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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颐

《陌生的阿富汗》作者班卓再出发,敞开自我,与世界相融。与偶遇的伙伴一同前往彩虹森林,跟随沙发主探访他们的家乡,邂逅玛雅村落,参观龙舌兰农场……“理解生命的渴望”驱使着她踏上旅途。

旅行,有很多方式。有些人喜欢风景观光,有些人探讨人文历史,而班卓(刘华)所注重的,是异域空间里人与人的相遇。作为具备人类学视野的写作者,班卓的旅行不是地理意义的空间挪移,而是以“人”为核心、以“相遇”为方式的文化实践。

在去年重版的《陌生的阿富汗:一个女人的独行漫记》里,班卓就显示出不局限于“看风景”而是“见人心”的态度。她描写长途客车上陌生人的主动帮助、客栈老板从排斥到祝福的转变、坎大哈小姑娘收到礼物时亮闪闪的眼睛……她记录一个个相遇的瞬间,她路过她们的生活,她们也丰富了她的生命,那些微小的相遇因相互理解而超越了时空,“阿富汗”不再只是陌生的异国他乡,而是由一个个温暖面孔构成的鲜活记忆。

在新近出版的《燃烧的龙舌兰:一个女人的墨西哥行记》里,班卓继续以女性特质的关怀和人类学式的谦逊,完成了一场跨越文化、信仰、语言与个体身份的生命对话。

班卓的旅行,带着反常规的人类学自觉。她选择走向世界的边缘,在被标签化、被简化的土地上,以“在场”打破刻板印象,为“相遇”创造可能。站在墨西哥的土地上,她丢弃了内含历史偏见的“印第安人”的惯用称呼。她以“参与者”而非“观察者”的身份,走进萨帕塔自治村庄、乌托邦农场、彩虹森林、玛雅村庄等边缘社区,凝视倾听每一个生命叙事。

班卓说:“来墨西哥之前,我的脑海里早已种下了一棵龙舌兰。体形巨大,线条优美,与远处巍峨高耸的火山一同构成壮丽背景,酿出了墨西哥人的爱与恨。”龙舌兰是墨西哥的灵魂符号,内蕴着墨西哥人坚韧、厚重又热烈的气质,踏足这片土地之后,班卓才发现,龙舌兰有200多种,姿态各异。在《燃烧的龙舌兰》里,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墨西哥人的故事,还有来到这片土地、热爱这片土地、移居这片土地的很多外国人的故事,墨西哥曾经“被征服”,而如今它又是如何“征服”了其他人的呢?

《燃烧的龙舌兰》异于普通游记,比起风光景物,更动人的是一个个微渺人物的人生故事,他们是那样自然地向班卓这个陌生人坦然地敞开心扉,“相遇”可以那样偶然同时又那样自然,“相遇”无时无刻地发生着、生长着。在阅读的过程里,我逐渐遗忘了所谓的“征服”,只沉淀下那些“遇见”的时刻以及此后所保留的记忆,是各色各样的人们构成了这个国度“龙舌兰”般的特别的魅力。

在墨西哥,班卓的平等凝视延伸到更多元的生命形态:偷渡美国七年的墨西哥夫妻,梦碎后回归故土,开起一家中餐馆,恩爱厮守,她聆听着他们对平凡日子的珍惜;对放弃城市生活而选择成为“树上的男爵”的原始生活状态的德国人,她尊重其反消费的生活态度以及对自然蒙昧生存的履践。对在萨帕塔革命符号与现实生活间挣扎的玛雅青年,她倾听其“不想回村、渴望城市”的心声,以及她对乡村培养的子弟日渐脱离乡村的思索。

尤其是她以女性视角所注意到的女人们对爱与家庭的叙述,比如受过高等教育的普拉亚的女导游们对“男人世界”的吐槽,比如罗拉所讲述的父亲利用母亲对爱的盲目来获取绿卡随后抛弃了她们的故事,还有塔提与她的“三位母亲”,塔提的生母是为自己、为爱而奔赴的自在洒脱的热烈女性,但她留下的生命的空白该怎样去填充呢?塔提的故事,也促使了班卓重新思考母亲与女儿间的关联,让她忽然发觉她从未理解过的母亲也曾经是一个“女儿”,那是一种源自母体的关联,女人对女人的理解。

旅行,是为了什么呢?班卓说:“我之为‘我’,正是一个人在其生命历程里感知到的所有生活、所有人,包含了所有的你、所有的他。因而生命的每一瞬间都充满了相遇,亦充满了感激。这种相遇与感激并非盘桓在生活表面那些给予与被给予、得到与失去上,而在于每一瞬间里彼此的看见与珍视”。班卓的相遇,不是“我观察你”的单向记录,而是“我与你相互映照”的双向奔赴。旅行,成为由无数地点、无数人、无尽历史汇聚而成的生命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