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08年到的沙特,在达曼开了一家叫“中国厨房”的小餐馆。那时候沙特的中餐馆还不多,我做的东西也谈不上多正宗,就是家常口味,宫保鸡丁、水煮鱼、红烧牛肉面。没想到生意越来越好,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忙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需要一个老板娘。不是那种雇来的服务员,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娘——能替我管账、管人、管我在店里照顾不到的角落。我那时候三十出头,一心想把生意做大,没想过感情的事。但在这边,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中国男人过日子,不是件简单的事。

第一位妻子是叙利亚人,叫莱拉。她是个难民,战乱那年跟着家人逃出来,在达曼举目无亲。她来我店里吃饭的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块普通头巾包着,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我给她多加了几块牛肉,她吃的时候眼眶红了。后来她常来,每次都点最便宜的东西,我从不多问,但每次都会在她碗里多加一点。

有一天她吃完饭不肯走,坐在角落里等到店里打烊,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我说,她需要一份工作,什么都能干。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让她来店里帮忙洗碗。

莱拉是第一个走进我生活的人。她做饭好吃,把店里厨房管得井井有条,叙利亚式的做法跟中国菜混搭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受欢迎。我们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没什么浪漫的表白,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在等我,我就知道,这个家不能没她了。

第二位妻子是埃及人,叫娜迪亚,是店里的常客。她在一家跨国公司做行政,独立、漂亮、法语英语阿拉伯语都很流利。她跟莱拉不一样,莱拉是那种一心想安心过日子的人,娜迪亚是那种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人。她第一次跟我单独说话就问了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你一个中国人在沙特,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老老实实说没想那么多。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认真,像是已经替我算好了一切。她说得比我清楚,算得比我周到。账目交给她之后,我再也没为钱的事操过心。

第三位妻子是菲律宾人,叫格蕾丝,是隔壁超市的收银员。她每次来买烟都冲我笑笑,笑得多了我们就熟了。她跟前两个不一样,她不太会管生意,但她会管人。店里几个菲律宾来的服务员只听她的,她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吵不闹,笑眯眯的就把事情办了。

第四位妻子是印度人,叫普丽雅,是店里的大厨。她做咖喱是一绝,有一回店里来了几个印度客人吃了她做的咖喱,当场哭了,说吃到了家的味道。她脾气大,嗓门大,跟我吵过很多次架,但吵完了还是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第五位是中国人,小许,老家四川的,在沙特打工。她来的时候是我最忙的时候,店里每天翻台三四轮,莱拉管厨房,娜迪亚管账,格蕾丝管服务员,普丽雅管出品。我像个陀螺一样转,转到后来觉得自己转不动了。小许来了以后什么也没说,就每天给我泡一杯茶,泡得很浓,放很多糖,她说她们老家都这么喝。我说太甜了,第二天她还是放那么多,但我喝了。

她们五个,每个人都嫁得明明白白,没有谁是被骗的。我照着本地的规矩办了正式的婚礼,按本地的法律登记了。外人听起来觉得荒唐,可在那边这就是生活。莱拉管厨房,娜迪亚管账,格蕾丝管人事,普丽雅管出品,小许管后勤,五个人各司其职,吵归吵,闹归闹,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那段日子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好。一个中国人在沙特打工开店,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运气。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运气是老天爷给的,有些运气是你身边的人给你撑着的。

2022年秋天,我妈病危的消息从老家传来。

我接了电话,手都是抖的。我妈七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出来十几年,回国加在一起不到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三五天就走。上一次回去是2019年,我妈还能站在巷口送我,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拐个弯就没了。

我连夜买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莱拉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罐她自己做的牛肉酱,说妈没吃过她做的东西,让妈尝尝。娜迪亚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沓里亚尔,说这是她自己的钱,别省着花。格蕾丝跟普丽雅吵了一架,因为格蕾丝要我把她绣的一条围巾带回国给我妈,普丽雅说要带就带她做的咖喱粉,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各塞各的。小许没给我塞东西,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什么都没说,眼眶红了。

我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经过红海,经过印度洋,经过东南亚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岛。窗外的云层很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个白天漫长得像过了一年。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话、那些脸、那些塞进箱子里的东西。机场的灯光从头顶的白炽灯变成暖黄色的落日余晖。我忽然觉得那个远方的家有点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我没赶上。

到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我妈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照片,还是她六十岁那年照的,嘴角带着一点微笑,眼睛看着镜头,好像在说“你回来了”。

我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破了皮,出殡的时候我扶着棺材走在最前面,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从泥巴路走到水泥路。棺材很重,肩膀上的杠子压得我整个人弯了下去。那些小时候觉得很长很宽的路,其实很短。从家门口到村口,也就几百米,再往前就是大路了,就得把棺材放下来了。

我妈的最后一程,我送了。可送完了,人就空了。

按老家的规矩,我妈走了,我得在家守孝。那些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你在外头十几年了,这回就多住些日子吧。住在老屋的那些天夜里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的狗叫,听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在凌晨打鸣。那栋老屋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堂屋的灯泡换了好几次,瓦数越来越高,光线却越来越昏黄,好像什么东西都照不亮了。

我开始想那边的事情。莱拉的牛肉酱,娜迪亚塞进我口袋里的里亚尔,格蕾丝和普丽雅的争吵,小许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却一句话也没说的样子。那个远方的家,五个人,一间小店,闹闹哄哄的日子。我一直觉得那是我做生意赚来的生活,直到在老家那间墙角长满青苔的老屋里躺了第一个失眠的夜晚,我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赚来的,是她们给的。

我回过味来的时候已经在老家待了四个多月了。

订机票那天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提前给她们打个电话。想了又想,还是没打。我想给她们一个惊喜,想看看她们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莱拉大概会哭,娜迪亚大概会骂我,格蕾丝大概会笑得合不拢嘴,普丽雅大概会翻个白眼,小许大概会低着头帮我接行李。

我算好了达曼的时间,飞机落地是傍晚六点多,正好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从机场打了个车直奔餐馆,一路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车窗外的达曼跟四个月前没什么不一样,棕榈树还是那些棕榈树,街道还是那些街道,空气里还是那股热烘烘的、混着沙土和海风的味道。

车停在餐馆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灯还亮着。那块写着“中国厨房”的招牌还在,招牌底下的铁架被海风吹得有些歪了,但灯亮着,整整齐齐地亮着。玻璃门上贴着中阿双语的营业时间,上面的字有些褪色了,但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每天都被擦过一样。

我推门进去。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别的味道,是我店里独有的那股混着八角、咖喱和热油的烟火气。桌椅还是那些桌椅,菜单还是那些菜单,只是……

店里空空的。

不,不是空空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按计算器。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娜迪亚。

她瘦了。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忽然定住的雕像。她手里那只黑色的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计算器,慢慢从指间滑脱,轻轻地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她没有哭,抿紧了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东西。

“娜迪亚,”我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不疼。她的手是凉的,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然后她扑进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你走了四个月零十一天,”她哭着说,声音含糊不清,“你走的时候说最多两个月。”

我没说话,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剪短了,发梢有些不整齐,像自己拿剪刀修的。她以前最在意自己的头发,每个月都要去理发店打理,这笔钱在账上记了很多年,我每次看账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一行支出。

“其他人呢?”我问。

娜迪亚从我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恢复那个精明能干的老板娘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埋怨,是一种比这些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河底上,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有了裂痕。

“莱拉在厨房,格蕾丝在招呼客人,”娜迪亚说,声音慢慢稳了下来,“普丽雅去市场买菜了。”

“小许呢?”

娜迪亚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我捕捉到了,它也捕捉到了它。

“小许在楼上,她怀孕了,五个月。”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怀孕了。五个月。我走了四个月。

无数个念头在同一瞬间涌进脑海,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棱地从四面八方飞来,又扑棱棱地散开,让我什么都抓不住。我站在店堂中间,头顶那盏用了好几年的吊灯照着娜迪亚刚哭过的脸,照着柜台后面那面贴满外卖单的墙壁,照着我离开这四个月里每一张被翻过去的日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的嘴唇在发抖。我搂着那个被打翻在心里的五味瓶,蹲下去捡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发现手太小了、指缝太宽了,捡起来的又漏下去,捡起来的又漏下去。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我蹲在异国他乡一间熟悉的店铺里,像一个迷了路的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

娜迪亚站在我面前。

柜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声尖锐地在那个憋闷的空间里刺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转过来看着我,用那一贯的不留余地的语气说:“小许打来的。”

我的眼睛终于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还有很多我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暗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我离开四个月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我回来了就平息。

“她说她生了吗?”我问。

娜迪亚没回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部座机的听筒,看了我一眼,把听筒递了过来。

我接过听筒,听筒里传来小许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又很沉很稳,像一个人在说一句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回来了?”

“嗯,”我说,“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轻得像棉花一样的声音传过来:“娃娃生了。你的。”

我的手指收紧。塑料听筒在我手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窗外的达曼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路灯把行人稀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宣礼塔亮着一圈绿色的光,在这个沙漠边缘的城市上空安静地亮着,像什么东西熬了好久好久,还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