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子不胜枚举。1720年至1723年间,英国人约翰·特伦查德和托马斯·戈登撰写的《卡托书简》,这两位辉格派立场的捍卫者,借用了犹太古城乌提卡的卡托的道德刚烈与保守立场。卡托是公元前95年至公元前46年间的人物,也是尤利乌斯·凯撒最强硬的反对者之一。
古代曾是跨阵营的共同资源,如今却越来越被单边占用。整个19世纪,直到20世纪上半叶,古代仍持续影响政治生活,而且并不受党派分野限制。墨索里尼出身于一位倾向社会主义的铁匠家庭,他从工人同盟和劳动者同盟那里借用了最重要的标志之一:束棒。束棒原本是古罗马执政官的象征,后来又被法国大革命重新启用。
在德国,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领导的斯巴达克同盟,则把早已受到卡尔·马克思推崇的斯巴达克斯视为理想的精神象征:这位奴隶能够动员成千上万人,撼动既有秩序,最终却在公元前71年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总之,在两个多世纪里,古代在各种政治挪用中既属于右派,也属于左派。
可近几十年来,它却明显开始向一边倾斜。这并不是因为某一方受教育程度更高。实际上,希腊语和拉丁语教学正一天天退缩,古代史也越来越被忽视,而且这种情况在各个阵营都存在。但古代仍以一堆杂乱无章的词语和符号形式存续着,只是人们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指涉什么。
借古代之名,给政治主张镀上一层体面外衣。超级富豪、极端保守派人士皮埃尔-埃杜阿尔·斯特兰的经历说明,他显然比起字母,更擅长数字。他把自己的项目命名为“伯里克利”,并将其解释为“爱国者、扎根者、抵抗者、认同主义者、基督徒、自由派、欧洲人、主权主义者”的缩写,目的是支持极右翼上台。
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大概不会在这样的纲领中认出自己。可这并不重要:这个名字的作用,是为所谓“政治智能公司”增添一层古老而体面的外衣,给它提供一份尊贵的信誉。同样,斯特兰把自己的家族控股公司命名为“奥提乌姆”,这是拉丁语,意思是“闲暇”;但一切都表明,这家公司恰恰建立在商业策略和生意往来之上,也就是与之相对的“内格奥提乌姆”。
极右翼喜欢古代,而古代并没有请它喜欢。里昂一些年轻认同主义者的据点之一,是名为“阿戈格”的健身房。这个希腊词在古风时期和古典时期用来指斯巴达式教育。在该聚会场所被法令解散之前,那里开展过多种格斗运动,似乎泰拳课比法国踢腿术课更多:身份认同的热情,有时并不总知道自己该往哪条路走……
新法西斯小团体总爱借一层古代“标签”来装点门面。要是他们的行为一点也不可笑,本可以拿这些拉丁名称开开玩笑——有些甚至变格都没弄对,活脱脱是最廉价的营销手法:在昂热,是2021年被解散的阿尔瓦里乌姆,但后来又以另一个名字复活;在凡尔赛,是奥库托鲁姆;在桑利斯,是皮卡第之鹿;在马赛,是赫拉·马西利亚;在兰斯,是雷梅斯·帕特里亚姆……
所有这些对古代的挪用,都属于阿多诺所说的“媚俗”:那是一种由各种杂乱参照拼凑而成的混合体,因其深层的不真实而偏离初衷,并且往往呈现出威权色彩。
这里所做的,不过是把古代的碎片回收起来,转化成单纯的装饰图案:表面上看,似乎就拥有了过去的专属权,拥有了“根源”的垄断权。媚俗往往缺乏想象力。希腊和罗马古代理应被更好地认识和研究,而不是被改造成一堆失真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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