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跃进,当兵那会儿在新疆军区某边防团,一待就是十二年。今儿不聊巡逻,不聊哨所,聊一个人,聊一个女人——不对,按我们连队的规矩,应该叫“嫂子”。
我战友张建国的老婆,吐鲁番人,维吾尔族,名字叫阿依古丽。翻译过来是月亮花的意思。我第一次听这名儿的时候还笑,说咋不叫古丽阿依呢?建国踹我一脚说,你管人家叫啥,反正比你那刘跃进好听。
阿依古丽一米七二。这个数字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建国一米七四,有一回他俩站一块儿我拿手比划了一下,就差两厘米。建国那个气啊,说早知道找个矮点的。阿依古丽在旁边听见了,瞅了他一眼,用特别标准的普通话说:“你再说一遍?”建国立马怂了,嘿嘿笑着说开玩笑开玩笑。
一米七二,在吐鲁番那地方不算特别高,但搁我们连队家属院里,绝对是鹤立鸡群。关键是长得好,咋形容呢,就是那种你看一眼想回头再看一眼,看完还想看,看完了回家躺床上还得想的那种好。我跟建国说你这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建国说滚犊子,老子在部队立了三个三等功换来的。
这当然是扯淡,他俩的故事还得从建国当兵第七年说起。
那年在吐鲁番搞演习,建国的排负责外围警戒。有一天下雨,戈壁滩上下雨那叫一个稀罕,可下起来就跟天漏了似的。建国带人在路边临时搭了个帐篷躲雨,正抽烟呢,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牵着一头毛驴。
毛驴上驮着两筐葡萄,雨太大,葡萄叶子被砸得东倒西歪。那女人浑身上下湿透了,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淌水。她使劲拽着毛驴,可毛驴不走了,低着头在原地打转。
建国说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就招呼她过来避雨。那女人一开始没搭理,大概看他们是解放军,才慢慢走过来。建国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了,披在头上,蹲在帐篷边上,也不进去。
建国问她去哪,她说前面村子,还有十几公里。建国说这雨这么大,你咋不找个车?她抬起脸看了建国一眼,说了一句让建国记了一辈子的话:“毛驴走不了的路,车也走不了。”
建国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跟我讲这事儿的时候,他挠着头说:“跃进,你知道吗,就那一眼,那一下,我魂儿都没了。”
我说你可拉倒吧,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建国急了,说真不是,那天下着雨,她脸上全是雨水,连模样都没看清。
后来雨小了,建国帮她把毛驴牵正了,又往筐上搭了块塑料布,那女人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建国站在雨里瞅着那个背影,直到啥也看不见了。回了营地就跟排长打听,说那一片归哪个村管的。排长说咋的,看上人家了?建国脸红了半天没吭声。
三个月后,建国请了探亲假,专门跑到吐鲁番去找人。这个瓜娃子,只有个大概的方向,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他在那个村子附近转了两天,逮着人就问,你这儿有没有一个牵毛驴卖葡萄的姑娘,大概这么高,头发这么长。问了不知道多少人,后来是一个烤包子的大叔告诉他,你说的是不是巴哈古丽家的丫头?叫阿依古丽。
建国找上门的时候,阿依古丽的父亲开的门。建国说明来意,老人家脸一沉就要关门。想想也是,一个陌生解放军突然跑来说要找你闺女,搁谁能给好脸?建国急得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阿依古丽从葡萄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了他,跟她父亲说了几句维语,老头才不情不愿地让他进了门。
这事儿建国请了三次探亲假才搞定。头一回人家把他当骗子,第二回勉强留下吃了顿饭,第三回阿依古丽的父亲松口了,说你一个当兵的,能对我闺女好不?建国说我能。老头又问,你是汉族。建国说我是。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建国差点哭出来的话:“我不管你是哪个族,你对古丽好,你就是我儿子。”
转年春天,二人在吐鲁番结了婚。连队领导特批了五天假,建国带着媳妇回了一趟陕西老家。他妈拉着阿依古丽的手哭了半天,说这孩子咋长这么好看呢,你咋骗来的。建国哭笑不得说妈,我好赖是你亲生的,你就这么看不上你儿子?
阿依古丽在旁边笑,露出一排白牙,说妈,是我追的他。建国差点没被茶叶水呛死。
两人结婚后,建国继续在部队当他的兵,阿依古丽在吐鲁番继续卖她的葡萄。两地分居的日子过了三年,第四年的时候,阿依古丽把生意盘了出去,跟着建国搬到了团部家属院。她来的第一天,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
为啥?好看呗。
一米七二的高个子,走起路来腰杆笔直,带着一股戈壁滩上长大的姑娘特有的那种韧劲儿。别人穿棉袄她穿裙子,别人缩着脖子她昂着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漂亮,让你觉得她不管穿啥都是那么好看。我们家那口子回家跟我描述:“跃进,你嫂子今天穿了一件红裙子从咱们窗前经过,我的天,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人把红穿得这么好看的。”我说你别咧咧了,再好看也是建国媳妇。她说我知道啊,我就看看还不行?
阿依古丽刚到那会儿普通话说得不太好,跟人交流连比划带猜的。但她是真聪明,半年不到就能跟院子里的家属们唠嗑了,虽然调调拐来拐去的,但意思都能说明白。有一回我去她家蹭饭,她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的羊肉抓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在接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维语,挂了电话又转过头用普通话说:“那个谁,你帮我把葱拿过来。”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语言切换自如,跟大脑里装了个开关似的。
建国那时候已经是三级士官了,一个月工资四千多,阿依古丽没工作,就靠这点钱过日子。她也不是那种坐得住的人,后来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摊,卖她自己做的馓子和馕。那馓子炸得金黄金黄的,馕烤出来香飘半条街,没几天就卖光了。院里的家属们都说,嫂子你这手艺开个店都行了。阿依古丽擦擦汗说,就是挣点零花钱的事情,开店太麻烦了。
第二年,阿依古丽怀孕了。
建国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挨个给我们打电话:“我要当爹了!”我说你小点声,全世界都听见了。他嘿嘿傻笑了半天。阿依古丽生了个丫头,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看不出像谁。建国说像她妈好看,我瞅了一眼说可不,要是像你可麻烦了,建国又踹我一脚。
孩子两岁那年,建国转业了。他在部队干了十二年,按照规定可以安排工作。他本来有机会留在乌鲁木齐,但最后选了回吐鲁番。我问他为啥,他说阿依古丽想家。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他就放弃了去大城市的机会,跟着老婆回了那个夏天四十多度的地方。
临走那天我去送他们,建国带着老婆孩子,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阿依古丽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一米七二的个子在候车室里特别显眼。建国办完托运手续回来,看见我正跟阿依古丽说话,走过来一把搂住我说:“兄弟,常联系。”我说好的,眼睛却有点发酸。
他说哭啥哭,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说我没哭,风沙眯了眼。他呸了一口说候车室里哪来的风沙。
后来我们真的常常联系,电话、微信,隔三差五就要聊几句。建国回去以后先是在吐鲁番的一家国企上班,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就辞职跟阿依古丽一起搞葡萄种植。阿依古丽娘家有几亩葡萄地,建国拿着转业费又承包了十几亩,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
头一年赔了。葡萄的品种不对,运出去烂了一大半。建国急得满嘴燎泡,阿依古丽倒是不慌,说换品种,我们家以前种的“无核白”就是最好的。建国说换品种得三年才挂果,咱们等得起吗?阿依古丽看着他说,我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建国一咬牙,等。
那三年确实难。建国白天在地里忙,晚上还去县城开出租车贴补家用。阿依古丽也没闲着,除了带孩子、管葡萄地,还在网上开了个店卖新疆特产。起先没什么生意,她就一个一个地往群里、朋友圈里发,慢慢地有了回头客,慢慢地口碑传开了,慢慢地生意竟然做起来了。
第三年,葡萄挂果了。“无核白”这个品种是真的好,颗粒大,皮薄肉厚,甜得跟蜜似的。建国跟我说他第一次尝到自家地里结的葡萄时,蹲在地头哭了一场。我说你难受啥?他说不是难受,是觉得值了,一切都值了。
阿依古丽的网店也打开了局面,最火的那段时间一天能发一两百单,两个人忙不过来,雇了村里几个贫困户帮忙打包发货。建国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嫂子现在可厉害了,对着手机直播卖葡萄干,说的话一套一套的,什么“新疆的阳光不仅长在葡萄里,也长在我们的笑容里”,我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去年我特意去了一趟吐鲁番。
建国开着车到火车站接的我,远远看见一个黝黑的汉子冲我招手,走近了我才认出来,建国黑了,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了。他开着一辆长城皮卡,后斗里放着两筐刚摘的葡萄。我坐上车,他二话不说先递给我一串,说尝尝,自家种的。
我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我眯起了眼。
建国得意地笑:“咋样?”
我说:“我操。”
他说:“我操啥,你嫂子种的。”
车子在公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个村庄。路两旁的葡萄架一眼望不到头,绿油油的一片,沉甸甸的葡萄挂在藤上,在阳光里半透明,像玛瑙,像翡翠。建国把车停在一扇红色铁门前,按了两声喇叭。
门开了。
阿依古丽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底碎花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她比前几年圆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一种当妈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但一米七二的个子还是那么挺拔,站在那座土坯房子前面,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那是他们的丫头,小名葡萄,大名张思源。
“来了?”阿依古丽用她那一口依然拐着弯但流利了许多的普通话跟我打招呼。
“来了,嫂子。”我提着两盒茶叶走过去,“给你带的。”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铁观音?我们是喝砖茶的人,你这个太细了。”
我说嫂子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该喝点好茶了。她摆摆手说啥大老板,就是个卖葡萄干的。
那天晚上,阿依古丽做了一大桌子菜,手抓饭、大盘鸡、烤羊肉、拉条子,还有我最爱吃的馕包肉。建国开了三瓶乌苏,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喝到快十二点。聊连队的事儿,聊战友们现在都咋样了,聊以后有啥打算。喝着喝着建国就高了,红着眼睛拉着我说:“跃进,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雨里把雨衣给了你嫂子。”
阿依古丽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看了建国一眼,笑了。那笑容我在部队的时候就见过无数次,每次建国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让她高兴的话,她脸上就会浮现出那种表情——不算热烈,但很深,像坎儿井的水,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全是流动的。
第二天走的时候,阿依古丽给我装了两大箱葡萄干和干果,塞在我后座上。我说嫂子你这也太多了,她说你难得来一趟,多带点给咱爸咱妈尝尝。我说我爸妈在东北呢,她说那就寄回去。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建国从车窗探进头来说:“跃进,你们文化人,你替我给阿依古丽写句话呗。”
我说啥话?
建国想了想,挠着头说:“就写——我配不上她。”
我媳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可拉倒吧,这么多年了还配不上你写出来也好意思。
阿依古丽站在门口,手里牵着张思源,笑着看我们拌嘴。她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葡萄地,吐鲁番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一米七二的影子,从红色铁门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杏树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电话里,我跟建国说起他年轻时候那些破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跃进你知道吗,我跟阿依古丽结婚快十年了,我没让她受过一天委屈。我在部队的时候没办法,现在我每天都会给她打一盆洗脚水。”
我说你个大老爷们儿说这些酸不酸。
他说:“酸啥酸,你嫂子说,她妈跟她讲过一句话——风吹走的都是沙子,留下的才是金子。”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一个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跃进,”他说,“我可能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挣不着大钱,当不了大官。但我在她跟前,我得是那块金子。”
我开着车出了村子,后视镜里,那扇红色铁门越来越小,阿依古丽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融进了那片绿色的葡萄地里。
车上放着她给的两箱特产,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路上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遮阳板的夹层里。
风吹走的都是沙子,留下的才是金子。
风吹走了很多年,留下来的,是吐鲁番的葡萄,是这个汉话都说不利索、却学会了用普通话做网店的女人,是她牵着毛驴走过的那段雨路,是那个在雨里递出雨衣的瓜娃子,是他们一米七二和一米七四差出来的那两厘米,是一个汉族老兵和一个维族女人之间谁也听不懂、谁也不用说全乎的那两句家常话。
到家了。我拿起电话拨过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是阿依古丽的声音。
“到了,嫂子。”
“到了就好。”她说,“下回带你家的一起来,我给咱妈也准备了两箱葡萄干,让她尝尝。”
我眼眶一热。咱妈。她说的咱妈,是我住在东北老家的亲妈。
“好的嫂子。”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建国的大嗓门:“你跟他废啥话,快让他把那俩箱子搬屋里去,别在车上捂坏了!”
然后是阿依古丽的一声笑,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
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依古丽的心也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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