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五二年三月下旬的一天。
地处湘南的道县。
一张薄薄的审讯笔录,硬生生扯开了一段埋藏十八载的残忍往事。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名唤唐季侯。
早年间,此人当过当地保安第二十团的头把交椅。
他吐露了一桩秘辛:三十四年那会儿,省里边拨下来一万块现大洋当赏钱。
县里边截留了一半。
他本人偷偷昧下八百块塞进腰包,剩下的才拿去打发手下。
这八百块大洋沾着什么东西?
那是拿红一方面军下辖的第三十四师一把手陈树湘的项上人头换来的血汗钱。
打这份供词顺藤摸瓜,再配上早前查获的桂系部队以及湖南追剿大军往来电报,昔日害得这支断后部队整建制报销的六名罪魁祸首,兜兜转转总算原形毕露。
不少人觉得打仗无非是真刀真枪拼刺刀。
说白了并非如此,任何一场厮杀下来,背地里全是些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利益交换。
咱把指针往回拨十八载。
一九三四年十月,秋雨下个没完没了。
那会儿,八万六千多名红军战士一路跋涉,连闯三道关卡。
队伍开进到广西全州奔兴安那片地界。
摆在眼前的,是足足六十多里长的湘江防线,真要走过去,两条腿跑断也得蹚过这道坎。
桂林那头儿早就乱套了,心都提到嗓子眼。
满大街抓壮丁修筑防御工事。
桂系头面人物白崇禧杵在比例尺五万分之一的桂北湘南作战图跟前。
这仗该怎么接?
他必须拿个主意。
这位大佬肚子里早盘算好了。
红军这回全线出击,铁定是要寻摸个落脚点壮大实力。
下一步往哪边迈?
他估摸着无外乎三条路:头一个选项,奔贵州进四川;再一个,溜达去湘鄂川黔交界处跟国民党方面兜圈子;还有一条路,就是把桂东踩在脚下,再往广东那边走。
在他看来,往云贵川跑的概率最高,去广东那条道基本没戏。
就冲这个推断,白崇禧拍板定了个透着狡猾劲儿的打法:正面对抗绝对不行,只能在边上敲边鼓或者跟在屁股后头追。
他的兵力部署那叫一个精明:第七军连同第十五军各自守住防区。
死命令就一句话——广西这片地界绝不能让红军扎根,必须尽早把人轰走。
其实就是捂紧自家的钱袋子,谁也不去触那个霉头,只要把煞星送走便万事大吉。
可偏偏正是这笔图谋自保的算计,愣是把给大部队断后的三十四师架在了火上烤。
该师揽下的活儿不是一般的要命。
他们得在道县南边死死拖住咬在后头的追兵。
等大部队平安跨过潇水,这帮汉子立马得往西赶,抢下新圩的有利位置继续死扛,拼了老命也得让主力部队蹚过湘江。
新圩北边平坦得连个土包都没有,根本没法设防。
红军战士没辙,只能沿着向南延伸足有八公里的土路,在两边山包上钉在那儿不动。
迎面扑过来的,恰好是白崇禧发家致富的底牌——顶着“加钢黄鳝”名号的桂军王牌钢七军。
这帮广西兵个子不高却滑溜得很,爬树钻林子比猴子还精,下了水更是游刃有余。
真动起手来不要命地打,凶悍到了极点。
反观红军这边,枪炮根本不够看,每颗子弹都得省着抠。
大伙儿只能趴在战壕里憋着气,眼睁睁瞅着敌军摸到跟前了才敢扣扳机。
敌方炮击刚歇,成百上千的敌军便在重机枪扫射下,嗷嗷叫着往上扑。
粮食运不上来,枪膛也空了。
关键山头一个接一个丢掉。
三十四师彻底落入了叫天天不应的绝境。
就在这时候,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传到了陈师长耳朵里:大部队天亮那会儿已经顺利跨过湘江了,断后的弟兄们干得漂亮。
上面发话,让他们赶紧从界首或者偏南一点的位置过江,抓紧时间跟主力汇合。
可摆在这位年仅二十九岁指挥官脚底下的道儿,完全是一条鬼门关。
他咬咬牙拍板,领着剩下的弟兄摸进全州蕉江乡一个叫界顶村的地方。
翻过将近两千米高的宝界山,掉头朝北往白露源方向靠,盼着能寻个渡口找大部队去。
谁知道这么一走,刚好戳中了白崇禧那条“死守桂东防线”的死穴。
大伙儿拖着疲软的步子挪到安和镇文塘村黄陡坡附近,冷不防钻进了桂系将领夏威设下的口袋阵。
累得连枪都快端不稳的战士,怎么顶得住这群虎狼之师。
枪声从天亮响到天黑。
折腾到最后,指挥所被敌军端了。
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外加两个团的主官侯中辉以及吕宫印,统统倒在了血泊中。
通讯设备被炸成了废铁,这下子算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整整一个师,阵地前躺了一片,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五百号人。
江边早就被国民党军围了个严严实实,想过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路可走了怎么办?
陈树湘别无选择:只能掉转枪口,一路打一路退,朝着湖南老家方向钻山沟打游击去。
要是说在广西地界上,大伙儿面对的是军阀抠搜保命的小九九;那一旦跨回湘南,迎头撞上的便是那帮地方保安团为了顶戴花翎杀红了眼的吃人账。
桂系部队瞅见红军跑出了自家地盘,当真就收了兵不追了。
可偏偏湖南追剿军总头目何键那边发了狠令。
一道令下,成铁侠带着江华外加道县以及宁远三个县的地方武装,如同蝗虫一般扑了上来。
陈树湘领着队伍摸到了桥头铺边上的牯子江渡口。
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两头树林子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位年轻主官刚嗅出一丝不对劲。
躲在树棵子里的江华“义勇队”二把手陈琦那帮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搂火了。
弹雨铺天盖地砸过来。
陈树湘站在木船上扯着嗓子指挥,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陈琦一枪。
伤口惨不忍睹,肠子都露在外面。
那会儿,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死伤殆尽,只留下区区一百多条枪。
剩下的弟兄们绑了个破担架,扛着疼晕过去的指挥官。
从界牌闯到井塘乡,再杀向蚣坝镇,玩了命地往外冲。
可那帮兵痞就跟闻见腥味的野狗一般,死咬着脚后跟。
兜兜转转,到了四马桥馒头岭的插花坪。
唐季侯手下的营长何湘带着人抄了他们的后路。
陈树湘落入敌手。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宁死也不愿看敌人那副嘴脸。
硬生生从肚皮的血窟窿里抠出肠子,一把扯断,就此咽了气。
一听活捉了红军大官,唐季侯乐得嘴都合不拢,简直要飘到天上去。
这恶徒当场吩咐手下砍下烈士的头颅。
不仅搬到齐家湾显摆拍照,还挂在县城街头亮了两天相。
等到十二月二十号那天,何键更是把这颗头颅高高挂在长沙小吴门外的石头柱子上示威。
当年那些踏着烈士满地尸骸往上爬的家伙,个个捞着了真金白银,肩膀上的星星也都多添了几颗。
可岁月这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当年害得这支英勇部队一个没跑掉的六名罪魁祸首,往后都落了个啥下场?
那个让红军血本无归的桂系将领夏威,后来一路爬到了上将的位置。
可到了解放战争那阵,被咱们的队伍揍得满地找牙。
这老小子卷铺盖溜到了香港。
临老了在荃湾大街上被车撞成了一滩烂泥。
还有那个背着“桂北之狼”恶名、下黑手除掉被俘战士的陈恩元,也只能跑到台湾岛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回头瞅瞅湖南那拨保安团的头目,这帮人的收场更是演戏一般精彩。
当年的旅长成铁侠,算得上是这堆人里头唯一一步棋走对的主儿。
此人半道上醒悟过来。
打鬼子那会儿干起了隐蔽战线的活计。
等到解放战争,专挑策反敌军的担子挑。
新中国建起来以后,他不仅当上了省军区的高级参谋,还坐上了衡阳副专员的位子,摇身一变成了地市级别的领导。
可唐伯寅跟着唐季侯这俩货,命运可就惨透了。
内战打到最后,这两位团长见风使舵举了白旗,起初还捞了个一官半职混饭吃。
话虽这么说,身上背着的人命债哪能说翻篇就翻篇。
五二年的大清查一来,老百姓的检举信雪片似的飞来,再加上当年拦截的电报当铁证,直接把这二位的老底扒了个精光。
唐伯寅满头大汗地狡辩,非说那时候各为其主,自己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这种瞎话谁信啊。
唐季侯在审讯室里,把当年拿人家长官首级换八百大洋放进自家钱袋的破事儿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事一出,两人当年就吃了枪子儿。
至于那个在水面上放黑枪重创陈师长、独吞了江华县五千块赏银的陈琦。
这小子心里有鬼不敢往外跑。
索性改头换面,躲在县城的中医院里号脉开方子,还做梦能糊弄过去。
折腾到最后,还是被熟知底细的人揪出狐狸尾巴,直接扔进号子里,总算把该还的债给结清了。
想当年,这帮人个个都在为鼻尖底下那点蝇头小利扒拉算盘珠子。
谁能料到,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这本大账,算得可比他们这帮跳梁小丑要响亮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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