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洛杉矶上空闷热干燥,太平洋的海风吹得并不算大。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被人悄悄撒向海面,跟着浪花一点点散开。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亲属捧着遗像,现场几乎没有旁观者——这是张爱玲身后唯一一次“公开亮相”。

执行这件事的人,手里握着她早已立下的遗嘱:火化,骨灰撒入太平洋;不许任何人看我的遗体。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冷酷,可在了解她的一生之后,许多人反而觉得,这样的安排,倒是与她一路走来的命运十分契合。

从出身显赫的李鸿章曾外孙女,到上海滩最知名的才女,再到远走美国、独居公寓的老年作家,张爱玲把热闹与喧嚣留在了中年,把沉默与枯槁留给了晚景。那句“谁也不许看我的遗体”,只是她给自己人生画下的最后一道线。

有意思的是,这条线的另一头,并不在1995年,而要追溯到半个世纪前,追溯到两段让她身心俱疲的婚姻。

一、从“名门小姐”到“汉奸的妻子”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1930年代的上海,很多人很难想象,这个家道中落却仍旧讲究排场的少女,日后会在海外孤独终老。张爱玲出生于1920年9月30日,按家族辈分,她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童年生活有过富裕的影子,也有父母失和、家庭失序的阴影,这种明暗交错的成长环境,很早就渗入了她后来小说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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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对张爱玲用过一句话,大意是:“我的前半生全都错了,只有遇见你是对的。”这样的甜言蜜语,在当时的环境下,对一个以情感极其敏感的女作家来说,杀伤力非常大。张爱玲明知对方身上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近了。

1944年前后,两人确定关系,一度形同夫妻。战争未结束,上海还在沦陷,张爱玲却在这片灰色天地里,赌了一次感情和人生。很快,时代的潮水和人性的反复一起涌了上来。到1945年抗战胜利,汪伪政权被清算,胡兰成成了人人都在指指点点的“汉奸”。张爱玲的名字,也被许多人口头挂上了“汉奸的妻子”这种难听说法,虽然她没有实际参与政治,但舆论的压力,是真切存在的。

更刺痛她的,还不只是这些。1940年代中后期,两人才算真正相处几年,胡兰成就又移情别恋。据后来的回忆与资料,他爱上了一个年仅十七岁的护士,还在外面陆续有了其他女人。张爱玲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只能冷静写下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实际心里到底多痛苦,外人难以真正测量。

这段关系在1947年前后走向终点,用时间来算,不过三年多一点,却把她整个人生的重心往后一推。离别之后,张爱玲带着被误解、被指责的身份,继续在上海发稿、写小说。《色戒》里那个为了任务接近汉奸、又在情感中动摇的女学生形象,每次被提起,外界总爱把它与她自己那段婚姻联系起来。究竟有多大对应,旁观者说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胡兰成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刻痕。

对一个女人来说,情感受到打击,还可以靠时间慢慢愈合;可当这段感情同时裹挟着政治污点和社会舆论时,这种打击就不只是伤心那么简单了。舆论不会分辨细节,只会简单贴标签,这一点,在当年的上海,她大概看得很透。

二、远走美国,与赖雅的“照护婚姻”

离开胡兰成之后,张爱玲的人生慢慢转了方向。1949年前后,随着局势剧变,她辗转香港,之后又借由朋友介绍,去了美国继续写作。很多人喜欢说她是“为了躲避骂名”而去美国,这话说得有点直白,却并非全无道理。换个环境,起码不用每天听别人提起“汉奸”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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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初,他们在美国登记结婚,此后张爱玲一直随夫生活。赖雅年纪比她大不少,到了1960年代中期,年逾六十,逐渐出现中风迹象,后来瘫痪在床多年。这个阶段,对外界而言,张爱玲似乎“消失”了,作品产量减少,公开露面更少,但在日常生活里,她的时间几乎全被照料丈夫占满。

有人曾回忆过她当时对一位熟人的一句话:“一个人病了,很累,两个人病了,更累。”这听上去有点冷淡,却极贴近现实。赖雅中风后,说话不便,生活需要人全程照应,而张爱玲自己身体素质又不算好,两个人绑在一处,就像把有限的力气又分了一半出去。

不得不说,这段婚姻在情感热烈程度上,恐怕远比不上她和胡兰成那几年的纠缠,但在责任和守候上,却显得更沉。她没有在最风光的时期离开赖雅,而是一直陪他到1967年去世。这种“不离不弃”,与她早年被伤害的经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照:被辜负过的人,反而对“不要辜负别人”有着格外执拗的坚持。

这段婚姻终究没有留下子女。两人既无儿女,又没有大的亲族在身边。赖雅去世后,留下的不是一个温馨完整的家庭,而是一个寂静的房间和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女作家。人生走到这一步,有人的晚年是孩子绕膝,她的晚年,则是开始准备一个人的日子。

从1940年代的热闹,到1950、1960年代在美国的逐渐隐去,张爱玲的人生轨迹越来越像她小说里的某些人物:前半段灯火辉煌,后半段悄无声息。但正是在这段看似平淡的中年之后,她迈向了真正孤绝的洛杉矶岁月。

三、1972年后的洛杉矶:只剩写作和搬家

1972年,张爱玲从纽约搬到了洛杉矶。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因为从这一年起,她的生活形态基本稳定下来:一方面,继续写作与翻译;另一方面,开始频繁搬家,在一个个出租公寓之间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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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说过,在洛杉矶,只做两件事:写稿,搬家。听上去有些夸张,但从后来朋友掌握的地址记录来看,她十多年间确实换了不少住处。理由看起来琐碎,却反复出现:房子太旧、环境不干净、蟑螂太多、楼上太吵……许多人只把这些当成生活上的“挑剔”,其实背后还有她身体状况日渐恶化的因素。

进入1970年代末,她的健康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红灯。牙齿反复疼痛,眼睛易疲劳,脚经常浮肿,更让她头疼的是顽固的皮肤病。皮肤一旦出现问题,对本就敏感的她来说,几乎是双重打击:生理上瘙痒难耐,心理上又严重影响对形象的感受。

有人会好奇,为什么她会如此介意居住环境?试想一下,一个对皮肤极度不适的人,本就对灰尘、霉味、昆虫之类异常敏感,稍有不顺眼,就会觉得整间屋子“脏得不能住”。有一段时间,她甚至真的做到了一周搬一次家,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搬家不是享受,是另一种折磨,却又被她当成暂时逃离不适环境的唯一办法。

更值得注意的是,她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朋友屈指可数,往来主要靠写信。和宋淇、宋端仪夫妇之间的通信,成了晚年最重要的精神联系之一。洛杉矶的阳光再好,与她所在的那间公寓,也只是窗帘缝隙里的一道亮线。

四、1991—1995:病痛包围与遗嘱的“预先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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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90年代初,张爱玲已经七十出头。1991年7月,她搬进了洛杉矶罗切斯特大道上的一栋公寓。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不算远,附近有学校、有书店、有超市,客观上说,并不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不过对她来说,再便利的地理环境,也难以改变日益孤立的生活状态。

这一年,她立下了那份后来被频频提起的遗嘱,由多年朋友林式同作担保人。遗嘱的内容并不复杂,关键就是几条:死后火化,骨灰撒入太平洋;不举行大型仪式;不许任何人看她的遗体。这样的安排,既简单,又带有一点冷峻的决绝。

到了1995年夏天,她的身体状况明显每况愈下。7月25日,她给宋淇夫妇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恶化”,尤其是皮肤病,“药用久了,效果也不行了”。这种说法,夹杂着无奈,却也带有一种清醒的判断:身体到了一条往下走的坡,没有力气再往上爬了。

那时候,她已经很少外出,生活范围基本锁在公寓的几间房里。牙痛、眼疾、脚肿,加上皮肤溃烂,让日常行动变得十分艰难。一个人生活,意味着洗衣、买菜、做饭、打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她在信里提到“整天只够伺候自己”,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这间公寓里去世,据后来查证的记录推断,死亡时间就在这一天。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护士,甚至连临终的一句交谈,都无从考证。直到大约一星期后,有人发现她长时间没有联系,报警上门,才在公寓中找到她已经腐败的遗体。

洛杉矶9月的气温,往往高达30摄氏度左右,室内若通风不佳,遗体在几日之内就会出现明显的腐烂迹象。等发现时,她的面貌已完全改变,已经无法与生前的形象相提并论。这种状况,对旁观者来说,当然惊心;而站在她生前的角度,就更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在遗嘱里反复强调:不许任何人看我的遗体。

她非常清楚自己晚年的状况,也知道孤身一人在异国的风险。与其让别人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不如干脆从一开始就堵住这条可能性。有人说她“太爱面子”,也有人说她“怕丑”,这些说法各有道理,但从事实来看,遗嘱更像是出于一种冷静的预见:既然很可能独自死在屋里,遗体无人照料,那就提前做好安排,免得给人留下她最糟糕的一幕。

林式同在接到消息后,按照遗嘱处理了后事。遗体被送去火化,没有举行公开的悼念仪式,也没有安排亲友瞻仰遗容。骨灰后来被撒入太平洋,既没有风景摄影,也没有媒体报道,就这样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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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1年立下遗嘱,到1995年真正离世,其间的四年多时间,某种意义上就是她在人世间慢慢“收尾”的过程:整理自己的稿件,维持有限的通讯,把生活收缩到最小的范围,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终点。这个终点来得不算突然,只是来的时候,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五、遗体不可见与太平洋骨灰:一生走向的自然收束

生活在动荡年代的人,常常无法选择时代的方向,只能在缝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张爱玲所做的选择,很多时候并不“圆满”,但却非常一致:宁可承受孤独和误解,也不愿把自己交给别人摆布。早年如此,晚年仍是如此。遗嘱中的那句“谁也不许看我的遗体”,不过是这种一以贯之的态度,在生命最后阶段的体现。

1995年9月之后,洛杉矶的那间小公寓很快被重新出租,屋内不再有她的衣物、手稿与杂物。留下来的,是那些早年在上海、香港写下的故事,在纸上继续传阅。她本人则以一撮骨灰的形式,散在了太平洋的某个海面,不再被看见,也不再被打扰。对这样一位极度在意自我边界的人来说,这个结局,也算符合她一贯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