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怀亮：湘西春暖燕归来——湘西采风写生随记|乾州古城|写生|古寨|湘西|采风|魏怀亮

湘西春暖燕归来

—湘西采风写生随记

暮春四月，湘楚大地早已褪去料峭春寒，目之所及皆是草木萌发、万物生长的融融暖意。应湖南美术馆邀请，我于4月22日午间从长沙出发，沿高速一路向西，驱车前往湘西保靖。五个小时的车程里，窗外的景致从湘江沿岸的平畴沃野，渐渐过渡到武陵山脉的层峦叠翠。酉水的支流在山谷间蜿蜒穿行，像一条温润的绿绸带，牵着我们往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深处走去。

抵达保靖县城时，已是傍晚。安顿下来才知，此次同行的不仅有湖南本土的画友，更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余位画家。山西省美协名誉主席王学辉、河南省书画院原院长桂行创、著名军旅画家陈树东等几位相交多年的好友也在其中。老友相见，分外亲切，几句寒暄过后，话题便都落在了此次保靖之行上。我们这群常年与笔墨山水打交道的人，对湘西总有一种特殊的情结——这里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从来都是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大家都盼着能在这片酉水滋养的土地上，找到最鲜活的素材，画出最动人的湘西春色。

4月23日上午，保靖人民美育馆开馆暨“酉水长歌——意写保靖精品邀请展”开幕式在县城如期举行。这座以“人民美育”命名的县级美育场馆，是湖南美术馆的分馆，馆名由中国美协主席范迪安先生题写，总建筑面积2000余平方米，集展览、公教、研学等功能于一体，是省州县三级联动践行人民美育、助力乡村振兴的重要成果。

当乐奕书记宣布展览与写生艺术季正式启幕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作为一名美术工作者，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触动：过去优质的艺术资源大多集中在省会城市，如今这样一座专业的美育场馆建在了县城里，成了老百姓“家门口的美育之窗”——这才是艺术真正的归宿：扎根人民，服务人民。保靖生态秀美、文脉绵长，还有享誉全国的保靖黄金茶，近年来始终坚持以文化赋能发展，推动茶文旅体深度融合。这座美育馆的落成，无疑为当地的文旅发展与乡村振兴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开幕式结束后，我们一同前往参观四方城遗址。在此之前，我只知保靖有这样一处重要的考古遗址，却不曾想，亲身踏足这片土地时，会被它承载的千年文明深深震撼。

遗址坐落在酉水中游北岸的台地上，北倚武陵山余脉，南瞰蜿蜒酉水，距保靖县城仅5公里。陪同我们的是年逾七旬的考古专家龙京沙先生。他一辈子扎根湘西考古一线，曾亲手从里耶秦简的“中华第一井”中清理出珍贵简牍，对四方城遗址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他边走边讲，拨开田埂边的杂草，带我们走到东城墙的夯土断面旁，指着土层中夹杂的炭化稻壳说：“这就是穿越千年的历史见证。”

站在遗址现场，肉眼便能清晰辨出方形城郭的轮廓：东城墙残长320米，夯土墙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西城墙还保留着3米高的断面，夯层清晰分明。龙京沙先生告诉我们，这座古城始建于战国时期，文明延续长达1700余年，历经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直至唐宋时期。核心区面积约7.57万平方米，相当于10余个标准足球场大小，而包括墓葬群在内的遗址整体范围约200万平方米，是武陵山区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市标本，被誉为“开启湘西古文明的金钥匙”。

漫步在遗址上，脚下是如今村民耕种的玉米地，可谁能想到，千年前这里曾是繁华的古城中心？随行的专家介绍，经过数十年的考古发掘，这里已出土4000余件珍贵文物：战国的青铜剑依旧寒光凛冽，剑格上的巴式虎纹清晰可辨，其中一把刻有“巴人”字样的青铜剑，为研究湘西早期族群活动提供了关键物证；秦代的“迁陵丞印”封泥朱砂尚存，与里耶秦简的文书风格、行政建制形成完美互证；汉代来自西亚的琉璃蜻蜓眼，无声诉说着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繁华。

最让我们感慨的，是这座古城承载的文明交融的历史。湘西历来是多民族交汇之地，酉水流域更是古代巴、楚、濮、越等族群迁徙融合的重要通道。秦统一六国后，在此设置迁陵县，将中原行政制度引入湘西，四方城作为县治所在，成了中原文化与本土文化交融的第一个节点。这里出土的文物，既有中原制式的官印、礼器，又有西南少数民族特色的兵器、生活用具。考古界常说，四方城遗址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超长的时间跨度，更在于它揭示了中央政权对西南边疆的治理智慧，是研究中国古代郡县制和多民族融合的珍贵样本。

专家还讲起了这座古城的兴衰。它曾凭借酉水航运的“川湘咽喉”优势，依托丰富的物产与稳定的政治环境，繁华了上千年；却在宋代以后，因酉水河床抬高、航运功能衰退，加上行政中心迁移，渐渐人口锐减、归于荒废，最终沉寂在农田之下。令人欣慰的是，如今四方城遗址已成功列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数字化保护工程已经启动，计划投资1.2亿元的遗址公园也正在筹建之中。不久的将来，这座千年古城将以全新的面貌，向世人诉说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让沉睡的文脉重新焕发生机。

站在酉水岸边，望着眼前的遗址与远处的青山，我忽然明白：我们画湘西的山水，从来不能只画其形，更要画出藏在这片土地里绵延千年的魂，画出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与时代。

23日下午，采风写生活动正式启动。我们首先前往红石海景区与202村。红石海的岩石形成于约5亿年前的寒武纪，是红色碳酸盐岩经地壳运动与侵蚀溶蚀形成的地质奇观。晴红雨黑，晨昏有别，形态万千，与身旁的酉水河相映成趣。沿途漫山的黄金茶园，春日里的新芽嫩得发亮，这张保靖的金名片，早已成了当地百姓增收的金饭碗，山水与产业相融，构成一幅独有的春日画卷。同行的画家们纷纷支起画板，或勾勒奇峰异石的风骨，或晕染酉水碧波的温婉，把这春日里的独特风光一一收入笔墨之中。

此后几天，大部队前往吕洞山、夯吉等地写生。这些地方我前些年采风已去过多次，便应著名画家陈和西先生的邀约，在24日与著名主持人李兵、画家阮国新等好友一同前往湘西永顺的西米村。山水牛郎寨的谢锃楷先生热情接待了我们，来自吕洞山的苗族姑娘们正好在这里搞活动，特地为我们表演了地道的苗族歌舞……

牛郎寨藏在永顺高坪乡的群山之中，背靠羊峰山，面朝猛洞河，风光怡人。站在民宿门前，仰首可见巍峨远山笼着淡淡的烟霞，低头便是千丘梯田，偶有农夫荷锄走过，一派悠然的田园风光。寨子里有保存完好的古街大院、古堡石墙、古井荷塘，白墙青瓦间，尽是湘西古寨的古韵与生机。恰逢高校老师带着学生在这里写生，我们驻足一日，对着青山梯田、古寨繁花挥毫泼墨，笔墨间尽是湘西田园的悠然意趣，风里尽是草木与花香，心里满是安宁与畅快。

25日一早，“湘西五月春”公司的总经理向春燕便专程赶到牛郎寨迎接我们。她是土生土长的永顺高坪乡三角岩村人，听说我们来了，一定要带我们去她的家乡看看。

路上，她跟我们聊起了三角岩村的过往。那句在当地流传了很多年的老话：“嫁女不嫁三角岩，讨米不讨三角岩”，道尽了村子曾经的辛酸。过去的三角岩村，藏在群山褶皱里，交通闭塞、资源匮乏。唯一的出行路沿着悬崖蜿蜒，村民出山要徒步翻越好几座山；吃水要走半座山去山涧里挑，遇上旱季更是难上加难。年轻人为了谋生，都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村子里只剩老人和孩子，渐渐没了生机。

向春燕本已出嫁到湘潭市，日子过得安稳红火，却始终放不下大山里的娘家三角岩村。几年前，她与丈夫商量后，毅然辞别城市，像一只归巢的春燕，回到家乡投资创业，一头扎进了村子的建设里。

车子沿着山间平整的“彩虹公路”前行，再也不是向春燕口中那条悬崖上的险路。这条贴着山壁修建的公路，不仅解决了村民的出行难题，更成了村里的致富路。抵达三角岩村时，高坪乡的乡长潘烁与村支部书记彭继明早已等候在此。他们带着我们边走边看，介绍村里乡村振兴的建设情况，我们也重点参观了向春燕牵头成立的湘西五月春农业有限公司。

走进厂区，3000平方米的蔬菜加工厂、腊肉加工厂干净整洁，生产线井然有序。向春燕告诉我们，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进深山后，省纪委监委的驻村工作队来到了村里，她第一时间主动对接，成了工作队与村民之间的桥梁。2023年，在工作队的引领与各级部门的支持下，湘西五月春农业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村子也定下了“壮大山产业、做强岩文化”的发展方向。

短短几年，村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彩虹公路通了，安全饮水工程建好了，水龙头接到了每一户村民家门口；他们带着村民搞特色种植，500亩高山油菜苔、辣椒基地，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收购，解决了村民“种出来卖不掉”的难题；精深加工车间建成投产后，地里的油菜苔做成了无添加的酸菜，本地土猪做成了可溯源的湘西腊肉，还有莓茶、蜂蜜、茶油等山里的特产，都通过线上线下渠道卖到了全国各地。仅2025年上半年，腊肉单项销售额就突破了150万元。产业起来了，他们又依托村里的自然风光，建起民宿集群与露营基地，开发了农事体验、红色研学等旅游项目，带动了两百多名村民就业。

最令人欣慰的是，在向春燕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了家乡。他们有的开民宿，有的做电商主播，有的加入村集体企业。曾经空荡荡的村子，又充满了年轻人的笑声与活力。

看着向春燕说起家乡时眼里的光，看着村里平整的道路、错落的民居，看着村民脸上淳朴的笑容，我们都深受触动。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是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是驻村工作队的扎根坚守，更是向春燕这样的“归燕”，凭着对家乡的一腔热爱，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成果。

25日晚饭前，我们辞别三角岩村，赶到了乾州古城。蜜香茶庄的张老四早已备好茶饭，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吃过晚饭，我们一行人沿着万溶江漫步，欣赏乾州古城的夜景。

这座有着四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枕着万溶江而卧，自古便有“四千年沧桑，一城枕溶江”的说法，明清时期曾是苗疆重要的戍边重镇。暮色四合，山影沉黛，古城里的华灯次第亮起。三门开城楼耸峙在江边，红灯笼垂在飞檐之下，暖光漫过斑驳的砖纹，仿佛还能看见明清戍卒往来的身影。万溶江波平如镜，风雨桥、吊脚楼的剪影伴着灯影在江面晃漾，与天上的星月一同浮在水中。游船划过，灯影碎成一江星河。

走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履声轻缓，两侧的酒旗随风摇曳。隐约传来苗家姑娘的歌声，银匠铺里叮当的锤声此起彼伏，苗绣坊的灯还亮着，老艺人低头专注地绣着苗绣纹样；一旁的土家织锦坊里，西兰卡普的经纬间藏着千年的手艺——非遗的烟火气，就这么融在了古城的夜色里。想起沈从文先生在《湘西》里写过，这座城“整齐干净，出有名姓之人”。如今走在这里，早已不闻昔日的金戈铁马，只剩市井的温软与文脉的绵长。风过巷口的古槐，拂去了连日旅途的疲惫，也让我们读懂了这座古城的变迁：它从昔日的军事要塞，变成了如今烟火氤氲的文旅胜地。不变的，是湘西人对生活的热爱，对本土文脉的坚守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