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冷白地映着陈梦瑶的脸。

她指尖悬在“发送”上方一秒,点了下去。

朋友圈刷新出来,那张她和唐高义站在酒店大堂、背后是“欢迎光临”电子屏的合照,配文:“论有个大度老公的重要性,出差拼房省钱,他只说‘玩尽兴’。”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刷新。

吴峻熙的头像跳出来,下面跟着一句回复:「都是小事,别回来了,刚好腾位置。」窗外的雨忽然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陈梦瑶的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食指指腹。

手机开始振动,一个接一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像潮水般涌来。

她没看,只盯着那行字。

床头柜上,唐高义帮她买的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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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梦瑶把高跟鞋踢飞,一只落在玄关地毯边缘,另一只歪在客厅地板中央。

包随手甩在沙发上,压住了遥控器。

屋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拢着餐桌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吴峻熙正在摘耳机,线绕在指间,慢慢理。

“累死了。”陈梦瑶把自己瘫进沙发,声音闷在抱枕里,“客户都是大爷,方案改了八遍,屁都不懂,就会指手画脚。”

吴峻熙站起身,走到厨房。

燃气灶打火的声音,蓝焰蹿起。

他端出一个白瓷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鸡汤的温润香气散开,上面漂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两颗枸杞。

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你吃了?”陈梦瑶坐起来,拿起勺子。

“嗯。”

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声响。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

他已经坐回餐桌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哎,我下周要去杭州出差,三天。”陈梦瑶一边舀汤里的鸡肉,一边说,“跟我们公司对接那摄影团队的头儿,就唐高义,他也去。刚我们还说呢,正好订一间房算了,标间两张床,房费能省一半,回去还能多报点补助。”

吴峻熙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喉结似乎动了动。几秒后,传来一声:“嗯。”

“你也觉得行对吧?”陈梦瑶像是得到了肯定,语气松快了些,“唐高义你还不知道嘛,跟我姐妹似的。这年头,钱多难挣啊。”

吴峻熙合上了笔记本。“我去洗澡。”

他走进卧室,没开大灯。

陈梦瑶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低头刷手机。

公司群里还在讨论项目细节,唐高义的微信跳出来:“房间我看好了,就那家大床房,景观特棒,比标间划算一百二。”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陈梦瑶回了个“OK”的手势。

想了想,又点开吴峻熙的聊天窗口,上一条信息还是前天,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两个字:“加班。”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会儿,退了出去,点开购物软件。

主卧里,水声停了。

吴峻熙擦着头发走出来,从衣柜拿出睡衣。

陈梦瑶端着空碗进来,瞥见他正把一件熨烫好的衬衫挂进衣柜内侧,那是他明天要穿的。

“对了,我妈昨天来电话,说老房子卫生间有点漏水,我跟她说你有空去看看。”陈梦瑶钻进被窝,侧躺着刷短视频。

吴峻熙系睡衣扣子的手顿了顿。“哪天?”

“随便,你看着办呗。哦,顺便看看抽水马桶,她说好像也不太好用了。”

他没应声,躺了下来,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陈梦瑶手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吴峻熙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陈梦瑶打了个哈欠,滑下身子准备睡觉,脚无意中碰到他的小腿,冰凉的。

她缩了缩脚,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凉。”翻身睡了。

黑暗中,吴峻熙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帘缝隙外模糊的城市灯光。

他轻轻拿起自己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笔记应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个日期,和一个简单的符号:“?”。

02

杭州果然下雨。陈梦瑶拖着行李箱冲出高铁站,雨帘密集,打车队伍排成长龙。正烦躁,一把黑伞罩到头顶。

“这儿呢!”唐高义穿着一件防水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湿,笑容大大地咧着,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就知道你没带伞。走吧,我约了车,就在前面。”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两人挨得近,陈梦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某种古龙水味儿。

车子开往酒店的路上,唐高义嘴没停,讲拍摄趣事,吐槽甲方,逗得陈梦瑶直笑。

车窗上水痕蜿蜒,外面霓虹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酒店大堂亮堂温暖,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薰味道。

唐高义把两人身份证递给前台,胳膊肘碰碰陈梦瑶,压低声音笑着对前台说:“一间大床房,谢谢。”

前台小姐微笑着确认:“一间大床房是吗?”

陈梦瑶补了一句:“对,省钱。”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式的理直气壮。

拿到房卡,进电梯,上楼。

房间在二十层,视野开阔,可惜雨夜,外面只是朦胧的灯火。

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洁白松软。

陈梦瑶把箱子推到墙角,唐高义已经脱下外套,走过去拉开窗帘看了看。

“景儿还行。你先洗漱?”他问。

“嗯,一身潮气。”陈梦瑶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时,她听到外面唐高义打电话的声音,大概在跟助理确认明天的拍摄细节。

很寻常,认识快十年了,大学社团就混在一起,毕业后各自恋爱、工作,关系铁得像哥们儿。

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吴峻熙也知道唐高义,一起吃过几次饭,话不多,但还算客气。

洗漱完出来,唐高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修图,见她出来,抬眼笑道:“哟,速度。我马上好。”他抱着电脑进了浴室。

陈梦瑶吹干头发,靠在床头刷手机。

朋友圈发出去有一阵子了,点赞不少,共同好友的评论嘻嘻哈哈:“瑶姐威武!”

“峻熙哥大气!”唐高义也评论了个大拇指。

可吴峻熙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点赞,更没有评论。

她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微妙的失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很快散尽,但石子确实沉了下去。

也许他没看到?

或者看到了,觉得没必要回?

他向来不是热衷社交互动的人。

唐高义洗漱出来,换了T恤短裤,很自然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坐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沐浴露香气。“看什么呢?还不睡,明天一早得起。”

“没什么。”陈梦瑶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滑进被窝。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隆起一道缓坡。

灯关了。

黑暗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绵延的雨声。

唐高义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陈梦瑶却有点睡不着。

她想起出门前吴峻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嗯”,想起他冰凉的腿。

心里那点失落感又泛上来,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

她忽然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点开朋友圈,找到那条状态,在评论区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加上一句:“出差第一天,感谢某人放行,笔芯。”

发送。这次,特意只选了“吴峻熙”一个分组可见。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重新合拢。这一次,他总该看到了吧?会回什么呢?或许是个表情,或许什么都不回。她想着,渐渐睡着了。

03

吴峻熙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是陈梦瑶昨晚忘了关。他关掉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划出小小一圈。

脱下外套,他先去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那只白瓷碗,里面残留着一点已经凝住的油渍。

他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仔仔细细把碗洗干净,沥干,收进消毒柜。

然后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扶手上搭着陈梦瑶的一条丝巾,他拿起来,折好,放到一旁。

茶几下面散落着两本时尚杂志,他捡起来,摞整齐。

地毯边缘那只高跟鞋还在,他弯腰捡起,和另一只找到,并排放入鞋柜。

做完这些,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几条工作群消息,还有一条银行扣款提醒——房贷自动扣款。

他划掉,点开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图标。

朋友圈的红点提示在那里。他点了进去。

第一条就是陈梦瑶。

照片上,她和另一个男人并肩站在酒店大堂,灯光暖黄,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男人侧头看着她,姿态熟稔。

配文是那句“感谢某人放行”。

下面已经有了一些共同好友的调侃。

吴峻熙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背景,看陈梦瑶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看那个男人搭在她行李箱拉杆上的手。

然后他退出来,目光落在那个仅一人可见的分组提示上。

他忽然觉得很乏,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生气,甚至不是失望,就是一种深深的、无边无际的乏。

他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列表。

置顶是陈梦瑶,头像是一张她的自拍,笑得很灿烂。

他点开,聊天记录寥寥。

他往上滑,滑了很久,才看到几个月前,她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公司趣事,他回得简短,但每条都回。

再往前,是她抱怨工作累,他说“早点休息”。

更往前,偶尔有“晚上想吃什么”这样的日常。

频率越来越低,内容越来越干瘪。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起身,走到书房。

书桌很整洁。

他打开带锁的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录用意向书,来自上海一家知名的互联网公司,职位和薪水都比现在优厚不少,但岗位需要常驻上海总部,至少前期频繁往返。

收到邮件是半年前,他打印出来,看完,就锁进了抽屉。

陈梦瑶那时刚升职,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就喊累。

他提过一次“有个机会”,她一边贴面膜一边含糊地说:“上海?太远了吧?你现在工作不是挺稳当吗?”话题就断了。

他把意向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原样折好,放回抽屉底层,锁上。

走回客厅,他拿起手机,点开陈梦瑶那条朋友圈。评论框弹出来。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了发送。

「玩尽兴。」

发送成功后,他关了手机,走进卧室。

卧室里还残留着陈梦瑶常用的那款花果调香水的味道。

他打开衣柜,开始整理。

把她那些穿过一次还没洗、胡乱搭在衣柜椅背上的衣服拿下来,该挂的挂好,该扔进脏衣篮的扔进去。

把她梳妆台上散乱的瓶瓶罐罐摆整齐。

床铺有些凌乱,他重新铺平,拍松枕头。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最后,他走到书房隔壁的小房间。

那原本是预留的儿童房,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

他清理出一块地方,从主卧抱来一床干净的备用被褥,铺在闲置的一张单人床垫上。

然后,他回到主卧,打开自己那边的衣柜门,取了几件当季的衣物,又拿了枕头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起放到了那个小房间的床垫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主卧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他们住了五年的空间,此刻安静得像博物馆的陈列室。

他走到陈梦瑶那边的床头柜,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充电的电器,目光扫过柜子下层半开的抽屉,里面胡乱塞着几本旧笔记本和一个铁皮盒子。

他蹲下身,抽出最上面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图案,边角已经磨损。他记得,这是陈梦瑶大学时用的。他下意识地翻开。

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和日期,字迹飞扬。再往后翻,是一些摘抄和随感。翻到中间某一页,字迹变得格外认真。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上面写着:

「今天和峻熙一起帮我爸妈搬家。那么多东西,他一声不吭搬上搬下,汗把T恤都湿透了。我让他歇会儿,他只摇摇头。妈妈留他吃饭,他笨手笨脚帮忙剥蒜,剥得满手都是。真好笑,又有点……心疼?晚上送我回宿舍,在楼下,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说看我白天搬箱子手好像蹭红了。他怎么看到的?我自己都没注意。这个闷葫芦……好像,也挺好的。」

字迹有些褪色了。吴峻熙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推回抽屉深处,关上了抽屉。

他走回小房间,在那张临时铺就的床垫上躺下。

房间没有窗帘,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模糊的光影。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一动不动。

04

第二天的工作忙碌而混乱。

拍摄现场出了点意外,道具损坏,协调替换耽误了时间。

陈梦瑶一边跟客户沟通,一边盯着进度,焦头烂额。

午饭是草草扒拉了几口盒饭。

间隙时,她摸出手机看。

朋友圈那条状态下,吴峻熙的评论“玩尽兴”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后面跟着几个共同好友的回复,都是插科打诨。

她点开他的头像,聊天窗口依然沉寂。

昨晚那条仅他可见的状态,像石沉大海。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晃了晃,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鞋子里进了粒沙子,硌得慌。

下午收工早,唐高义提议去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累一天了,犒劳一下,我请客。”他眨眨眼。

饭桌上,几杯黄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同事们聊着八卦,开着玩笑。

有人起哄:“瑶姐,这回出差这么‘节省’,回家得给峻熙哥带点啥好礼物补偿一下啊?”

陈梦瑶端着酒杯,笑了一下,没接话。补偿?他需要吗?他那句“玩尽兴”说得跟真的一样。

唐高义在旁边碰碰她的杯子:“就是,我们瑶瑶这么漂亮能干,峻熙娶到是福气,大气点是应该的。”语气熟稔又带着点玩笑的恭维。

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那股莫名的烦躁急需一个出口,陈梦瑶忽然摸出手机,点开相机,凑近唐高义:“来,合影一张,纪念我们‘省钱夫妇’的友谊。”

唐高义很配合地揽住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拍得不错,两人都笑得开怀。

陈梦瑶直接点开朋友圈,选了这张合影,配文:“再次感谢我家大气老公的信任与支持!回去给你带好吃的!”这一次,她没有设置任何分组,对所有好友可见。

点击发送。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端起酒杯:“喝酒!”

酒意微醺地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陈梦瑶洗了把脸,靠在床头,习惯性刷手机。

朋友圈显示几十条新通知。

她点开,那条新状态下面,密密麻麻的点赞和评论。

“哈哈哈瑶姐秀恩爱!”

“峻熙哥模范丈夫!”

“这狗粮我吃了!”

唐高义也评论:“见证友谊!”

她手指往下滑,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着。她在找那个熟悉的头像。

找到了。

吴峻熙的评论,就在几分钟前。没有表情,没有前缀,干巴巴的一行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滚沸的油锅:

都是小事,别回来了,刚好腾位置。

陈梦瑶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钟。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发麻。

她不敢相信似的,退出,再点进去。

那行字还在那里,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下面的共同好友评论已经变了风向,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随后是几条小心翼翼的试探:“???”

峻熙哥……开玩笑的吧?

瑶瑶,啥情况?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打来的。

陈梦瑶没接。

它固执地响着,停了,又再次响起。

微信也开始炸锅,好几个头像跳动,点开都是小心翼翼的询问:“梦瑶,你朋友圈……你跟吴峻熙没事吧?”

她谁也没回。手指颤抖着,直接拨通了吴峻熙的电话。

忙音。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再打。还是忙音。

打到第三个,直接被挂断了。

陈梦瑶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来回走了几步。

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邪火混杂着冰冷的恐慌往上涌。

他什么意思?

当着所有共同朋友的面,说这种话?

腾位置?

给谁腾位置?

她快速打字,发微信过去:“吴峻熙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接电话!”

你发那评论想干什么?!

没有回复。石沉大海。

她翻看通讯录,想找公婆的电话,手指滑到一半停住。这么晚了,说什么?怎么说?

唐高义大概是看到了朋友圈的动静,发来消息:“瑶瑶,你没事吧?峻熙那评论……你们吵架了?”

陈梦瑶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没回,迅速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在明天早上七点。她毫不犹豫地订了下单,支付。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又快又急,把东西胡乱塞进箱子。她一分钟也待不住了。她要立刻回去,当面问问他,吴峻熙,你究竟想怎么样?

窗外,杭州的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霓虹依旧闪烁,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凌乱的光。

陈梦瑶坐在床沿,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愤怒还在烧,但底下那股寒意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他最近几个月越来越久的沉默,想起他冰凉的腿,想起他锁着的书房抽屉。

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碎片一样涌上来,拼凑不出全貌,却让人心慌。

她拿起手机,朋友圈里,他那条评论像一道刺目的伤疤,横亘在那里。共同好友的互动几乎停滞了。她咬着拇指指甲,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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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清晨的高铁车厢里空旷安静。

陈梦瑶靠着窗,眼睛干涩,一夜未眠。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吴峻熙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会儿是他那句冰冷的评论,一会儿又是唐高义揽着她肩膀合影时笑嘻嘻的样子。

她检讨自己。

发朋友圈是有点赌气,有点试探,甚至有点炫耀的心理。

可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

她和唐高义清清白白,合住是为了省钱,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多年好友。

吴峻熙一直是知道的,他以前从未表现出在意。

为什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这么不留情面?

是因为她只发了他一人可见的第一条,他没反应,她才发了第二条给所有人看?他觉得被挑衅了?伤他面子了?

还是……他早就憋着不满了,借题发挥?

想到这个可能,陈梦瑶心里那点愧疚感淡了些,委屈和愤懑又升起来。

有什么不满不能直说吗?

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

这还是那个沉默但体贴的吴峻熙吗?

高铁到站,她拖着行李箱,打车回家。

一路上,她设想了各种场景:他冷着脸不说话;他质问她和唐高义;他或许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她该怎么应对?

解释?

争吵?

还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整洁。阳光透过阳台窗户洒进来,地板光可鉴人。她的心跳得很快,换了鞋,慢慢走进去。

主卧的门开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床铺平整,被子叠好。她的梳妆台井然有序。但当她拉开衣柜,心里咯噔一下。

吴峻熙那边,衣柜空了一大半。

常穿的衬衫、裤子、外套都不见了。

她常用的这边,衣服被重新整理过,挂得整整齐齐,那些她乱塞在角落的衣服都不见了。

她转身冲向书房。书房也异常整洁。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在往常的位置。书桌上,他的水杯、几本常翻的技术书籍都没了。

最后,她推开了那间一直闲置的小房间的门。

单人床垫上铺着干净的蓝色格子床单,放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

旁边地上,立着他的黑色行李箱,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灰色的毛衣。

书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他用了很多年的黑色保温杯。

陈梦瑶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真的搬出来了。不是气话,是实际行动。

她走回客厅,跌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压在遥控器下面。她拿起来,上面是吴峻熙工整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