火的瞬间,寂静的达邦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我很害怕,担心噪音会吵醒猜叔。连远光灯都不敢打开,一脚地板油,尘土在轮胎上飞溅。
我每开一段距离就要看一眼油箱,下降的那一点点指针,都让我手心冒汗。哪怕我无数次确认,自己早已经把油加满。
汽车安全行驶到边境后,我在路口看到几个守着拉客的黑摩托师傅。
丢了车后,我找了一个看上去最像好人的家伙,花了200人民币,绕了40分钟的小路,终于在间隔300多天后,重新回到中国。
从异国的黑色世界脱身,恢复到正常人生活,只需要一条边境线的宽度。
我为了逃过云南贩毒团伙的打击报复,选择向中国警方报案。
因为我在逃跑的时候,带上了每次走货的记录账本。上面详细记着每次货物交接清点的时间、数量以及价格,还有包括接头人姓名、联系方式这些比较隐秘的内容。
所以,警方依靠我提供的线索,一点点挖掘,最终把一条运行多年的贩毒线路一网打尽。不仅缴获大规模毒品,还把该线路上各个据点的负责人一一抓捕归案。
案件侦破之后,我选择重新进入校园。
2013年我大学毕业,学的法学但没通过法考。
我在社会上做了几份工作都不适应。刚巧家里有人做二手成衣生意(回收旧衣服卖给贫困地区),让我回去帮忙。当时正值旧衣回收的发展期,聪明的商家依靠在全国各地小区投放红色衣物捐赠箱,实现零成本收购。
“捐一件衣服,献一份爱心”和“帮帮山区孩子吧”的口号,让不少人发了家。
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找不到优质的出货渠道,只能重新把目光望向东南亚。摸索好一阵,联系了一个老相识,终于把衣服塞进边境市场。
就在我逐步扩大销售范围的时候,出了意外。
合作的经销商老刘说,我上次发给他的货被扣押在缅甸仰光。
其实我作为出口商,这件事和我的关系不大,但是老刘是我最重要的经销商,我很想维护好这段关系。何况这批货里,我也搭了不少钱。
仰光位于缅甸南部,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城市。
对于缅甸,我有阴影。虽然仰光和缅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但是在去之前,我还是特意洗了个澡,去寺庙求了签和符。
签是上上签。
平安符挂在脖子上。
10月份,天空中飘着小雨,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我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出仰光机场。
仰光曾被英国殖民百年,维多利亚时期的红色砖墙早已褪色,菩提树沿街张开枝叶。红绿是这座城市的基调。
这里交通落后,一路上的红绿灯不多,但每个停顿的路口都有涂着黄香楝粉的小贩,穿着灰色隆基在车缝中兜售花串。
我摇下车窗,递过去一美金,从一个眼睛和我平视的小女孩手中,买了一串纯白的茉莉花。
“接足定巴得。(谢谢)”女孩一双大眼睛下,有两道明显的刀疤。她双手合十,冲我认真地鞠了一躬,摸着口袋要找我钱。
我摆手朝她笑了笑。
直到车辆重新启动,还能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到她弯腰的身影。
进入市区,开始热闹。
实在太堵。街道窄,人行马路被摊贩占满。我必须侧身,才能躲过炸瓢虫的小锅、摇摇欲坠的二手书摊,以及蹲在路边的男人,正朝我脚边吐出的那口鲜红槟榔汁。
这里的居民楼普遍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布满乌灰霉斑。抬头望去,就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剃了平头。因为缅甸法律规定,超过六层的建筑需要加装电梯。
而电,在这个国家非常稀缺。
没有电梯,系着篮子的麻色长绳,就成了这里高层住户的生命线。不用下楼,只需对着窗外喊一声,把放着钱的篮子滑到一楼,炸葫芦的摊主,就会把串串放进去。
停电是日常生活。不远处的一家奶茶摊子,因为有自己的柴油发电机,可以不间断带动制冰机,所以生意非常好。
我踩着泛着油光的积水,穿过飘满塑料袋和腐烂果皮的河流,走了半小时,手里奶茶的冰块早已融化。
转过街角,道路变宽,行人变少。满眼都是绿色,耳边寂静无声。
CBD区域,正对着仰光河。仰光的政府机关、酒店银行和商业大厦大部分座落于此。
这是东南亚所有大城市的共性,贫穷和富有,只隔了一条街区。
我找到一栋红白相间的圆顶钟楼,门前停满豪车。
海关办事处。
一走进大门,呼啸的空调冷气扑来。
仰光有非常多的中国人做生意,海关这里专门设立了中文服务区。
接待我的是一个青年女性办事员,她在询问过我的公司名称和出口商身份后,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很简陋,里面只有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一个穿着纯白短袖,挂着银色肩章的男性官员进屋。他特意给我倒了杯茶。福建红茶。
我道谢后,海关官员扫了一眼,问道:“护照带了吗?”
我打开包,取出护照递过去。
他打开扉页,抬头低头,抬头低头。应该是在比对我的照片是否本人。
“沈星星。”
“对,是我。”
“那你对这次运送的货物知情吗?”
“知道的,都是从我这运出来的。”我点头。
他很满意我的回答:“ok。根据我们的法律,这批衣服里包含货值极高的未申报物品。你试图利用超规格包装隐匿和夹带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非法贸易行为。”
“按照规定,你的运输工具与货物将被无限期扣押,并且你本人将面临三个月的监禁以及最高五倍的罚款。”
我懵了:“什么意思?”
对面的缅甸海关官员,把笔记本合上,冲我笑了笑:“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表达方式,就是你犯了走私罪,现在要依法对你进行处罚。”
顿了顿:“不过你是第一次触犯缅甸法律,具备谅解资格。现在只要按时缴纳罚款,我们不会对你拘留处理。”
“要罚多少钱?”我下意识问道。
“根据查封的奢侈品牌鞋包价值估算,你要缴纳二十五万美金的罚款。”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老刘这王八蛋一直都在偷偷做走私生意。每次在成吨的旧衣服里,他都会夹带不少假名牌鞋包。缅甸海关则是按照正品的价格计算走私货物价值。
我赶紧掏出电话打给老刘。
不出意外,没有接通。
海关官员边露出笑容,边对我摇头,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我们都是依法办事,全程有录音视频。”
“刚才你已经承认了这件事。”
海关官员起身出门。过会儿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性,明显的缅甸相貌。
“这是这次运送的司机。”“这是你们的老板吗?”
那司机看都没看我,直接说道:“对,就是他。”
我看着轻轻关上门,不知道是不是演员的司机,只在耳边听到两个字:“人证。”
海关官员边从我身边经过,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是从现场缴获的鞋包记录:“物证。”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指了指我:“口供。”
我气笑了。仿佛自己只是在社区开了家小超市,结果过来一个警察,撕开货架上的薯片袋子,掏出一包海洛因,说这里是跨国毒品中转站一样离谱。
等了一会儿,他伸出双手冲我比划。我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他从皮带上解开手铐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是要锁我。
“你可以在这里认真想一想。”海关官员关门前对我说道,“我们不会对你进行人身攻击,所有执法都是文明公开的。”
我在这间屋子待到第二天傍晚。途中给大使馆打了一个电话,他们让我遵守当地法律规定,不要试图钻空子。
另外,在连续拨打老刘一百多个电话,总算收到一条短信:谢了,兄弟。
就这样,在我拼命砍价,卖惨抵抗的态度下,终于把走私的罚款金额降到20万美金。好不容易赚到的一点钱,全部赔了进去。
也不对,海关收足了罚金,至少把那几车旧衣服,还给了我。
走出海关大楼,天气意外的凉爽。太阳当空,温度不高。
想到之前海关官员在收到银行转账后,执意和我握手的场景:“仰光是缅甸对外的门户城市,我们热烈欢迎其它国家的人过来做生意。”
没忍住,吐了口唾沫在台阶上。
晚上的飞机因为天气原因意外延误,我只能改签。
预定的五星级酒店我嫌贵给退了,转订到一家街边旅馆。旅馆在仰光的居民区,我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个用围墙圈起的别墅,门口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当地人站岗。
夜晚无事,心情烦闷,我踏进多年没光顾的赌场。想着坐在老虎机前,试试手气。
赌徒常说的商场失意,赌场得意并没有应验。我玩了半小时就觉得没劲,打算离开。
就在我起身出门的时候,被人拍了拍肩膀。
我不认识对方,看模样是赌场的管理人员。
“什么事?”我微微仰头。
“请你到二楼坐坐。”在仰光开赌场的,大多是中国人。
我不想招惹,赶紧摆手:“我现在有事。”
绕过他想要离开,但是被两个保安拦住去路。
没办法,我被请到了赌场二楼,一间会议室。
中途我想要逃,但是被保安守着没有机会。坐了得有十几分钟,我一直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事情?就玩玩老虎机而已。
直到门被推开,我都不想相信眼睛看到的。但我的耳朵听到猜叔笑着问我:“你说巧不巧?”
确实挺巧的。
曾经的恋人分手后,在小城生活十年都无法遇见,缅北和缅南却能碰面。
这xx根本不现实。
我跪在地上,被枪管堵着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没道理啊?为什么猜叔就会这么巧的出现在这里?我的货物被扣,是不是猜叔做的手脚?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涌现。涨的太阳穴疼。
我想要挥动拳头,但是害怕嘴里的枪响。犹豫间,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浓。
要死了。
猜叔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我,没有说话。
许久。
猜叔皱眉,有点嫌弃把枪拔出,用我的衣服擦了擦。盘坐在地上,等我缓过来后说道:“为什么还敢来这边?”
我“噗噗”侧头吐了两口唾沫,大脑终于拿回对舌头的控制权,赶紧和猜叔解释。
听完我的遭遇,猜叔先是楞了两秒,接着就发出笑声。
两声嗤笑,很快就变成控制不住的轻笑。
我附和着咧开嘴,笑声伴随着咳嗽溢出。
猜叔的笑声停止,蹲在我面前,看了眼手里的枪,又看了眼我,问道:“你当年离开金三角回国,半年后云南那条贩毒的线就断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知道的,猜叔。” 迎着猜叔的目光,我没有思考的时间。
“猜叔,当年我是没办法才离开的。”我赶紧解释,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猜叔就把枪立着,制止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接着问道:“我听说所有人都被抓了进去,为什么你没事?”
我在几年前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猜叔,我运气好。警察说我没有实际参与到贩毒过程中,把我关了几个月就放了。”
猜叔点头,看着我说道:“你的运气一向都挺好的。”
说完,猜叔拉着我从地上起来。我坐到椅子上,猜叔让我讲讲回国这些年的经历。
“我进了大学,学了法律。”
猜叔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简短的交谈后,猜叔看了我一会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咽了口唾沫:“猜叔,我这人没什么志向,就是想赚点小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安稳一些。”
“我需要你回来帮我一段时间。”猜叔直接说道。用的是肯定,不是疑问。
“猜叔,其实我......”我想找借口推脱。
猜叔再一次制止了我:“我需要你回来帮我一段时间。”
我看了眼猜叔手里的枪,迅速改口:“猜叔,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
猜叔乐了。
2013年3月,“湄公河惨案”的始作俑者“糯康犯罪集团”被正式处决后,中国联合缅甸、老挝、泰国,针对金三角地区的跨国贩毒集团,在湄公河流域发起四国重大联合扫毒行动。
截止10月份,共破获贩毒案件1784起,抓捕2534名贩毒嫌疑人,缴获易制毒化学品260余吨。
自此,多国联合禁毒行动成为日常。泛金三角地区的罂粟田销毁一空,众多贩毒组织被迫迁移到丛林的最深处。
靠近缅北的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猜叔坐在副驾驶。
离金三角越近,我想要逃离的念头就越强。
我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猜叔,发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又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无一人。只有我和猜叔两个人。
好像不是不能搏一搏?
猜叔的枪隐藏在衣服里,一瞬间抢不过来的话,就得做好拼命的准备。
我视线扫了好几次猜叔,估算着枪的位置。当我正计划趁着猜叔没防备的时候猛踩刹车,忽然听到他说话了。
“你还记得猴王吗?”
我脑子里的思绪被打乱,转头看了眼猜叔,连忙点头:“就那个养着猴子的猎人。”
“他后来又养了一只长尾猴子,很聪明。能分辨出几百米外不同植物的气味,猴王想要驯化它去找药材。”
“但是这只猴子好奇心重,胆子又小,对人没有防备。”
“为了让猴子懂得躲开林子里的其他猎人,猴王在猴子身边放了果子。当猴子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猴王就会向天空开枪。”
“枪响的时候,就拉住它脖子上的绳子,强迫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卧倒或者爬高的动作。”
“刚开始,这猴子只会被吓得乱叫,但在一次次枪响和挨打里面,它学会了躲避枪的方法。”
说完,猜叔没再看我,而是把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我又扫了几眼,咽了口唾沫,开口缓解气氛:“猜叔,这是条件反射。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
猜叔的嘴角翘起。
我赶紧把心里抢枪的念头打消,认真开车。
看着前方,我发现山坡都被铲秃,残留的树干已经焦黑,而新栽的橡胶树苗,则像是没成年的童子兵,瘦弱的见风就要摔倒。
曾经金三角的每段路都被划分成不同关卡,但是现在这些铁栅栏,已经生满暗红色的锈斑。
偶尔经过的赌坊,随着毒贩的消失,消费群体大幅缩减,我甚至在门前看不到几辆汽车。
我踩着油门,沉默地踏上这条似曾相识的道路。
我开得慢,看着身边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又看着翻新过不再坑洼的地面,转头对猜叔轻轻说了声:“猜叔,这条路好像变了。”
猜叔顺着我的话,视线扫向窗外,隔了一会儿才冒出句话:“是啊。谁能想到,有一天从仰光到缅北的路能开得这么顺呢?”
我点点头,想多找点话,最好勾起他对我有利的回忆:“猜叔,我还记得几年前。我每次走这条路接货送货,还要对执勤的士兵报你的名字,他们才会放行。”
“每次从玻璃外看着他们拿枪的动作,都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我说完自己笑了两声。
猜叔没有接话。
忽然,头顶有小型侦察机在低空飞过,我转头看向猜叔。
猜叔说:“这些飞机每天都会定时扫荡这片区域。”
说完,猜叔摇下车窗。熟悉的腐烂味道,夹杂着一丝丝特质除草剂的过期柴油味,伴随着灰尘,洗礼整个车厢。
“因为禁毒,现在大家都躲起来了。”
顿了顿。
“达邦现在没人再参与贩毒了。”猜叔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声,“但是达邦也更穷了。”
中国和缅北的不同,在我下车的那一刻,有了更深的体会。
在中国,只要你离开家乡数年,再回去的时候会发现,它很不一样。多了高楼,翻新马路,家门口的重庆小面变成新疆大盘鸡。
而缅北,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暂停。破旧的竹楼依旧破旧,坑洼的道路仍然坑洼。
或者说,更破旧,更坑洼。
走在路上,明显能感觉到萧条两个字的含义。路上的壮年男性和孩子少了很多,消瘦的黄牛和空洞的老人,坐在自己家门前。一个垂头发呆,一个抽着水烟。
经过我曾经住的竹楼,发现那位穿着旧军装的老兵邻居,房门前早已挂满蜘蛛网。
在寂静的空气中,远方突然响起一阵炮响。
“轰”
沉闷的像是大山打了喷嚏。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太远,看不清。只有森林。
除了我动作大点,猜叔连同周围的居民,都没有反应。
猜叔没看我:“你知道禁毒对我们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代表又要不停地打仗了。”猜叔说国家大范围的禁毒举措,导致贩毒集团空出的地盘,要被其它地方势力瓜分。
资源分配,在金三角就意味着炮火。
猜叔对我说道:“陆陆续续打了两个月,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你住我这里吧。”猜叔带我回到他的住所,“其他地方不安全。”
一路上,其实我都很害怕,担心猜叔还没放过我,也担心他要我参与贩毒。但是看这模样,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猜叔不可能傻到在风口浪尖去贩毒。
我没敢多问,只点头说好的。
夜晚。没有星星。
达邦很安静,除了我住的地方有轰鸣声。来自一台柴油发电机,今晚烧的油还是我亲手从仓库里搬出来的。
这是混乱下的达邦,唯一晚上有光的地方。等到半夜,猜叔要睡觉,就关闭了发电机。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除了恼人的蚊子,和远方传来的炮火。
我打开窗户,借着月色看到附近并没有人值守,犹豫着要不要试着跑?就像几年前一样。
但是这念头刚升起,就消失。
聪明人不会在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双手枕在脑后,我一夜没有闭眼。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头顶这盏灯泡一样。能不能亮,无法自己决定。
临近天亮,我才迷糊睡着,很快,又被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喇叭声吵醒。
我被迫起床,拉开窗帘,眯着眼睛迎接阳光。
我看着远方,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颠簸而来。皮卡停在村子中央,车顶的大喇叭声音才逐渐清晰。这是一首缅甸歌曲,《Lar Par》(来吧)
鼓点配合着打击乐器,非常欢快。
“别再躲在阴影里了,出来吧!”
“你看阳光多好,生活就在这儿,来吧,来吧(Lar Par)!”
我看到那些躲在门缝后、采过罂粟的孩子,听到这声“Lar Par”,赤脚奔跑出草棚。
皮卡周围,迅速围拢了一大群人。出于好奇,我也去凑了热闹。
由于金三角过于出名,因此有非常多的NGO组织来做公益项目。柴米油盐酱醋茶,种子、技术、农具、针头。
达邦作为交通枢纽站点,配备有蓝红色相间的塑料帐篷,作为各大机构的公益物资发放点。
这次的援助物资是太阳能板。
一块比计算器大点的蓝色小方板,表面是薄薄的一层塑料膜,一个简易控制器下连着一条细长的电线,电线那头是一个Led灯泡。
这种灯通常亮度不高,但能照亮一张桌子或一间小屋。
只要把板子放在屋顶,晚上就能亮起灯光。
帐篷下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着就是从遥远的发达国家,不远万里过来传播善良的面相。
他们带着洋溢的笑容,在给周围人群实际演示这块板子的作用。
当看到晒了一会儿太阳的灯泡,在眼前微微亮起的时候,周围的孩子都发出惊呼。
排队领取物资,混乱中的金三角居民,已经养成良好习惯。
我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从角落里钻出一个端着枪的男人,明目张胆跟在我后面不远处。看模样是猜叔安排看守我的。
看了一会儿,我就准备回去补觉。离开的时候,瞄到刚刚领了一块太阳能板的男人,躲在角落,把板子藏在树下,双手悄悄在地上蹭灰抹脸,又重新回到队伍里。
出于公平原则,我悄悄给正在做登记的青年提醒。
等到物资发放完毕,人群散开后,青年专门和我道谢。
“嗨,我是大卫。”他的英文和长相一样纯正,“你也是来这里做公益的吗?”
我摇头,说自己是过来走亲戚的。
他对走亲戚三个字不了解,我还费劲地解释了通。
“你这一块板子要多少钱?”我好奇。
大卫想了想:“20美金左右。”
好贵。
“这应该是你们自己掏钱买的吧?”我看着大卫,和他身后正在四处拍照留念的两个同伴,问道。
大卫很惊奇:“你怎么知道?”
我笑笑:“瞎猜的。”
临走前,我对他们表达敬意:“感谢你们给这个村子带来光明。”
“愿上帝保佑你们。”
三人的脸上充满笑容,说不能和我多聊,要抓紧赶往下一个村庄。皮卡架着喇叭,播放《Lar Par》。
“别再躲在阴影里,世界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黑暗”
“跟我一起走、一起面对、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看着白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我特意等了会儿。和我一样在等待的人并不少。
没多久,一辆新的皮卡车来到达邦。下来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看着不像是猜叔的人。因为负责盯着我的那个手下,正端着枪,也在盯着他们。
我看着这两人用三袋大米的价格,回收了大部分的太阳能板。
大卫他们并不知道,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太阳能板就和消炎药、手电筒、防风打火机、卷烟、炼乳、清凉油、摩托车火花塞并称为金三角八大金刚。
廉价的善意,正常人都不会吝啬。但是真金白银的付出,能做到的人可不多。
猜叔起来的晚,见到我的时候说道:“你那几车旧衣服,我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反正你那些破衣服也卖不了多少钱。”猜叔站在阳光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不如直接捐给达邦吧。”
我不想,却不敢忤逆。
前两天大卫的位置,换成了我。我看着头顶的遮阳布,挤出笑容,亲手给每一位不认识的村民递送短袖短裤。
有几个难搞的家伙嫌弃颜色太暗不肯接受,一定要我换。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结束。
当晚,猜叔煮了一大锅鱼汤粉给我。
这是缅北最常见的饭,汤底用鱼肉和葱姜蒜、香茅草、香蕉树干熬制,加入细米粉。粘稠、鲜香,带着土腥味。
桌上就我和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面条声。
我不敢比猜叔吃得快。见他放下筷子看向我,赶紧把汤喝完。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做这件事吗?”
我知道猜叔指的是捐赠衣服。摇摇头。
猜叔伸出两根手指,我以为他要烟,刚准备把烟盒打开,就听到他虚空点着我的胸口说道:“这是帮你在这里买一张真正的身份证。”
“噢。”我连忙装作恍然的模样,“谢谢猜叔。”
感谢完,我没忍住先开口:“猜叔,你这次叫我回来是要干嘛?”
“还送货吗?” 我试探着问。
猜叔摇摇头:“现在毒品也不是一门好生意了。”
“猜叔,你叫我做啥我就做啥。”听到不用和毒贩子扯上关系,我抓紧站稳立场表忠心,“只要不贩毒就行。”
猜叔喝了点酒,提议出去走走。
达邦的深夜,没有一盏灯火。月亮在天上,蛤蟆躲进洞里。树影和荒草交替摇晃,那天风很大。
猜叔带着我绕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站立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你当时的选择。如果换作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逃跑。”
“你并不是背叛我,你只是内心充满对生命的敬畏。”
我低下头,没有贸然搭话。
“我现在能用的人不多。”
“你读过书,聪明。学习新东西很快,做事又有责任心。”
“你有现代的生活经历,也有和这块土地打交道的过去。”
说到这里,猜叔突然笑起来:“加上你的运气很好,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脸上浮现感动的情绪,心里深深叹气:这应该是运气不好吧。
猜叔顿了顿:“我知道不少在缅甸和其他国家的正经经销渠道,到时候我会帮你联系,让你的生意做得更顺畅些。”
“谢谢猜叔。”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真话假话,但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猜叔拍拍我的肩膀,重新挪动脚步,眼睛看向远方黑暗:“在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语,是我小时候阿爸告诉我的。”
“他说别担心,明天也还是夏天。”
今天的故事,是【天才JUMP】栏目的第一次推送,我们首次尝试把根据真实经历改编的故事带给你们。
我们希望多一种方式,最大限度保存真实,带你一起感受稀缺、带劲儿的人生体验。
今天的故事告一段落,这只是《边水往事》第二季的序章。这次我连更4篇,每晚21:04准时来看。
明天21:04,我会给你准时带来下一篇故事。新故事会讲到金三角一种特殊的植物:鬼花。
花瓣像是张开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细长的根须却是洁白。有毒不能吃,散发的气味会让人感觉到头晕。而这种花最常见的用途,是用来祭奠死去的淘金客。
“因为淘金客在淘金的河流里待久了,两条腿都会烂掉,肉一点点没了。就和鬼花一样。”
星星来到金三角,被要求的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随猜叔一起拜访这条“淘金河流”的主人。
星星也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需要用鬼花祭奠的人。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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