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
人民网记者 黄钰 游天燚
“这多危险,一下雨,可能就翻下去了。”河北省张北县战海乡东部山头上,一截长近30米、重50多吨的风电塔筒高“悬”坡顶,山坡下首都环线高速不时有车辆经过。
这里是张北战海风电项目二期现场。近期,有“领导留言板”网友反映,这一项目因用地问题遭遇阻工,导致工程进展缓慢甚至停工;部分风电设备长期搁置在山顶,存在安全隐患,村民路过时心惊胆战;近1.98亿元补偿给承包土地的企业,是当地村集体征地补偿标准的近十倍,是合理合规,还是一笔“糊涂账”?人民网“人民直击”记者就此进行了实地采访。
施工受阻,塔筒长置山头成隐患
张北县面积广阔,地势平坦,风能资源丰富,年均利用时长可达2400小时,是国家二类优质风能资源区,近年来多个风电项目在此落地。
2017年2月,河北省建设投资集团(以下简称河北建投)张北战海风电项目被河北省发展改革委列入张家口市百万千瓦风电基地的规划中,当年8月取得张家口市核准,获批建设容量为20万千瓦。
“本来是一个20万千瓦的项目,后来被阻工,一期只干了10.8万千瓦,还剩下二期9.2万千瓦。”河北建投子公司相关负责人赵同回忆,项目2019年开工,后屡遭“张家口祥通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通公司)人员阻工,对方以项目占用其承包的土地为由,“拦路、阻挠高空作业,威胁施工安全”。
风电场施工道路被堵。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二期是2024年9月开始施工的,我们就干了几个月,他们(祥通公司)去了一帮人,把路堵了,说山是他们的,不让干。”负责吊装工作的刘强称,遭遇阻工后,施工车辆被扣在山上几个月才撤下来,目前还有两辆救援车和几截未安装的塔筒在山上,“一年多了,路被堵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4月13日,战海乡山间余冰未融,山顶疾风呼啸。记者在二道坝村附近一处山头看到,一辆重型货车单侧轮胎离地,悬停在山坡上,有侧倾迹象,车上载着的塔筒被推土机、吊车用铁链拉住。一辆越野车横挡在货车车头处,车辆行驶证显示,该车为祥通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荣所有。
“正准备救援,吊车都架好了,被拦下了……塔筒30多米、50多吨,车轮胎都翘起来了,太危险了。”负责运输的王永指着塔筒满脸焦急地说。
不远处,另一截规格相近的塔筒放置在紧邻高速的山坡上,底部仅用小土堆防止滚落。塔筒与公路之间是一个阶梯状斜坡。
G95首都环线高速战海乡段,一截塔筒被放置在山顶。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一个风电机组80多米、300多吨,现在有几台立起来还没发电。”除长期放置的塔筒有滚落风险外,刘强还担心已经建好的风机长期搁置也会产生安全隐患,“立起来的风机,一两个月要去维护一次,螺丝都得检查加固,如果不去,螺丝松动,有倒塔的风险”。
用地重合,风电项目被恶意“抢租”?
双方核心纠纷在于用地争议。
2013年至2020年,时任战海乡党委书记米继东见证了祥通公司承包土地经过。他回忆,2014年下半年,祥通公司负责人刘雄向其提出承包二道坝、车道沟、马囫囵等村的土地进行旅游开发。2016年12月、2017年10月,祥通公司以每年每亩18元的价格,分批和村委会签订了36年的土地承包协议。
“我们2013年左右就开始筹备(项目),当地就知道了,只是办手续需要时间。”赵同称,祥通公司承包的土地与风电项目存在重合。他表示,项目公示和核准均在2017年10月之前,项目筹备协商则更早,祥通公司在明知有项目进场的情况下,承包了几个村几乎所有空闲土地,有“抢租”之嫌。
赵同向记者提供了一份河北建投子公司张北新天风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天公司)与张北县政府签订的开发协议,用以佐证项目筹备时间。
这份有双方落款、盖章,但无签订日期的协议约定,新天公司在战海乡开发风能资源,2015年12月底完成首期建设,2017年12月底前完成总装机25万千瓦的建设目标;新天公司享有范围内所征土地使用权和项目开发权;规划图示范围涉及战海乡二道坝、车道沟、马囫囵等村。
明知道有风电项目进场,为何仍把地承包给祥通公司?有无跑风漏气、恶意“抢租”的情况?
“在祥通公司租地之前,风电项目(具体情况)是不清楚的。”米继东称,虽然知道有风电开发的事,但“要在什么地方弄,都不知道,没对接过”。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祥通公司已于2024年1月注销。记者采访发现,这个以旅游开发为名的企业在战海乡至今未有产业投用。米继东告诉记者,该公司在承包水泉洼村土地时,与村民发生冲突,导致项目停滞。
祥通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是否合法合规?有二道坝村民向记者表示,土地承包给祥通公司后,村里每人获赔1.5万元,但并未看到公示和协议,“一开始说租10年,最近去问,又变成36年”。
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王玉臣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若土地对外承包过程中,未经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则合同无效。
对此,二道坝村党支部书记郑炜称,村里没有留存土地承包协议,土地承包的事由米继东协调,“乡里做了一本大书,里面是协议、公示、村民代表大会记录什么的,还有付款记录”。
4月15日,记者前往战海乡政府查询项目涉及的协议和公示材料,档案管理人员称,相关材料均被相关部门调走,没有备份,无法提供。记者多次拨打祥通公司曾登记的电话及前述负责人刘雄电话,均无法接通。
“天价”补偿,近1.98亿元国资流失?
“18块钱一亩租下来的地,让我们补偿33万(元)一亩。”赵同说,除了按政策给乡里的占地补偿外,在一期建设过程中,项目方已向祥通公司支付近1.98亿元“补偿款”,而33万元/亩的价格,是当时当地永久征地补偿标准的近十倍。
关于每年每亩18元的承包价格,米继东解释称:“有的村租给其他人是20元一亩,但是要每3年、每10年付款一次,祥通是36年一次性付款,所以便宜点。”
风电场停工后,部分风力发电机叶片被放置在山下。人民网记者 黄钰摄
为何要支付这笔远超标准的补偿款?“当时给钱了,因为项目必须在规定的日期里完成。”赵同解释道,若超期未完工,项目有被取消的风险。迫于交付压力,项目方才支付了这笔“天价”补偿款,没想到二期施工时,对方故技重施,不提起诉讼,只通过阻工的方式索要补偿,报警、找政府协调均无果,“一直在相互推诿扯皮”。
“(近1.98亿元)审计有问题,目前还没有明确结果。”赵同透露,当务之急是排除安全隐患,尽快复工,“首先,该追责的追责,让我们尽快开工;其次,赔偿我们的损失,要是涉及违法犯罪行为,该处理的就处理”。
“所有工程设备、车辆都是包月租赁,停工撤不走、退不掉,租金月月照常付。”风电项目施工单位相关负责人刘文告诉记者,项目停滞也让施工方承受了沉重的损失,未来还可能面临工期违约索赔,“两边僵持不下,既谈不拢,也不走诉讼途径确权,就一直这么耗着。我们就像个‘夹心饼干’,进退两难。”
刘文告诉记者,施工方也曾多次向属地政府反映诉求,请求职能部门介入调解,厘清土地权属。“地方始终没有回应。”
对此,现任战海乡党委书记刘德科称,战海乡政府、派出所等多次参与协商,均无果。“去年祥通公司负责人刘雄去了一趟乡里,只要不谈项目啥都行,我一说到正经事儿,他就说‘你别插手这事儿’,态度很强硬。”
王玉臣表示,当地政府对发生在同一地块、明显可能影响重大项目的长期承包行为,未进行有效监管、排查和协商,导致后续问题发生,可能存在行政不作为或履职不到位的情形。
4月22日,张北县副县长赵万新向记者表示,县乡两级政府已组织公安、应急等部门,对祥通公司阻工产生的相关风电设备安全隐患进行排查,组织当事双方进行协商,并要求30天内主动排除隐患。“如果协商不成,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解决。”
(文中刘强、王永、赵同、刘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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