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死人了
李秀兰这几天嘴上的燎泡就没下去过。
她今年五十三,在纺织厂食堂蒸了十几年馒头,什么场面没见过?厂里八百多号人,谁不说一句“李姐能干”?可眼下这事,她是真愁。
女儿结婚才两个月,跑回娘家已经半个月了。
“妈,我不回去。”张小雨窝在沙发上,裹着那条她从婚房里带回来的珊瑚绒毛毯,手里捧着手机,刷一会儿,叹一口气,再刷一会儿,再叹一口气。
李秀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女婿赵磊该下班了。按照这半个月的规律,再过半小时,赵磊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她没猜错。四点零二分,手机响了。
“妈。”电话那头赵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小雨她……今天愿意跟我说话吗?”
李秀兰压低声音:“你等会儿。”她捂着话筒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一半,才说:“赵磊啊,不是妈说你,你俩到底因为啥?你倒是给我交个底啊,我这儿都快急死了。”
“妈,我真不知道。”赵磊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说了一句‘你做饭能不能少放点盐’,她就摔了勺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我追到车站,她死活不上车,我给她跪下都不行……”
“你给她跪下了?”
“跪了。在汽车站,好多人看着呢。”
李秀兰深吸一口气。她这个女婿,老实是真老实,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连哄媳妇都不会哄。
“你先别打电话了,今晚我问问她。”李秀兰挂了电话,拉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张小雨还是那个姿势,像一株长在沙发上的蘑菇。
“小雨。”李秀兰在女儿对面坐下来,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赵磊说你嫌他说你放盐多了?”
“妈!”张小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要是光说盐的事,我能气成这样吗?他那是说盐吗?他那是嫌弃我!自从结了婚,他看哪儿都不顺眼。我做饭他嫌咸,我拖地他说拖不干净,我买个快递他说我乱花钱,我跟他说话他说我嗓门大——妈,我在他眼里就没有一个优点!”
说着说着,张小雨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秀兰赶紧递纸巾。这半个月,光纸巾就用掉了两包。
“那你也得跟他沟通啊,你跑回来算咋回事?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还打过架呢。”
“我爸敢打你?我找他算账去!”张小雨一下子坐直了。
李秀兰按住她:“打住!我说的是你爸年轻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后来他不也改了吗?男人是要教的,不是要跑的。”
“我不想教了。”张小雨又缩回去,把毛毯拉到下巴,“妈,我觉得我结错了。”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孩子,当初谁非要嫁的?赵磊追了你两年,你一口一个‘磊磊对我好’,现在结婚两个月,你就说结错了?”
“那是我眼瞎了!”张小雨嚎啕大哭。
李秀兰赶紧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瘦削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心,像两片薄薄的刀片。
她忽然想起来,小雨小时候摔跤了也是这样哭的,趴在她怀里,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衣服上。那时候她还有办法——给一颗糖,或者把摔倒的地方踩两脚,说“看妈妈帮你打它了”。
现在她没办法了。摔跤的不是孩子,是结了婚的大人。她踩不了婚姻两脚。
晚上老伴张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女儿窝在沙发上,也没多问,洗了手就去厨房帮李秀兰打下手。
厨房门关着,油烟机嗡嗡响,张建国一边剥蒜一边小声说:“还那样?”
“还那样。”李秀兰叹了口气,“赵磊今天又打电话了,急得都快哭了。”
“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张建国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要不我去找赵磊谈谈?”
“你谈什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你懂小姑娘的心思?”
张建国被噎了一下,嘟囔道:“你不也是小姑娘过来的嘛。”
“我是我,她是她。”李秀兰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你有啥?一间半土坯房,彩礼八百块,我妈差点没气死。我不也过下来了吗?可现在这年轻人不一样了,你拿老黄历说事,她不爱听。”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不……让他们离?”
李秀兰手里的铲子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建国,老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真的。
“你说啥?”
“我说离。”张建国说,“过不到一块儿去,硬凑合更难受。咱闺女才二十六,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李秀兰把铲子往锅里一扔,关小火,转身看着张建国。
“你倒是想得开。当初赵磊家拿了十八万八的彩礼,咱添了十万买了辆车当陪嫁,婚礼花了五万多,你算算这折腾一回,咱家搭进去多少?”
“钱重要还是闺女重要?”张建国难得硬气了一回。
李秀兰被他问住了。
她重新打开火,把土豆丝翻炒了几下,撒上盐和醋,出锅装盘。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啊,钱重要还是闺女重要?这半个月闺女瘦了八斤,眼眶乌青乌青的,跟结婚时候那个满脸红光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张小雨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她在打电话。
李秀兰贴着门缝听了一耳朵,不是跟赵磊打的,好像是跟她的小姐妹,说什么“他就不是那个人”“我感觉我嫁错了人”之类的。
她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敲门。
晚上九点多,李秀兰洗完碗,正准备洗漱,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张小雨的声音。
“妈!妈你快来!”
李秀兰跑出来,看见张小雨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咋了?”
“你看赵磊发的朋友圈。”
李秀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赵磊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盐罐,每个罐子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
第一个罐子写的是“一勺盐”,第二个写的是“半勺盐”,第三个写的是“小半勺”,第四个写的是“一丢丢”,第五个写的是“一颗盐”,第六个写的是“不——放——盐——!!”
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练字,但每个罐子都擦得锃亮,盐也是新买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瓷砖上。
照片上面配了一行字:“媳妇,你说放多少就放多少,我再也不哔哔了。回来吧。”
李秀兰看完,鼻子一酸,骂了一句:“这傻孩子。”
张小雨一把抢回手机,嘴上说了一句“他有病吧”,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抱着手机躲回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秀兰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女儿的声音,这次不是在跟小姐妹打电话了。
她听见女儿说:“你整这些没用的干啥……谁说你放盐了,我说的是你的态度……你态度好吗?你啥态度你自己不知道?……”
声音从高到低,从低到低到几乎听不见,最后变成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李秀兰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张建国从里屋探出头来:“咋样了?”
李秀兰没回头,说了一句:“你睡吧,明天早上多买点菜。”
“买啥菜?”
“赵磊明天八成要来接人,不得留人家吃顿饭?”
张建国哦了一声,缩回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那买条鱼吧,小雨爱吃鱼,赵磊也爱吃鱼。”
李秀兰把抹布扔进水槽里,终于笑了。
“就你会操心。”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五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没吵醒任何人,骑上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买了条活鲈鱼,买了两斤排骨,买了半斤大虾,又买了赵磊爱吃的卤猪蹄。卖卤味的老板认识她,笑着说:“李姐,家里来客了?”
李秀兰笑着应了一声:“女婿来。”
回到家,张小雨还没起。李秀兰看了看女儿卧室的门,门缝里没有光,安安静静的。
她把菜收拾好,开始和面。她打算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赵磊爱吃这个。
正剁馅呢,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抬头一看,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妈。”赵磊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进来进来。”李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早饭了没?”
“吃……吃了。”赵磊的肚子很不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李秀兰没拆穿他,去厨房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摆在桌上。
“先垫垫,中午包饺子。”
赵磊坐在桌前,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妈,我对不起您。”他的声音闷在碗沿后面。
李秀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女婿。她想起第一次见赵磊的时候,小伙子腼腆得很,站在水果摊前不知道买什么好,最后买了一大兜橘子,因为张小雨无意中说过一句“橘子闻着就高兴”。
“赵磊。”李秀兰说,“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您问。”
“你心里,有没有嫌弃过小雨?”
赵磊放下粥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妈,我要是嫌弃她,我天打雷劈。”他的声音发抖,但很坚定,“我就是嘴贱,我不会说话,我老挑毛病。我妈从小就这么对我,我习惯了,我不知道这样会伤人心。这半个月我一个人在家,我把她用过的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梳子还在卫生间,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喝水的杯子我每天洗一遍,我怕她突然回来了看到杯子脏……”
他说不下去了。
李秀兰的眼眶也红了。
“行了,别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去里屋看看她吧。”
赵磊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走到卧室门口。门没锁,他轻轻推开,张小雨裹着毛毯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整那些盐罐子干啥?”张小雨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但语气已经不凶了。
赵磊站在门口,像个小学生罚站:“我……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挑你毛病。你做什么我都应该夸你。”
“就这?”
赵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我不该让你哭着回娘家。我不该在你走了之后不马上追过来。我不该……”
“行了行了。”张小雨打断他,掀开毛毯,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赵磊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小雨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瘦了。”
赵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也瘦了。”他哽咽着说。
张小雨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
客厅里,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了这一幕。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和面、擀皮、包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饺子,赵磊一口气吃了两大盘。
张小雨也吃了不少,吃了半盘饺子,又啃了一块排骨,喝了两碗饺子汤。吃完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说了一句:“妈,你包的饺子比他妈包的强一百倍。”
赵磊在旁边端着碗,小声说了句:“我妈包的也不错……”
张小雨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李秀兰看着这两人,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她知道,日子还长着呢。两个年轻人从各自的家里走出来,凑到一个屋檐下,锅碗瓢盆碰来碰去,哪有不磕碰的?今天好了,明天可能又吵了。吵了又跑,跑了又接,反反复复的,这就是过日子。
临走的时候,李秀兰把赵磊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妈,这是……”赵磊愣住了。
“拿着。”李秀兰说,“这半个月小雨住家里,吃我的喝我的,这是她那一份伙食费。”
赵磊死活不肯要,李秀兰硬塞进他口袋。
“我跟你说个事。”李秀兰压低声音。
“您说。”
“小雨脾气急,吃软不吃硬。你以后有话好好说,别硬碰硬。她做饭咸了,你就说‘媳妇今天这菜真香,就是稍微有一点点咸,下回少放一丢丢盐就更好了’,你非要上来就说‘你放盐放多了’,她不跟你急跟谁急?”
赵磊连连点头。
“还有,”李秀兰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跟张建国告别的张小雨,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那个毛毯,珊瑚绒那个,是她从婚房带回来的,其实不是赌气。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她晚上不抱着睡不踏实。你别多想。”
赵磊的眼圈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妈,谢谢您。”
李秀兰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开车慢点。”
赵磊和张小雨上了车。张小雨摇下车窗,冲李秀兰喊了一句:“妈,过两天我还回来啊!”
李秀兰笑骂了一句:“你当娘家是旅馆啊?”
车开走了,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跟张建国吵架跑回娘家,她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她被张建国接走。
她那时候问她妈:“妈,你怎么不拦着我?”
她妈说:“我拦你干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她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狠心,那是一个当妈的,最深的牵挂。
晚上,李秀兰躺在床上,张建国已经打起了呼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张小雨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是赵磊在厨房洗碗的背影,水池边上还放着那个“一丢丢”盐的罐子。
配文是:“这傻子今天把碗洗了三遍,因为第一遍忘了放洗洁精,第二遍放多了冲不干净,第三遍终于洗对了。我问他为啥这么认真,他说‘媳妇,我怕你嫌我碗洗不干净’。”
下面有一条赵磊的评论:“媳妇,我明天一定一遍洗对。”
张小雨回复他:“你先去把那个‘不——放——盐——!!’的罐子扔了,丢人。”
赵磊又回复:“不行,那个我要留着,那是我的悔过书。”
李秀兰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笑了。
她闭上眼睛,心想:年轻人,慢慢过吧,日子长着呢。
窗外月光正好,秋天晚上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
张建国的呼噜声停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笑啥呢?”
李秀兰说:“没啥,你睡你的。”
张建国翻了个身,三秒钟后又打起了呼噜。
李秀兰拉过被子盖好,心里那口气,这回算是全松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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