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楼道声控灯坏了三个月。
我踩到结冰的台阶时,只来得及听见自己脚踝传来一声脆响。
身体后仰,腰骶部撞上水泥棱角,剧痛炸开。
我蜷在冰冷的台阶上,第一个电话打给赵俊达。
电话那头是电视声、笑声、碰杯声。
“老婆?……我在妈这儿喝酒呢,这都几点了……走不开啊。”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时,我手指冻得按不住手机。
这是我腰椎压缩性骨折的开始,也是我婚姻真正裂开的缝隙。
四十九天后,当我的腰仍不能久站,他的父母坐在我家客厅等着“团圆饭”,赵俊达理所当然地说:“慧君,妈想吃你做的红烧鱼。”那天深夜,我拖着行李箱穿过机场空旷的大厅。
他的电话追来时,我正看着窗外滑过的跑道灯光。
他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气:“程慧君!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家了?”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存了四十九天的文件夹。
01
救护车把我送到市立医院急诊科时,我的羽绒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分不清是疼出的冷汗,还是雪水。
护士剪开我的裤子,我侧躺在移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医生按我腰的时候,我咬破了嘴唇。
“家属呢?”医生问。
我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赵俊达十分钟前回的微信:“这么严重?我叫个车过来?”
又一条:“可我喝了半斤白酒,开车算酒驾啊。”
我没回。急诊室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呼唤:“慧君?慧君在哪?”
是我妈。
她头发乱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还是家里的棉拖鞋。她扑到床边,手想碰我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盖在我冰冷的手上。她的手在抖。
“怎么弄的……疼不疼?”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小时候我发烧时那样。
医生交代病情:腰椎第一节压缩性骨折,需要绝对卧床至少六周,不能坐,不能站,大小便都得在床上。
我妈一边听一边点头,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
她退休前是语文老师,写字时总会不自觉地微微侧头。
住院手续是她办的。缴费时,她从旧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输密码时手还是抖。我躺在留观区的病床上,听见她给赵俊达打电话。
“俊达啊,慧君住院了……对,要卧床好久……你在哪?哦,在妈那儿……没事,你喝了酒别开车,不安全……我在这儿就行……嗯,你明天再来。”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上已经收拾好表情。“俊达明天一早就来。”她说着,把我的羽绒服叠好放在椅子上,“他喝了酒,开车危险。”
我没说话。
凌晨三点,疼痛让我睡不着。
我妈就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一只手轻轻搭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她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没问我赵俊达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到。
她只是哼起一首很老的调子,是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常哼的。
天快亮时,赵俊达来了。
他手里提着果篮和早餐,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烟味。看见我躺着不能动,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
“这么严重?”他把东西放下,搓了搓手,“医生怎么说?”
“要躺一个多月。”我妈替他拉开凳子,“你坐。”
赵俊达没坐。他在床边站了会儿,看了看我打着绷带的腰,又看了看床头监测仪。然后他开始掏钱包。
“妈,这钱你先拿着。”他抽出两千现金塞给我妈,“慧君需要什么你就买,别省。”
我妈推辞:“不用不用,我有……”
“拿着吧。”赵俊达语气有点急,“我这阵子单位事儿多,可能不能常来。妈你辛苦点。”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
我在疼痛的间隙里,清晰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心疼,是如释重负。他把照顾我的责任,连同那两千块钱,一起交了出去。
他待了不到半小时。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慧君,你好好养着。有事让妈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妈把凳子挪回床边,开始给我剥橘子。她掰下一瓣,仔细撕掉白色的经络,递到我嘴边。
“你爸本来也要来,”她轻声说,“他血压高,我怕他折腾。等你出院回家,他再来看你。”
我张嘴接过橘子,很甜。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02
我在医院躺了五天。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但必须严格卧床。
赵俊达开着他那辆白色SUV来接我。
他和我妈一起小心翼翼把我挪上车,在后座铺了厚厚的毯子和枕头。
我趴着,脸侧向车窗。
一路上,赵俊达一直在说话。
“单位最近搞评级,忙得焦头烂额。”
“妈那边水管坏了,我去找了工人。”
“对了,爸的老寒腿又犯了,我上周带他去扎针。”
我妈在后座扶着我,轻声应着:“哦,那是该多照顾。”
到了我家楼下,赵俊达背我上楼。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外套领口有股陌生的柔顺剂香味——不是我家用的那种。楼梯爬到一半,他喘着粗气停下。
“慧君,你……是不是重了?”
我没吭声。我妈在后面托着我的腰,小声说:“慢点,俊达,慢点。”
终于到家。赵俊达把我放在主卧床上,额头上都是汗。他站在床边看了看,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妈,”他放下杯子,“那慧君就交给你了。我下午还得去单位一趟,有个会。”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不留下来吃饭?我炖了汤。”
“不吃了,来不及。”他已经开始穿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正试着调整躺姿,腰部的钝痛让我皱眉。他顿了顿,说:“那个……需要什么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家里安静下来。
我妈开始在屋里忙碌。
她把水杯、药、手机充电器都放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床头柜上。
她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铺上去。
然后系上围裙,进厨房洗菜。
抽油烟机响起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第一天晚上最难熬。
医生说可以适当翻身,但每次移动都像有刀子在腰上割。
我咬着牙,额头抵在枕头上,不敢发出声音。
我妈睡在客厅,可我一动,她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进来,帮我调整背后的靠枕,用热毛巾给我敷腰。她的手温热,动作很轻。
“睡不着?”她低声问。
“疼。”
“疼就说话,别忍着。”她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妈在这儿呢。”
凌晨三点,我让她去睡。她摇头,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像在医院那晚一样。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
第四天,赵俊达来了。
是周六下午。他提了一箱牛奶,还有给我妈的营养品。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好点没?”
“还那样。”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去客厅了。我听见他和我妈说话。
“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自己女儿有什么辛苦的。”
“慧君脾气倔,她要是不听话,你跟我说。”
“她挺乖的。”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妈,我今晚得回我妈那儿吃饭。她念叨好几天了。”
“去吧去吧,老人嘛,都想孩子。”
“慧君这边……”
“有我呢。”
我盯着天花板。墙角有一小块渗水的痕迹,结婚第一年就有的,赵俊达说过好几次要修,后来就不提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很久。我以为他会进来道个别,可他只是提高了声音:“慧君,我走了啊。”
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我妈轻轻的叹息。很轻,但我听到了。
03
躺到第三周,我开始用平板电脑追剧。登录视频账号时,系统自动跳转到赵俊达的账号——我们俩共用一个会员。我正要退出,瞥见了观看历史。
最近观看的十几部片子,都是战争片和武侠片,不是赵俊达爱看的类型。看记录时间,多是晚上八点到十点。
我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公公赵寿生在看的。
赵俊达把我的账号密码给了他父母。
我退出视频网站,打开购物软件。同样自动登录了他的账号。收货地址排在第一的是“妈妈家(昌平路)”,第二才是我们家。我点开订单列表。
过去一个月,有七个订单。
给公公买的枸杞原浆,给婆婆买的足浴盆,给家里买的抽纸和洗衣液,还有一个包裹显示已签收,商品名是“中老年保暖护膝”。
最后一个订单是三天前,一双女士羊皮手套,收货地址是我们家。那是给我的吗?我往下翻,看到备注:“妈,试试大小,不合适我退。”
不是给我的。
我关掉平板,把它推到一边。腰又开始疼了,那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
下午我妈进来给我换床单。
她让我慢慢侧身,把脏床单一点点抽出来,再铺上干净的。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并不轻松,她弯腰时,我看见她后颈的皱纹深了很多。
换完床单,她坐在床边喘气。
“妈,你最近血压怎么样?”我问。
她愣了一下:“挺好的呀。”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站起来,“我去给你热汤,今天炖了山药排骨。”
她走到门口时,左手无意识地扶了下门框。
晚上,我听到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卧室门没关严,能听见一些。
“……没事,慧君好多了……俊达工作忙,来得少……钱够,你别操心……你自己按时吃药,别舍不得……等我回去再说……”
是我爸。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好像又扩大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赵俊达发来微信转账,三千块。附言:“妈,给慧君买点好的。”
我没收。我妈看见了,拿起我手机点了接收。
“他给就拿着。”她说,“这是应该的。”
“妈,”我看着她的侧脸,“你这几天是不是头晕?”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没有啊。”
“降压药呢?我看你带来的药盒快空了。”
“明天去买。”她转身去厨房,“汤快好了。”
她背对着我切葱花,肩膀微微塌着。我看着她后脑勺新长出的一茬白发,在厨房窗口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周末晚上,我主动给赵俊达发了视频邀请。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镜头晃了几下,对准了他的脸。背景是婆家的客厅,我看见了婆婆曾秀兰常坐的那张沙发。
“慧君?”他语气有点惊讶,“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在干嘛。”
“陪爸妈看电视呢。”他把镜头转了一下,扫过公婆。婆婆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公公盯着电视,没往这边看。
“你腰好点没?”赵俊达把镜头转回自己。
“还那样。”
“多躺躺,听医生的话。”他说完这句,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俊达,给妈倒杯水。”
“来了来了。”赵俊达对我说,“那先这样?妈叫我了。”
视频挂断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我放下手机,摸到床头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我才三十二岁,可看上去像四十岁。
客厅传来我妈咳嗽的声音。她这几天总咳嗽,说是咽炎犯了。
我放下镜子,重新躺好。腰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疼。
平板电脑还在枕边,屏幕暗着。但我知道,只要点亮它,登录那个购物账号,就能看到最新的订单——赵俊达给他父母买的、寄到昌平路的东西。
我没再打开它。
04
躺到第五周,我已经能稍微侧身久一点。医生说可以开始做简单的康复动作,但绝对不能坐起来。
我妈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康复示意图,贴在床头。
每天上午下午,她按照图示帮我活动腿脚,按摩腰部肌肉。
她手劲不大,但按得很认真,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妈,你歇会儿。”我说。
“不累。”她换另一条腿,“你爸年轻时候腰伤过,我也这么给他按,按好了。”
她很少提我爸的身体。我追问,她才说:“老毛病,高血压,关节炎。没事,吃药控制着呢。”
赵俊达依旧每周来一次。
通常是周六下午,待一个小时左右。
他会带点水果,问问我的情况,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
我妈给他倒水,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
上周他来时,我在卧室听见他和我妈说话。
“妈,慧君这个情况,估计还得躺多久?”
“医生说得两个月才能试着下地。”
“这么久……”他声音低下去,“那过年怎么办?”
“过年还早呢。”
“不早了,下个月就春节了。”
我妈没接话。
赵俊达走的时候,在门口说:“我妈说,今年过年还是来咱们这儿吧,热闹。”
我妈还是没说话。
他走后,我妈进来给我擦脸。毛巾温热,擦过额头、脸颊、脖子。她动作很轻。
“妈,”我睁开眼,“过年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家陪爸。”
“说什么呢。”她拧干毛巾,“你在哪,我在哪。”
“可是爸一个人……”
“你爸有手有脚,饿不着。”她笑了笑,“再说,他巴不得清静几天。”
我知道她在撒谎。我爸不会做饭,平时都是她照顾。
腊月二十那天,我尝试着自己慢慢挪到床边,想试试能不能坐起来。刚挪到床沿,腰突然一阵剧痛,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我妈冲进来,脸都白了。
“你干什么!”她第一次对我提高声音,“不要命了?”
她扶我躺回去,手在发抖。我感觉到她手掌冰凉。
“我就是试试……”
“试什么试!”她眼睛红了,“医生说的话都忘了?躺够两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她转身去客厅,我听见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倒水、撕药板的声音。她端着水杯和药进来,脸色还是白的。
“把药吃了。”
“妈,你吃的什么药?”
“降压药。”她在床边坐下,手还在抖,“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药很苦。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听见客厅折叠床传来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半夜我醒了,想去卫生间。按了呼叫铃——那是赵俊达第二周时买的,说这样我妈不用总起来。可铃响了三四声,客厅没动静。
我提高声音:“妈?”
还是没反应。
我艰难地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客厅里手机铃声响起,持续响到自动挂断。
我慌了,用尽力气大喊:“妈!”
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的血都凉了。
05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
腰部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顾不上。我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往客厅挪。地板冰凉,我的睡裤很快湿了——是刚才打翻的水杯。
“妈……”我声音在抖。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我看见折叠床边,我妈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我爬过去,手碰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
我的手抖得厉害,去摸她的颈动脉。一下,两下……我摸不到。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我尖叫起来:“妈!”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很轻地哼了一声。
“妈!妈你怎么样?”我拍她的脸。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我脸上。
“慧君……你怎么下来了……”她想坐起来,又倒回去,“我头……晕……”
我摸到地上的手机,手指僵硬得按不准数字。120,我按了三次才拨通。接线员问地址时,我报得语无伦次。
救护车来之前,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渐渐有了力气。
“没事……就是起猛了……”她声音虚弱,“老毛病……低血糖……”
“你别说话。”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别说话,等医生来。”
十分钟后,救护人员上楼。他们把我妈抬上担架,然后看向还趴在地上的我。
“你是……”
“我是她女儿。”我说,“我跟她一起去。”
“你这样能行吗?”
“能。”
他们扶我坐上轮椅——那是赵俊达第三周时买的,说是方便我妈推我去复查。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去医院急诊科。
在救护车上,我妈一直闭着眼。我握着她的手,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90/60。心率:110。
到了医院,又是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脑CT。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被推进推出,腰部的疼痛变得麻木。
医生最后诊断:过度疲劳导致的低血糖晕厥,加上血压偏低。
“老人家是不是没休息好?”医生问我。
我看着病床上输葡萄糖的妈妈,她睡着了,脸色像纸一样白。
“她照顾我。”我说,“一个多月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了张住院单。“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能出院。但不能再这么累了。”
我点头。
凌晨三点,我妈醒了。她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腰……”
“我没事。”我挪到床边,“妈,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点没力气。”她想坐起来,我按住她。
“躺着吧。”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哭了。”
我这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妈,”我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你回家。我请护工。”
“不行。”她想也不想,“外人哪会用心照顾。”
“那赵俊达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是外人吗?”
她愣住了。
我从她外套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找到赵俊达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自动挂断后,我又打。
打到第三个,终于通了。
赵俊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妈?这么晚了……”
“是我。”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慧君?怎么了?你还没睡?”
“妈晕倒了,在医院。”
“什么?”他声音清醒了些,“怎么回事?严重吗?”
“在急诊,刚稳定。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婆婆模糊的询问:“谁啊?这么晚……”
赵俊达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说:“现在?可我都躺下了……而且这么晚不好打车……”
我握着手机,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妈妈。她其实醒着,睫毛在颤。
“那算了吧。”我说,“明天再说。”
“慧君,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没事了。”我打断他,“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她口袋。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让他来干什么。”她说,“大半夜的。”
“他应该来。”我说。
“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折腾。”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明天我就出院,回家给你炖汤。医生说你就是营养跟不上,恢复才慢。”
凌晨的急诊室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推车的声音。我坐在轮椅上,腰疼得像是要断掉。但我一直握着我妈的手,直到她再次睡着。
天亮时,我收到赵俊达的短信:“妈怎么样?好些了吗?辛苦妈了。”
我没回。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对我说的话。她说:“慧君,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有个人真心对你好。”
真心。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
06
我妈坚持第二天上午就出院。医生给她开了补气血的药,嘱咐一定要休息。
回到家,我让她去床上睡。她不肯,还是躺回那张折叠床。
“我在这儿,你晚上叫我方便。”
“我有呼叫铃。”
“那玩意儿不灵。”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生气了。气我折腾自己下床,气我非要叫赵俊达,气我总是不听话。
腊月二十八,赵俊达来了。
这次他提了很多东西:单位发的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橙子,还有超市的购物袋,里面是花生瓜子糖。他把东西堆在客厅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明天就除夕了,我爸妈说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热闹热闹。”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来这儿?”
“嗯。咱家不是有地方嘛。”赵俊达终于看向我,“慧君也能下地了吧?稍微走动走动没事吧?”
“医生说还得躺一周。”我妈说。
“都躺了七周了,差不多了。”赵俊达在沙发上坐下,“再说,就吃个饭,又不用她干什么。”
我妈站在原地,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爸妈什么时候来?”
“下午吧。我开车去接。”赵俊达掏出手机开始看,“对了,妈,家里还有什么菜?我妈喜欢吃红烧鱼,爸想吃饺子。你看缺什么,我一会儿去买。”
我妈沉默了很久。
“慧君还不能久站。”她说。
“我知道,就做顿饭嘛,你帮忙打下手,慧君指导指导。”赵俊达抬起头,笑了,“妈你做饭好吃,我妈总夸你。”
那天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口传来婆婆曾秀兰爽朗的笑声:“哎哟,亲家母,辛苦辛苦!这段时间可把你累坏了吧?”
婆婆先进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礼盒。公公赵寿生跟在后面,手里空着。赵俊达最后进来,提着大包小包——是公婆的行李。
“妈,爸,你们坐。”赵俊达把行李放在玄关,“我去倒茶。”
婆婆在客厅转了一圈,视线扫过每一处。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我正靠着床头坐着——这是医生允许的,每天可以坐半小时。
“慧君啊,好点没?”婆婆站在门口问。
“好多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好身体。”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她比半年前胖了些。
我妈泡了茶端出来。婆婆接过,吹了吹,抿了一口。
“这茶叶不错。”她说,“俊达买的吧?”
“慧君买的。”我妈说。
“哦。”婆婆放下茶杯,又环视客厅,“这房子是不是该重新刷刷了?墙面都黄了。”
赵俊达在厨房洗水果,听见了接话:“等开春吧,现在太冷。”
“也是。”婆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这花都死了,也不收拾收拾。”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着。
公公一直没说话,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填满了客厅。
五点半,赵俊达从厨房探出头:“妈,准备做饭吧?爸饿了。”
婆婆也说:“是啊,中午就没吃好,就等着晚上这顿团圆饭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慢慢挪到床边,双脚落地。腰还是疼,但能忍。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公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俊达在削苹果。厨房的灯亮着,我妈已经开始洗菜。
我站直身体,扶着门框。
赵俊达看见我,笑着招手:“慧君,你能走啦?正好,来教教妈做红烧鱼,妈总做不好那个汁。”
婆婆也看过来:“对了,慧君,你妈说你会做松鼠桂鱼?那个你爸爱吃。”
我没动。
我看着他们。婆婆期待的脸,公公盯着电视的侧脸,赵俊达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
还有厨房里,我妈微微驼着的背影。她正在摘芹菜,动作很慢。客厅的灯光照进厨房,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我说。
我妈回头。
“穿上外套。”我的声音很平静,“我送你回家。”
客厅突然安静了。只有电视里还在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俊达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
“你说什么?”他站起来。
我没看他,扶着墙慢慢走向厨房。每走一步,腰都像针扎一样。但我走到我妈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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