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孙志昌

灶火舔着锅底,一上一下,就像猫舌头,我蹲在灶前,脸上被烤得发烫,眼睛却盯着灶台上那一篮子桑葚花——嫩得滴水,绿得发亮,像春天刚剪下来的指甲盖。

母亲把桑葚花倒入锅中,“哗”地一声,青绿色的菜在铁锅里炸开了,火苗子“噗嗤噗嗤”往上蹿,使整个厨房忽明忽暗,我赶紧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毛,火势上来,蓝汪汪烧得正欢。

锅里开始发生变化,桑葚花承受不了这样的热,一卷、一缩、再卷,就像被钉在铁板上一样,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口黑锅,看着翻来覆去的东西,我忽然想到春天是在受刑!我们用一口火、一口锅煎下去、熬下去。

菜籽油烟腾起,熏得我睁不开眼,烟里夹杂着草木气息,苦涩难咽,像是春天被焚烧之后留下的魂灵,在厨房里转一圈就顺着窗缝溜出去,和外头田埂上的青草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母亲站在灶台前,手握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铲子下去又上来,接着又铲下,再翻起来,她不紧不慢地,像是按照节拍来,忽然间我觉得她在给那截燃烧着的春天翻面,一面焦了另一面还绿着,外焦里嫩,外面死了里面的却还在活着,这不就是把春天吃进肚子里吗?死不了也活不成,最后乖乖地变成我们身上的东西。

等到一盘桑葚花端上桌的时候,颜色已经变成暗绿色的油汪汪的了,就像是冬天腌了三个月的咸菜,可是你一筷子夹起来放到嘴里嚼着,那股子青涩劲儿还在,那股子草木魂还在,它在舌头上蹦跶,在牙缝里乱窜,最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一丝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春天的味道。

饭后碗筷收拾干净,灶膛里的火也熄了,我伸手往灶门里探一探,手指碰到的是温热,灰烬还红着,暗红暗红的像春天闭上了眼睛。我把手心朝下,让那股热气往上钻,热量软绵绵、懒洋洋的,不是火,倒像春天的体温一样慢慢地降下去,降到灰烬最深处。

后来我向别人说这件事,那人嘲笑我说:春天怎么可以烧呢?烧了就没有了,但我知道春天是可以燃烧的,并且能够留下余热,那些余温被压在灶膛灰下面,藏在心里头,等到某一天你把它忘记的时候,再一扒拉,发现它还是热的。

母亲早已忘记了那天炒的菜是什么,我却始终记得锅底灶火舔舐锅底的声音,也记着青绿在铁锅里挣扎的情景以及菜籽油升起来时散发出的那种草木香魂,它哪儿也没去,就藏在灶膛灰下面等着下顿饭,等着下把火。

日子就是这样燃烧着度过的,一段春天烧完了还会有新的春天,一炉火熄灭了灰烬还是热的,那一点余温不烫手也不凉透,刚好够你记住生活中那些被火烧过的事物,你以为早就没有了,其实一直温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