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高中毕业二十年聚会,定在市里新开的“鼎盛宴府”。班长在群里发定位时特意注明:这里可是市领导常来的地方,包厢难订得很,我托了好几层关系。
我没说话,默默点了“收到”。
聚会那天,我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跟平时上班一样。老婆给我挑了件新衬衫,我说用不着。儿子在一边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爸,你们同学聚会是不是特庸俗?就比谁官大谁有钱那种。”
我拍了下他后脑勺:“吃你的饭。”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地方,推开包厢门那一刻,我就知道儿子说对了。
包厢确实气派,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二十几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堆。中间主桌那圈,声音最大。曾经的副班长、现在的开发区招商局副局长刘明,正举着酒杯高谈阔论,说最近又引进了个几个亿的项目。他旁边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某银行支行行长王艳,手腕上的表亮闪闪的,说刚换了辆奔驰。另一侧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开了三家连锁火锅店的赵强,嗓门比当年还大,说准备明年把店开到省城去。
看见我进来,刘明抬了抬眼皮:“哟,张伟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还在档案馆。”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档案馆?”王艳接过话,笑得眼角的粉有点卡,“那可是清水衙门啊。老同学,二十年了,你没动动?”
“挺好,挺清闲。”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赵强隔着桌子喊:“张伟,我记得你当年成绩不错啊,怎么混档案馆去了?是不是没找对人?要不要老同学拉你一把?我认识几个老板……”
“不用,真不用。”我摆摆手。
人陆续到齐。班主任李老师也来了,满头白发,但精神不错。大家轮番敬酒,说当年趣事。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到现在——谁谁升了处长,谁谁公司上市,谁谁孩子进了国际学校。
我埋头吃菜。这家店手艺确实不错,尤其那道松子鱼,炸得酥脆,浇汁酸甜适中。我夹了一筷子,仔细剔着刺。
“张伟,别光吃啊。”刘明端着酒杯晃过来,“咱们老同学难得聚一次,你也不说说话。怎么,在档案馆憋屈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我咽下鱼肉,笑笑:“没有,菜挺好。”
“就知道吃。”刘明拍拍我的肩,力度不轻,“当年你就这样,闷头读书。现在社会不一样了,得会来事。你看我,要不是……”
他又开始讲自己的光辉史。我继续吃鱼,心想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2.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不知谁起了头,开始玩“猜现在谁混得最好”的游戏。其实也不用猜,明摆着是刘明。副局长,实权岗位,人人都敬着他。
王艳喝得有点多,拉着李老师的手:“老师,当年您总夸张伟作文写得好。您看现在,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在档案馆发霉。”
李老师有点尴尬:“行行出状元,行行出状元。”
赵强接茬:“要我说,张伟你就是太老实。这年头,老实人吃亏。你看我,当初学习吊车尾,现在不也混出来了?该打点就得打点,该送就得送。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关系?开发区那边我熟……”
“我真不用。”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看你,还不好意思。”刘明坐回主位,声音盖过所有人,“咱们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张伟,这样,我那儿缺个打杂的合同工,虽然没编制,但比你档案馆强。一个月三千,干不干?”
一桌人笑起来。有人起哄:“张伟,还不快敬刘局一杯!”
我看着刘明。他脸上泛着油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名牌西装袖口露出锃亮的表。我想起高中时,他家里穷,冬天只有一件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有次交不起补习费,是我把攒的早饭钱分了他一半。他当时红着眼圈说:“张伟,以后我混好了,一定不忘你。”
“谢谢,我工作挺顺心。”我说。
刘明脸色一沉,可能觉得我不识抬举。他放下酒杯,点了根烟:“也是,档案馆多好啊,清闲。不像我,一天到晚忙得要死,不是陪领导就是陪老板。上个月跟王副市长吃饭,喝得我胃出血……”
他又开始了。我转头看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怎么样?没被灌酒吧?儿子问你几点回,他数学题不会。”
我低头回:“快了。让他先做别的。”
3.
饭吃到最后,该结账了。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刘明大手一挥:“今天这顿我请了!服务员,刷卡!”
“别别别,说好AA的。”有人客气。
“跟我客气什么?”刘明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这点小钱,算个啥。服务员,开发票,单位写开发区招商局。”
服务员接过卡出去了。刘明靠在椅背上,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张伟,一会儿咱们去二楼KTV,我订了包间。你可不能再溜了啊,当年每次聚会你都最早走。”
“是啊张伟,一起玩玩嘛。”王艳补着口红,“你是不是心疼钱?没事,今天刘局请客。”
我看看表,八点半。“我真得回去了,孩子作业……”
“哎哟,又是孩子。”赵强搂着我的肩,“老婆管这么严?不行,今天必须去,不给刘局面子,也得给咱们老同学二十年情谊面子吧?”
一桌人都看着。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就是不给所有人面子。我正想怎么推脱,包厢门开了。
不是服务员结账回来,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酒店经理。中年男人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走过来。
“张主任,真是您啊!我刚才在外面看着就像。”他笑容满面,伸出手,“您来吃饭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一桌人都愣住了。刘明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王、王书记?”
我也站起来,跟中年男人握手:“王书记,这么巧。我就跟老同学聚聚,没必要打扰您。”
“这怎么是打扰?”王书记转头对经理说,“这桌记我账上。”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我们自己来。”
“跟我还客气?”王书记拍拍我的手,然后看了看桌上的人,“这些都是您同学?”
刘明已经挤了过来,双手伸得老长:“王书记,我是开发区招商局的小刘,刘明。上个月在招商会上,我还给您递过材料……”
王书记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又回到我身上:“张主任,最近忙吧?上次您帮忙找的那份五三年规划档案,可帮了我们大忙了。老城区改造那块地,要不是那份档案,还真说不清楚。”
“应该的,都是工作。”我说。
“您太谦虚了。市里几个重点项目,档案方面都指着您把关呢。”王书记说着,从经理手里接过一杯酒,“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我拿起茶杯:“我开车,以茶代酒。王书记您随意。”
“好,那我干了,您喝茶。”王书记一饮而尽,又寒暄了几句,说市里还有接待,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张主任,下周那个评审会,您可一定得来给我们把把关。”
“一定。”我点头。
4.
王书记走了。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刘明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王艳的口红停在嘴边。赵强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服务员拿着POS机进来:“先生,刷卡吗?”
刘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卡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差点没站稳。
“我来吧。”我说,掏出钱包,“说好AA的。服务员,多少钱?我们二十四个人,平分。”
“不、不用……”刘明声音发干,“说好我请的……”
“那多不合适。”我笑了笑,把卡递给服务员。
没人再提去KTV的事。大家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下楼,沉默地在酒店门口告别。刘明想跟我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挤出个难看的笑:“张伟,不,张主任……以后多联系。”
“叫张伟就行。”我跟他握了下手,“走了。”
我一个人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手机响了,是李老师。
“张伟啊,到家了没?”
“刚到停车场。老师您呢?”
“我也刚上车。”李老师顿了顿,“今天……老师很高兴。真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老师,我就是个普通干部,不是什么主任。档案馆里,大家都互相叫主任,就是个称呼。”
“老师知道,老师知道。”李老师声音有点哽咽,“老师就是高兴,看到你……看到你这样,老师高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又震,是班长在群里发消息:“今天聚会很成功,感谢刘局盛情款待!期待下次再聚!”
下面跟着一串“谢谢刘局”“刘局破费了”。
我没回复,关了群消息。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时,想起那道没吃完的松子鱼。可惜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5.
回到家,儿子还在做题。老婆过来接过包:“怎么这么早?不是说有第二场吗?”
“没去。”我换了鞋。
“被嘲笑了吧?”老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们那些同学,一个个势利眼。”
“还好。”我倒了杯水。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爸,你们同学聚会是不是特没劲?就比谁官大谁有钱那种。”
我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就是……大家走的路不一样了。”
“那你跟他们说你是干啥的了没?”
“说啥?你爸就是个管档案的。”
“可你管的是全市的档案啊。”儿子嘟囔,“上次我们老师还说,市档案馆的张主任去他们学校做讲座,可厉害了。”
“吃饭去吧你。”我挥手。
老婆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揽住她的肩,“就是有点感慨。当年一起挤食堂,一起熬夜做题的人,现在坐在一起,得用官职、身价来标定谁是谁了。”
“那个刘明,是不是以前老跟你蹭饭那个?”
“嗯。”
老婆笑了:“那他今天脸绿了吧?”
我也笑了。是绿了,不过不是因为王书记来敬酒。是因为他发现,那个他认为需要他“提携”的老同学,其实早就走在了他需要仰望的路上。而且,走得很稳,很踏实。
手机又震,是条好友申请。点开,头像是刘明在某个会议上的正装照,昵称是“开发区刘明(招商局)”。备注信息:“老同学,通过一下,常联系。”
我想了想,点了通过。马上,消息弹出来:
“张主任,今天真是……哎呀,你看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多关照。咱们老同学,得多走动。”
我没回,关了手机。
儿子在喊:“爸,这题到底怎么做啊?”
“来了。”我起身,走到儿子房间。他咬着笔头,对着数学题皱眉头。我拉过椅子坐下,拿过草稿纸。
“这题啊,得换个思路。不能硬算,得找窍门。”
就像人生一样。有些路看起来是捷径,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胡同。有些路看起来又窄又暗,走下去,却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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