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九年,从河南去广州的绿皮火车上,一个女人把一个还在襁褓里的男婴塞进我怀里,转头消失在人潮中。
为了养活他,我放弃了去南方闯荡的梦,在城郊的废品站捡了二十年垃圾。
二十年后,儿子考上了大学,我以为苦日子终于到了头。
可就在他离家那天,十辆黑得发亮的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那堆满破烂的院子外。
车门打开,看清下来的人,我手里的旧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01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陈东海,二十二岁,揣着爹妈给凑的四百块钱,挤上了那趟从郑州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挨着人,汗味、烟味、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我抢了个靠窗的硬座,把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卷被褥的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心里盘算着到了广州,是去电子厂,还是去码头。
“哐当……哐当……”
火车开了七八个小时,天都黑了,我旁边座位的女人才抱着孩子回来。她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在全是灰扑扑蓝布衫的车厢里,很显眼。
她一路上话很少,孩子一哭就赶紧解开衣扣喂奶,喂完了就抱着,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那孩子很小,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里,脸蛋白白净净的,不哭不闹的时候,像个瓷娃娃。
半夜,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脑袋歪七竖八地靠着。我睡不着,心里有事,像揣着一团火。
女人忽然动了动。
她把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腿上。
我一下就醒透了,身子都僵了。孩子很轻,身上有股奶香味,热乎乎的。
“大兄弟,”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在“哐当哐当”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帮我……抱一下,就一下。我去趟厕所,人太多,挤不过去。”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她站起来,弯着腰,在过道里那些横七竖八的腿脚之间,一步一步往车厢连接处挪。
我抱着孩子,一动不敢动。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小嘴砸吧了两下。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头一次感觉这么……软。
我等了很久。
等到厕所那边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
等到乘务员推着小车卖茶叶蛋和汽水,从我身边挤过去又挤回来。
等到车厢里有人醒了,开始新一轮的抽烟、聊天、嗑瓜子。
那个女人,再也没回来。
火车在一个叫株洲的小站停了二十分钟。我抱着孩子,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心急得像被火烧。站台上人来人往,就是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我急了,想找乘务员,可我一动,怀里的孩子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响又亮,把周围睡觉的人都吵醒了。
“哎,干啥呢!让不让人睡了!”
“谁家孩子啊,管管!”
我手忙脚乱地哄着,学着那女人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可没用,他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一个大婶看不下去了,凑过来说:“小伙子,孩子饿了吧?你媳妇呢?”
我嘴唇发干,说不出话。
火车又“哐当哐当”地开动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跑了。
她把孩子扔给我,自己跑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02
两天后,火车终于到了广州。
我背着自己的大包,怀里抱着个孩子,茫然地站在广州站的广场上。人潮像洪水一样从我身边涌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说着我听不懂的白话。
我身上只剩下三百二十块钱。火车上给孩子买奶粉和尿布,花了不少。那会儿还没有一次性的尿布,都是布的,我拜托一个带孩子的大姐,分了我几块。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找了个墙角蹲下,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个干馍,硬得硌牙。我啃了一口,看着广场上挂着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大横幅,第一次感到害怕。
我抱着孩子去了派出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公安同志接待了我,听我结结巴巴地讲完,他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着。
“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东海。”
“我问那女的!”
“我不知道。她没说。”
“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口音是哪里的?”
“二十出多点……穿着碎花衬衫……口音,听着像……像南边儿的,但具体是哪儿,我说不上来。”
公安同志叹了口气,把笔放下了:“小伙子,这事儿不好办啊。每天南来北往这么多人,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一张照片也没有,跟大海捞针一样。”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要不,送福利院吧。”他提议,“你一个大小伙子,自己都顾不住,怎么带个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福利院。
我低头看着孩子那张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这两天,他一醒就哭,一哭我就慌,喂奶、换尿布,我笨手笨脚,没一件事做得好。可他只要一睡着,或者在我怀里不哭了,我这心里头,就涨得满满的。
“同志,”我抬头,声音有点哑,“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公安同志摇摇头:“就是那块包着他的布,我们看了,就是普通的棉布,什么记号都没有。”
我沉默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快黑了。我抱着孩子,在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晃得我眼晕。
我走到一个天桥底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
孩子又醒了,饿得直哭。我赶紧从包里掏出奶瓶和奶粉,跑到附近的小卖部,跟老板好说歹说,讨了点热水。
冲好奶,我试了试温度,塞进他嘴里。他立刻就不哭了,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吸着。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送福利院”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送走他,我就可以去找活干,去电子厂,去码头,挣大钱,然后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我来广州,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软软的,热乎乎的。
他吃饱了,打了个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就那一下。
我心里那点犹豫,那点盘算,全都没了。
“算了,”我对自己说,“一个也是活,两个也是过。我陈东海,还养不活一个吃奶的娃?”
那天晚上,我就在天桥底下睡的。我把自己的被子铺开,把孩子裹在最里层,自己只盖了件褂子。广州的夜里还是有点凉,我整晚没睡踏实,时不时就伸手探探他热不热,呼吸匀不匀。
03
在广州的头一个月,我过得像个叫花子。
我不敢去住便宜的旅社,怕人多眼杂,对孩子不好。白天,我就抱着他,在城里到处转,找活干。
可谁会要一个抱着奶娃的工人?
工地的包工头一看我这架势,头摇得像拨浪鼓:“兄弟,你这……我这儿是干活的,不是托儿所。”
饭店老板更直接:“后厨忙得要死,你这孩子一哭,菜里不得掉眼泪?”
身上的钱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见底了。我开始捡路边的汽水瓶子,卖给废品站,一个几分钱,一天下来,也就挣个馒头钱。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照常去一个废品站卖瓶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王,别人都叫他老王。他正戴着老花镜,用个小秤称废铜,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
“又是你啊,小伙子。今天捡了几个?”
“十三个。”
“行,一块三。”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毛票,数给我。
我接过钱,正要走,他忽然开口了:“你这孩子,是你自己的?”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摘下眼镜,打量了我几眼:“不像。你看着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婴儿身上,孩子正睡着,大概是闻到废品站的酸臭味,皱了皱小鼻子。
“爹妈呢?媳妇呢?”老王问。
“……没了。”我撒了谎。
老王沉默了。他抽了口烟,烟雾缭绕。
“你这么天天抱着他捡瓶子,也不是个事儿。”他说,“孩子跟着你遭罪。”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这儿,”他朝废品站里头指了指,“缺个分拣的。就是把收来的破烂,纸归纸,铁归铁,塑料归塑料。活儿脏,也累,但管饭,每个月……给你八十块钱。”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王大爷,我干!”
“别急着谢。”老王摆摆手,“我这儿条件差。住的地方,只有那头一间铁皮搭的小棚子,夏天热死,冬天冻死。”
他指了指废品站最里头,那儿确实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棚,旁边堆着山一样的旧报纸和烂木头。
“我不怕苦!”我急忙说,“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老王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看你也不像个坏人。不过说好了,孩子要是哭闹,影响我做生意,我可立马赶你走。”
“保证不会!”
就这样,我在废品站安顿了下来。
那个铁皮棚子,夏天像蒸笼,我得不停地往地上泼水降温。冬天四处漏风,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破布、旧报纸都塞进缝里。
但我总算有了一个“家”。
我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陈乐。我希望他这辈子,能快快乐乐的。
白天,我把他放在一个大纸箱里,铺上我的旧衣服,纸箱就搁在我干活旁边。我一边分拣那些散发着各种怪味的垃圾,一边看着他。
他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我就给他冲奶粉。废品站里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和拾荒的,他们看我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娃,都觉得新鲜。
有个收废纸的大婶,家里孩子多,看我可怜,时常送我几件她家孩子穿小的旧衣服。
“小陈,给娃穿吧,别嫌弃。”
“谢谢李大姐,不嫌弃,不嫌弃。”
老王嘴上厉害,但心不坏。他看我奶粉钱紧张,有时会从工钱里提前预支给我。他总说:“赶紧攒点钱,回老家去。广州这地方,不是你这么个活法。”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回不去了。我爹妈要知道我没去挣大钱,反倒领回来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孩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陈乐在我堆满垃圾的“家”里,一点点长大。他会笑了,会爬了,会含含糊糊地叫“大大”了。
每次听到他叫我,我心里那点苦,那点累,就全都没了。
04
一晃五年过去。
陈乐五岁了,长得虎头虎脑,整天在废品站里跑来跑去,把一堆烂铜烂铁当玩具。他很聪明,老王教他数数,他一天就学会了。
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每天跟垃圾打交道,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酸味。工钱从八十涨到了一百五,但广州的物价也涨了,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
我开始晚上偷偷骑着收废品的三轮车,去更远的地方捡破烂。运气好的时候,能从一些工厂的垃圾堆里,翻出些值钱的边角料。
这五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所有的钱,都花在了陈乐身上。给他买奶粉,买麦乳精,买小人书。过年的时候,看别家孩子有新衣服穿,我咬咬牙,也去集市上给他扯了块红布,请邻居李大姐给他做了身新衣裳。
他穿上新衣服那天,在废品站里跑来跑去,高兴得像只小鸟。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到陈乐生了那场大病。
那天晚上,他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还一个劲儿地抽搐。
我吓坏了,抱着他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医生检查完,脸色很凝重:“急性肺炎,很严重,要马上住院。”
“住!马上住!”
“先去交五百块押金。”
五百块。
我当时全身的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我冲回废品站,把老王从床上拉起来:“王大爷,求你,借我五百块钱!乐乐他……他快不行了!”
老王睡眼惺忪,听我讲完,皱起了眉:“小陈,不是我不借。我这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现钱?”
他翻箱倒柜,最后只找出一百二十多块。
“都给你。”他说,“你再去跟李大姐他们凑凑看。”
我拿着钱,一家家地敲门。李大姐给了我三十,收塑料瓶的张瘸子给了我二十……天亮的时候,我才凑了两百块。
还差三百。
我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听着病房里传来陈乐微弱的哭声,心像被刀子剜一样。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我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那是我爹在我出门前,塞给我的。一块上海牌的手表。我爹说,这是他结婚时买的,让我到广州,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它当了。
我跑到镇上唯一一家当铺。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表是好表,可惜旧了。最多……给你二百五。”
“三百!老板,我儿子等着救命!”我几乎是跪下了。
老板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三百就三百。”
我拿着凑齐的钱,冲回医院,交了押金。
陈乐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没合过眼。白天我继续去废品站干活,晚上就守在病床前。我看着他小小的身体上插着针管,打着点滴,心疼得直哆嗦。
我一遍遍地跟老天爷说,求求你,别把他带走。我陈东海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要他。
也许是老天爷听见了。一个星期后,陈乐退了烧,能吃东西了。
出院那天,我背着他,走在回废品站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爸,”他趴在我背上,小声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瞎说。我儿子长命百岁。”我吸了吸鼻子,说,“以后,你想要什么,爸都给你买。”
“我不要什么。”他把脸贴在我背上,“我只要爸爸。”
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成了我命里的一部分。割不掉了。
05
陈乐七岁那年,到了上学的年纪。
我用攒了好几年的钱,在镇上的小学给他报了名。我求了校长好几次,说尽了好话,才让他收下这个没有户口、来历不明的孩子。
开学那天,我把他送到学校门口。他穿着李大姐给改的旧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背着我用帆布给他缝的新书包,站在一群穿着漂亮衣服的孩子中间,有点怯生生的。
“爸,他们都看我。”
“别怕。”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你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跟他们比谁穿得好的。把书读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
陈乐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每次领回奖状,他都第一时间拿给我看。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会把他的奖状,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贴在铁皮棚的墙上。那面斑驳的墙,成了我最骄傲的背景。
但有些事情,不是成绩好就能解决的。
陈乐上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我特意跟老王请了半天假,换上我最好的一件衬衫,那还是我来广州前买的,领口都磨破了。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一个男的,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姓刘。她表扬了几个成绩好的学生,第一个就提到了陈乐。
“陈乐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这离不开家长的支持。”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会议结束后,刘老师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陈乐爸爸,”她给我倒了杯水,语气很委婉,“有件事,我想跟您沟通一下。”
“刘老师您说。”
“是这样……陈乐这孩子,很聪明,也很懂事。但是……他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跟同学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老师也观察了,”刘老师继续说,“班里有些调皮的男孩子,会……会拿他没有妈妈的事情开玩笑。”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们也批评教育过那些孩子了。”刘大婶说,“但您也知道,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我觉得……这个问题,根源还是在家庭。”
她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陈乐的妈妈……是一直不在吗?”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那您……有没有想过,再给孩子找一个?”她轻声说,“一个完整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真的很重要。他现在这个年纪,特别需要母爱。”
我坐在那张小小的学生椅上,感觉浑身都在发冷。
刘老师是好意,我都知道。可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
我能说什么?
我说陈乐的妈,是在火车上把他扔给我的一个陌生人?我说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起早贪黑捡破烂,就是为了让他能吃饱穿暖,能有学上?
我说不出口。
“谢谢你,刘老师。”我站起身,声音沙哑,“我会……我会注意的。”
从学校出来,天正下着小雨。我没打伞,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
我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生出了一股恨意。
你把他生下来,为什么不养他?你把他扔给我,为什么不留下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的“一走了之”,给我和这个孩子,带来了多少难?
06
那天晚上,我回到废品站,陈乐已经自己做好了作业,正在灯下看小人书。
那盏灯,是我用一个旧台灯和捡来的电线自己接的,光线昏黄。
“爸,你回来了。”他看到我,高兴地站起来。
我看着他那张酷似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乐乐,”我坐到他身边,“今天……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没有啊。”
“说实话。”
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他们说你什么了?”我追问。
“……他们说,我是野孩子,是捡来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带着哭腔,“他们说,我爸是捡破烂的,我没有妈。”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小身子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
“乐乐,别听他们的。”我说,“你有爸爸。爸爸就是捡破烂的,但爸爸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养活你,不丢人。”
“可是……我妈妈呢?”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爸,我妈妈到底在哪儿?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这个问题,这些年,他问过很多次。
我一直都骗他,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等挣够了钱就回来看我们。
可今天,看着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我撒不了谎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终于开口,声音艰涩,“爸……不知道你妈妈在哪儿。”
他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不是不要我们。”我努力解释,“她……她是有苦衷的。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哭了。她肯定是不想的。”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他追问,“都这么多年了!”
我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二十年了,也该有个信儿了吧?
那晚,我们父子俩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就是个骗子!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他哭着冲我喊。
“我不是!”
“你就是!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喊完,推开我,跑出了铁皮棚。
我追出去,他已经跑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废品里,不见了踪影。
我在废品站里找了他半个晚上,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我在一个废弃的旧冰箱里找到了他。他抱着膝盖,缩在里面,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把他抱出来,他比我想象的要重了。
我把他抱回棚子,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脸,我坐在床边,抽了一晚上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去找。
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得为儿子,为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07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所有关于“寻人”的消息。
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电视里的寻亲节目,我一个不落。我还托一些回河南老家的老乡,帮我打听,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突然失踪了。
我还去了好几次火车站派出所,想查当年的旅客记录。但年代太久远了,那时候的管理又乱,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了无痕迹。
时间一晃,陈乐上了高中。
他好像忘了那晚的争吵,再也没问过关于妈妈的事。他变得更沉默了,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我知道,那个问题,他不是忘了,只是藏在了心里。那根刺,还在。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高三那年,他学习特别刻苦,每天都学到半夜。我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煮个鸡蛋,或者冲一碗热牛奶。
他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给我,然后就一头扎进书堆里。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看着他伏案苦读的背影,想跟他说几句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只能默默地把他的衣服洗干净,把他那双破了口的球鞋补好。
高考前一个月,他周末回家。我看到他眼圈发黑,人也瘦了一圈。
“乐乐,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说。
他没抬头,一边翻着书,一边说:“爸,我想考去北京。”
“北京?那么远?”
“嗯。”他说,“我想离开这里。”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想离开这个废品站,离开这个让他抬不起头的出身。
“好。”我说,“你考得上,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高考那天,我骑着收废品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送他去考场。
到了校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就往里走。
“乐乐!”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
“爸给你煮了两个茶叶蛋,饿了垫垫肚子。”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包茶叶蛋,眼圈忽然就红了。
“爸,”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蛋,声音有些哽咽,“等我考完了,我帮你一起捡破-烂。”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瞎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考试。考个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当大老板,再也不用闻这股味儿了。”
他没说话,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我看着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年的苦,都值了。
08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比陈乐还紧张。
查分要用电脑,废品站里没有。我带着他,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网吧。
网吧里乌烟瘴气,全是打游戏的年轻人。
陈乐在键盘上输入准考证号,手都在抖。我站在他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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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688。
我看不懂这个分数是好是坏,只看到陈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他猛地回头,抓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我……我过了!我过一本线了!”
周围打游戏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废品站,老王和李大姐他们都围了过来。
“考了多少?”
“688!”
“我的天!状元啊!”
那天,我拿出所有的积蓄,在镇上的小饭馆摆了一桌。我请了老王,请了李大姐,请了这些年所有帮过我们父子的人。
我喝了很多酒,二十年来,第一次喝醉。
我拉着陈乐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录取通知书来得很快。
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建筑系。
我拿着那张烫金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陈乐要离开我去北京了。我心里,既高兴,又舍不得。
开学前的那个夏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废品站。他不再整天看书了,而是跟着我一起,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收破烂。
他长高了,也壮了,力气比我还大。他一个人就能把一台旧冰箱扛上车。
“爸,以后我放假了,就回来帮你。”他说。
“不用。”我擦了把汗,“你在学校好好学本事。以后,把爸接到北京去享福。”
他嘿嘿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下,他的笑容,干净又灿烂。
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九月一日,开学那天。
我早上四点就起来了,给陈乐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旧衣服,还有我给他新买的一床被褥。
我把攒了好几年的三千块钱,塞进一个信封,放进他书包的夹层里。
“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的吃,该穿的穿。钱不够了,就跟爸说。”
“知道了,爸。”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个子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
“爸,我走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对我挥挥手。
“去吧。”我靠在门框上,想笑,可眼角发酸,“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他点点头,转过身,大步朝巷子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二十年的相依为命,他这一走,这院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转身,准备去整理昨天收回来的旧报纸。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巷子口传了过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好几辆车。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平时连辆小轿车都少见。
我好奇地探出头。
只见十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排着队,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我们这条窄小的巷子。车子都一样,擦得锃亮,在早晨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这辈子,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车。
它们在我的废品站门口,依次停下,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邻居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伸着脖子看,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啊?这么大排场?”
“拍电影的吧?”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旧扳手都忘了放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最前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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