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纪念昭和100周年，为何唯独缺了“认罪”这一课？|安倍晋三|日本政府|纪念|自民党|高市早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陈鸿斌】

4月29日下午，日本政府将在东京武道馆举行万人大会，隆重纪念昭和天皇诞辰100周年，届时德仁天皇和首相以及参众两院议长等重要人物将悉数出席——讽刺的是，就在前一天，日本自民党保守派团体“保守团结会”成员及参政党的166名国会地方议员还在参拜靖国神社。

早在去年11月28日，日本内阁会议就通过了举行这一纪念活动的相关决定，并成立了筹备委员会，由高市早苗首相出任筹委会主任，由相关内阁官员分别担任筹委会副主任和委员等。

众所周知，进入昭和时代后，日本军国主义就加快了准备侵华战争的步伐，并于1931年9月18日悍然发动“柳条湖事件”，侵占了东三省。但贪得无厌的日本军国主义对于仅仅占领东三省显然是无法满足的，于是又在1937年7月7日借口一名士兵失踪，发动了“卢沟桥事变”，开始将侵略战火燃遍全中国，直至1945年战败。长达14年的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民族浩劫，3000万人先后罹难。

事件发生后的柳条湖爆破现场维基百科

在二战尾声阶段美军的持续轰炸下，日本众多大中城市成为一片废墟。这一教训对日本而言是创深痛巨的，在世界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可以说，这是昭和时代日本最沉痛、最深刻的教训，也正是日本最需要认真反思：为何要发动对外侵略战争？

但在日本内阁官房提供的关于这次纪念活动的基本思路中，对昭和时代是如此定位的：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动荡（日文汉字中没有“动荡”，原文为“激动”，《国语辞典》的解释是“激烈动荡”）和变革、苦难和复兴的时代。凡是经历过二战的国家，都可以如此表述。这样问题就来了：二战尤其是亚洲战场的战争是谁发动的？从以上表述中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日本在纪念昭和100周年之际的正确态度吗？

用“动荡”来取代“侵略”，日本真不愧是玩弄文字游戏的高手。用“动荡”这一纯粹中性的词语，来取代那场给诸多邻国带来深重灾难的侵略战争，这是为此付出巨大民族牺牲代价的各邻国乃至整个国际社会所根本无法接受的。

虽然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80多年，但日本对那场战争的认知却在逐年后退。虽然当年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之际发表的联合声明中，日本“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但从“动荡”这一偷梁换柱的表述中，能看到一星半点的“深刻反省”诚意吗？此后在双方发表的多份政治文件中，日本也从未对中国政府和人民表示诚挚的道歉，所谓“深刻反省”又从何说起？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日本政府对那场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浩劫的表述，并非是日方的主动表述，而是中国领导人通过斗争换来的。当时的田中角荣首相在周恩来总理举行的宴会上致答词时如此表示：“当年那场战争给中国人民添了麻烦。”周恩来总理当即郑重其事地表示无法接受，认为这一表述分量太轻，在中国这一表述仅用于诸如在雨后驾车时将水溅到女孩子的裙子上。于是田中一行回到酒店后认真推敲了一番，才以上述表述来取代“添麻烦”一说，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就在上述表述墨迹未干之际，1978年，14名甲级战犯的牌位被悄悄移至靖国神社，公然接受右翼政客的顶礼膜拜。1979年和1980年，时任首相大平正芳先后两次以“私人身份”参拜了靖国神社；其后的铃木善幸首相更是在两年任期内前后9次同样以“私人身份”参拜靖国神社；1985年8月15日即日本战败日，时任首相中曽根康弘公然以官方身份参拜靖国神社，从而引发中国和韩国等邻国的强烈抗议；1996年7月29日，时任首相桥本龙太郎也参拜了靖国神社；2001—2006年期间，小泉纯一郎首相更是相继6次参拜靖国神社，此举引发了包括中国在内的诸多邻国的强烈愤慨。

2013年12月26日，安倍晋三又以首相身份参拜靖国神社。此举不仅激怒了中国和韩国等邻国，同样也引发美国明确表示“失望”，这才使得此后的历任首相不得不有所收敛，但菅义伟、岸田文雄和石破茂等人却无一例外地向靖国神社捐献过祭祀费。

2013年，日本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纽约时报

至于高市早苗，在出任首相前她每年都多次参拜靖国神社，今年春季祭祀期间虽然本人没有前往，但却缴纳了祭祀费，而包括经济财政担当大臣城内实和自民党总务会长有村治子在内的大量政客却依然前往靖国神社，参拜如仪，现场一片乌烟瘴气。其中还包括石平这一认贼为父、为虎作伥的民族败类。这就是日本所表示的“深刻反省？”

在靖国神社问题上，日本右翼势力表现得相当猖獗。鉴于邻国和整个国际社会对首相等政要参拜靖国神社的强烈抵制和反感，日本政府也曾提出过建立国立祭祀场所来取代靖国神社的建议，但右翼势力予以坚决拒绝，根本不接受。更有甚者，他们除了要求在职首相参拜以外，居然还呼吁天皇前往参拜，这是根本不可能得逞的。裕仁天皇在1975年最后一次参拜了靖国神社。由于甲级战犯的牌位移入了靖国神社，此后直至1989年去世前，他再也没去过。之后的明仁天皇和目前的德仁天皇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更加明确：参拜的可能性为零。

昭和天皇裕仁

1981年，日本国会还成立了“大家来参拜靖国神社国会议员之会”，首任会长是竹下登，干事长是桥本龙太郎。在该会的竭力鼓动下，2013年春季的国会议员参拜人数多达168人，创下历史最多纪录。去年春季祭祀期间，参拜的国会议员仅为70人，今年4月22日又猛增至126人之多！由此可见高市早苗的上任使得右翼势力卷土重来的势头是何等猖獗。目前该会拥有会员71人，其中自民党52人，现任会长是众议员逢泽一郎。

1982年6月，日本文部省在审定中小学教科书时，首次系统性篡改侵华历史表述，将“侵略”改为“进入”（原文为“进出”，《国语辞典》的解释是“为了扩张势力和开拓新领域而进入”），并歪曲南京大屠杀历史事实，将这一事件的起因归结于“由于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日军“遭受很大损失”，从而引发日军“激愤，杀害了很多中国军民”。而原先的表述是“中国罹难者多达20万，日军还进行强奸、掠夺和纵火”。此举再次引发中国等邻国的强烈抗议。此后日本一直在南京大屠杀遇难人数上大做文章，坚决否认“30万”这一数字。

早在1958年时任首相岸信介（安倍晋三外公）就推动了审定标准的修改，用“进入”取代了“侵略”。此人当年曾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定为“甲级战犯”，此后只是在美国方面的高抬贵手之下被从轻发落，出狱后居然摇身一变混入政坛，还当上了首相。这样的首相能接受“侵略”这一表述倒是咄咄怪事了。1997年后，日本右翼势力又成立了“历史教科书编纂会”，出版完全否认侵略暴行的历史教科书，但却受到日本教育界的抵制，采用率仅为0.5%！

1995年8月15日战败50周年之际，日本社会党领导人村山富市在担任首相期间（其时自民党处于在野党地位）发表了谈话，坦率承认“由于国策错误，日本走上了战争道路，并实行了殖民统治和侵略”。这是战后80多年来唯一承认侵略的日本首相，在发表谈话前三个月，村山首相在访华之际，还前往卢沟桥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并欣然题词“正视历史，祈日中友好，永久和平”。

此外，在所有日本卸任首相中，唯有鸠山由纪夫于2013年11月参观了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2015年访问韩国时还向韩国的抗日烈士纪念碑下跪谢罪。右翼势力抨击其为“卖国贼”，并焚烧其拟人像。

中国人民对这些政治家的正义举动表示由衷的钦佩和赞赏。但村山的上述谈话使右翼势力如坐针毡，必欲去之而后快。果然此后自民党重新上台执政后又老调重弹，竭力否认侵略。例如2015年8月15日安倍晋三发表的谈话，只是间接言及反省与道歉，以第三人称提及“事变、侵略和战争”。去年8月15日前，时任首相石破茂打算发表一份比安倍晋三更坦率一点的谈话，却遭到右翼势力的群起而攻之，最后他不得不黯然作罢。

高市早苗在历史问题上的立场比其所有前任更顽固，危害性也更大。

早在2005年4月在纪念万隆会议50周年的亚非首脑会议上，时任首相小泉纯一郎曾引用前首相村山富市在二战结束50周年之际发表的讲话，对过去的殖民统治和侵略表示“深刻反省和由衷的道歉”。高市早苗根本无法接受日本政府的这一见解，呼吁应尽快予以修正。

她对村山谈话恨之入骨，在2004年8月20日的个人专栏中，她如此写道：“当时日本在资源上受到了封锁，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因此根本没有其他选项（即对外发动战争是迫不得已的）。如今的政府有资格就日本过去的国家行为表示反省和道歉吗？”她认为村山谈话过于空泛和情绪化，应该在认真调查的基础上予以修改。

1994年，在国会对村山富市提出质询的高市早苗

高市早苗始终认为当年日本对中国发动的战争“并非侵略”。在2002年8月18日朝日电视台播出的一档谈话节目中，高市早苗直言不讳地认为日本当年的那场战争是为了“自存自卫”。她发誓一旦有机会出任首相，将对那场战争发表“新见解”，宣布村山谈话“失效”，以她的历史观来代表日本政府见解。2013年她在担任自民党政调会长期间再次表示，“对村山谈话中关于‘侵略’的表述无法苟同”。而这一看法与自民党的见解是有出入的，所以当时的官房长官菅义伟在记者会上将其归于“个人看法”，但高市早苗却依然表示“不改变这一看法”。

此前她还在自己的博客中如此写道：之所以发生“九一八事变”，是由于张作霖和张学良父子违约在先，不断挑衅日军。而其时的美国也违反了《辛丑条约》，没有坚守中立立场，支持中国，联手英国向当时的国民政府提供了轰炸机和经济援助，对日本形成了ABCD包围圈（ABCD分别为美国、英国、中国与荷兰四国的英文字头缩写），对日本实施包括全面禁运石油在内的经济封锁。“从这一系列过程来看，将日本所进行的那场战争定性为‘侵略战争’是没有说服力的。”在她看来，日本之所以先后与中国和美国开战，责任均在日本的交战国，而非日本。在这篇博文中，她对包括南京大屠杀在内的日军侵华罪行只字不提，一概予以回避。

不仅反对村山谈话，对承认当年日军强虏慰安妇的河野谈话，高市早苗也认为必须基于事实发表新的谈话以取而代之。

日本在二战期间疯狂发动侵略战争，遭受其铁蹄践踏的东亚国家多达两位数，而其中仅对中国的侵占就长达14年之久。战后80多年来，日本历届政府很少对此表示诚挚忏悔和道歉，而且还在想方设法为自己洗白。这样的国家居然还煞有介事地开展“价值观外交”，实在是咄咄怪事。

在高市早苗主导的自民党和政府领导下，日本以如此姿态纪念昭和100周年，无疑是在公然挑战战后秩序，这一姿态与国际社会的主流认知显然是格格不入的。这样下去，日本早晚会成为国际社会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