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7年的棉纺厂像个巨大的铁罐头,沉闷而燥热,沈秀芳就是那抹唯一的白,晃得人眼晕。

她白褂子下的肚子悄悄隆起时,林海正盘算着提拔保卫科副科长的事。

谁也没想到,她纤细的手指往林海身上一戳,就把他戳出了家门,一走就是十二年。

等林海开着大奔驰重回故地,想看看这个毁了他半辈子的女人怎么烂在泥里时,沈秀芳却拉出一个女孩说:“你看,你亲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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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风里总带着一股子棉絮的味道,吸进嗓子里又干又痒。

林海那时候二十三岁,穿着一身烫得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腰里的钥匙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是厂里的红人,老父亲是车间主任,他在保卫科又管着治安,走路带风。

沈秀芳在厂医务室待着。医务室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门总是半掩着,里头飘出红药水和苏打水的混合气味。

林海去医务室领过两次清凉油,每次进去,沈秀芳都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后头,低着头摆弄药瓶子。

她不怎么说话,头发总是用一根蓝色的塑料发卡别着,露出一段白得发青的脖颈。

厂里的男青年背地里都叫她“沈仙女”。大家路过医务室都要抻着脖子往里瞅一眼。林海也瞅过,但他觉得沈秀芳太清冷,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八月的一个下午,太阳把厂区的柏油路晒得软绵绵的。林海正在保卫科核对晚上的值班表,科长王大脑袋突然推门进来,脸色阴得像要下雷阵雨。

王大脑袋往椅子上一坐,烟也不点,盯着林海看了半晌,问,“林海,你最近跟沈秀芳走得挺近?”

林海愣了一下,说,“哪儿的话,就领过两次清凉油。”

王大脑袋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表,“咣当”一声扔在桌上。那是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表带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林海去年过生日时老父亲送的。

林海心头一跳,手往手腕上一摸,空落落的。他记得中午洗澡的时候顺手搁在换衣间了,出来就给忘了。

“这是我的表。”林海去拿。

王大脑袋一把按住,说,“这是沈秀芳交到厂办的。她说你在医务室后面的杂物间落下的。她还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林海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当头抡了一大榔头。

厂里的礼堂很大,水泥地皮泛着一股潮气。林海站在台上,四周是几千双眼睛,那些眼睛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他身上。

沈秀芳坐在台下的第一排。她缩在那身松松垮垮的白褂子里,头埋得很低。她的肚子其实还没怎么显怀,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熟透了的烂桃子。

厂里的副书记拍着桌子问,“林海,你自己交代,几月份的事?”

林海扯着脖子喊,“我交代个屁!我压根没碰过她!那表是我在澡堂子丢的,谁知道怎么跑她手里去了!”

底下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小声骂着。

书记转头看沈秀芳,声音放缓了些,“沈秀芳同志,你不要怕,组织给你撑腰。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是不是他?”

沈秀芳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迟缓,像是个木头人。她转过身,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坚定地指向林海。

“是林海。”沈秀芳的声音很轻,但在扩音器里被放大得震耳欲聋。

她接着说,“六月三号晚上,在医务室后头。他喝了酒,拉着我不撒手。这表是他硬塞给我的,说以后肯定娶我。”

林海疯了似的想冲下台去,被两个保卫科的壮汉死死按住。他破口大骂,“沈秀芳你这个疯婆子!你为什么要害我!老子什么时候去过医务室后头!”

沈秀芳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

那一晚,林海被关在了厂里的禁闭室。第二天,开除厂籍、撤销职务的红头文件就贴在了厂大门的布告栏上。紧接着,邻居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林家。

老父亲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他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拍,指着林海的鼻子说,“滚,林家没你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

林海走的那天,天阴沉得厉害。他背着个帆布包,在厂门口遇见了沈秀芳。她正拎着一暖瓶开水往医务室走。

林海拦住她,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沈秀芳,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整我?”

沈秀芳停下脚,看着脚尖。她说,“林海,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林海啐了一口,说,“行,你狠。你给我等着,我这辈子要是翻不了身,我死在外头。我要是翻了身,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怎么遭报应。”

沈秀芳没抬头,拎着暖瓶错身走开了。

林海去了深圳。

那是个连空气都带着铁锈和金钱味道的地方。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扛过大包。最穷的时候,他睡在桥洞子底下,跟流浪汉抢一个发霉的面包。

每当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沈秀芳指着他的那个动作。那个手指头就像一把钢钎,时刻捅着他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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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当小工,因为肯拼命,又懂点保卫科那一套管理手段,很快就被老板看中。九十年代初,装修市场疯了似的涨,他带着一帮老乡出来单干。

他开始穿西装,抽软中华,出入高档酒楼。他的脸晒黑了,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他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学会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学会在商场上尔虞我诈。

十二年里,他没回过一次家。老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带着人在工地上抢工期。他在深圳的街头烧了一整晚的纸,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1999年,他已经是身家千万的老板了。他在深圳有两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坐着新款的奔驰W140,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喊一声林总。

这时候,家乡的招商引资团队找到了他。

带队的是当年的王大脑袋,现在的王局长。

王局长拉着林海的手,笑得满脸褶子,说,“林总啊,家乡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回来带头投资啊。当年的事,那是误会,大家心里都有数,那时候环境特殊嘛。”

林海看着王局长那张谄媚的脸,心里冷笑。他弹了弹烟灰,说,“行,我回去看看。”

他心里想的是:“沈秀芳,你还活着吗?”

奔驰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着。

县城还是那么小,只是多了些灰扑扑的楼房。当年的棉纺厂已经倒闭了,厂区大门上生满了红锈,半边围墙倒塌了,露出里面荒芜的草坪。

林海穿着黑色皮大衣,戴着墨镜。他没去参加县里准备的欢迎宴会,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当年棉纺厂的家属院。

家属院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脱落得厉害,像个垂死的老人。那排红砖平房已经成了危房,墙皮大块大块地掉。

林海下了车,黑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他在这儿绕了几圈,没见到沈秀芳。路边的老头老太太瞅着这辆大奔驰,眼神里全是敬畏。

他拉住一个正从井边挑水的老头,问,“老人家,以前医务室的沈秀芳住哪儿?”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说,“沈秀芳啊,你是说那个修鞋的?”

林海心里抽动了一下。“修鞋的?”

老头指了指远处的街角,说,“在那儿呢,棉纺厂倒了后,她没地儿去,在那儿摆个摊子。”

林海顺着老头的手指看过去。

在转角处,有个用油条框和塑料布搭起来的小棚子。棚子外头挂着几只烂鞋,旁边立着个破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缝补、修鞋。

林海迈着大步走过去。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废纸片,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走近了,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袄,领子上一圈劣质兔毛已经黑得看不出颜色。她正弓着腰,手里拿着个修鞋的铁锥子,费力地钻着一只厚底胶鞋。

林海站在她身后,挡住了那点微弱的夕阳。

女人察觉到阴影,没抬头,沙哑着嗓子说,“修鞋在那边排着。”

林海没说话。

女人等了片刻,不耐烦地抬起头。

她的脸干枯得像一张橘子皮,眼角全是细细密密的皱纹。那双曾经让全厂男青年着迷的大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尘土。

沈秀芳愣住了。

她手里的铁锥子滑到了地上,扎在泥里。

林海摘掉墨镜,露出一张充满压迫感的脸。他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沈秀芳,好久不见。”林海说。

沈秀芳的嘴唇哆嗦着,她想站起来,但腿脚似乎不听使唤。她往后缩了缩,差点翻下矮凳。

林海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破烂的摊子,又看了看她满是老茧和黑油的手。

他说,“沈医生,当年的上海牌手表呢?怎么不戴了?”

沈秀芳盯着林海,眼神里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低下头,去捡地上的铁锥子。

“你发财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林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他说,“是啊,托你的福,我没死在外头。我这十二年,每天都想回来谢谢你。你看看你现在,修鞋?这就叫报应。”

沈秀芳没理会他的嘲讽。她重新拿起那只胶鞋,慢腾腾地拉着线。

林海最看不得她这副死样子。当年在礼堂她就是这样,一言不发就把他毁了。现在她还是这样。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鞋,扔得老远。

“你说话!”林海低吼道,“为什么要害我?那个男人是谁?”

沈秀芳还是没说话。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妈!我回来了!”

一个背着旧书包的女孩跑了过来。

女孩大约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她长得很瘦小,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和倔强。

她跑到摊位前,看到林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护在沈秀芳面前。

“你是谁?不许欺负我妈!”女孩瞪着林海,那眼神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

林海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女孩。

女孩的眼睛长得极像沈秀芳,但鼻子和嘴巴却很陌生。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1987年。1999年。

整整十二年。

这女孩正好十二岁。

林海的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他指着女孩,对沈秀芳说,“这就是当年那个孽种?”

沈秀芳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她说,“林海,你说话放干净点。”

林海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脸说,“放干净点?你当年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干净点?这孩子就是你当年诬陷我的证据!你看看她,长得跟我有一丁点儿像吗?”

女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穿黑皮衣的男人带带来的敌意。她死死抓着沈秀芳的衣角。

沈秀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把女孩拉到身前,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奇怪。她直勾勾地盯着林海,那目光里不再有畏惧,而是一种让林海感到脊背发凉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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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芳低下头,凑在女孩耳边,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

“小丫,别忙了,抬头看清楚,这就是你那个‘亲爹’,他真的回来了。”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

林海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