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章晓雯,今年三十四岁。四天前,我和赵建明在民政局领了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那双穿了三年已经磨破边的皮鞋狠狠碾了碾,对我说:“房子的事,咱们按协议来,对吧?”
我说对。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套位于市郊的独栋别墅归我,他开走那辆奔驰,存款对半分。这栋别墅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这么离谱,一千二百万,我俩掏空了积蓄,又问两家父母借了些,背了二十年贷款。现在这房子市价估摸着能有一千六百多万了。
赵建明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毒得很,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他抬手抹了一把,说:“行,那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我过几天来拿我的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指的是留在别墅里的一些衣物、书籍。我们离婚离得不算体面,但也谈不上撕破脸,就是那种日子过不下去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谈了两个晚上,把财产列了清单,他说要车,我说要房,就这么定了。
从民政局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春天了,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伤心,就是觉得累,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别墅是三层,带个小院子,前年才还请贷款。我一个人住太空旷,离婚这四天,我每天就待在一楼客厅和卧室,楼上两层都没上去过。昨天下午,我把赵建明留在衣帽间的衣服全部收拾出来,塞进三个大编织袋里,放在玄关处。他的书不多,也整理了一个纸箱。我想着,等他来拿东西的时候,直接给他,免得再进屋,彼此尴尬。
今天早上八点多,我还躺在被窝里,手机就响了。是赵建明。
“晓雯,我大概十点左右过去拿东西,方便吗?”
我说方便。挂了电话,我爬起来洗漱,随便套了件居家服,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气色不算太差。我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告诉自己,新生活开始了。
九点半,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一看,是赵建明。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
“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赵建明“嗯”了一声,走进玄关,眼睛扫了扫地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纸箱。“就这些?”
“你的衣服、鞋子、书,都在这儿了。”我说,“卧室里还有一些你的个人物品,像剃须刀之类的,我也收在这个小袋子里了。”我指了指玄关柜上一个帆布袋。
赵建明弯腰翻了翻编织袋,拿出一件西装外套看了看,又塞回去。他直起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少了什么东西?”
“不是。”赵建明清了清嗓子,“晓雯,是这么回事……我爸妈,还有我姐一家,我弟一家,这两天不是来市里嘛,他们之前不知道咱们离婚的事儿。现在知道了,就……就想过来看看你,顺便……”
我皱起眉头:“顺便什么?建明,我们离婚了。让你家里人来看我,这算怎么回事?不合适。”
“我知道不合适。”赵建明语气有点急,“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我妈那个人你也清楚,她非说要来跟你说道说道,劝劝咱俩。我也拦不住。他们就是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
我心头一股火“噌”地冒起来:“赵建明,你什么意思?离婚是我们俩的事,你把你全家弄过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是想给我施压?”
“不是施压!”赵建明声音也大了,“就是……就是他们担心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过来看看,认认门,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用不着。”我冷冷地说,“我好得很。你让他们别来了,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赵建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恐怕来不及了。他们……他们应该快到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建明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往外看。我也跟着走过去。这一看,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别墅门前的私人车道上,停着三辆车——赵建明他姐那辆白色SUV,他弟那辆七座商务车,还有一辆出租车。车门陆续打开,人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最先下来的是赵建明的父母,他爸老赵拄着拐杖,他妈刘玉琴拎着个花布包袱。接着是他姐赵建红和她丈夫,带着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两个半大小子,看着有十四五岁了,正推推搡搡地打闹。然后是他弟赵建国和弟媳妇,怀里抱着个看起来不到两岁的小女孩,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后面出租车里又下来两个人,是赵建明的大舅和大舅妈。
我粗略数了数,加上赵建明,整整十六口人。大人,孩子,老人,把别墅门前不算宽敞的车道堵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已经开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跑来跑去,他姐家那两个双胞胎甚至试图去爬院子里那棵罗汉松。
刘玉琴一看见我,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晓雯啊!哎哟,我的儿媳妇,妈可算见着你了!”
她的手很粗糙,攥得我生疼。我用力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赵建明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晓雯,你就让他们进去坐坐,喝口水。不然这么多人在门口站着,让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躲闪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过来看看”、“坐坐就走”,全是鬼话。这架势,哪里是来坐坐的?
老赵拄着拐杖走过来,咳嗽两声,摆出公公的架势:“晓雯,怎么,不让我们进门?”
他姐赵建红扯着嗓门喊:“爸,妈,外头有风,赶紧进屋吧!小宝,二宝,别乱跑!进屋去!”
那两个双胞胎男孩“嗷”一声就往屋里冲,差点把我撞倒。赵建明拦了一下,没拦住。两个孩子已经冲进玄关,脏兮兮的运动鞋在我昨天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几个黑脚印。他们对着客厅惊呼:“哇!这电视好大!”“这沙发能躺!”
大人们开始往屋里涌。刘玉琴挽着我的胳膊,实际上几乎是架着我,把我往屋里带。“晓雯,别愣着,进屋进屋。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我像根木头似的被他们裹挟着进了屋。十六个人,一下子全挤进了我家一楼客厅。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大人们找地方坐下,孩子们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追逐打闹。赵建明的外甥女,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伸手就去抓我放在茶几上的一个陶瓷摆件——那是我去年在景德镇淘的,一只很精致的青瓷小鸟。
“别动!”我脱口而出。
小男孩吓了一跳,手缩回去,嘴一瘪,眼看要哭。他妈妈,也就是赵建明的弟媳妇,赶紧把孩子搂过去,斜了我一眼:“小孩子嘛,不懂事。一个摆件,至于么。”
刘玉琴打圆场:“哎哟,没事没事。晓雯,你别站着,坐呀。建国,去,给晓雯倒杯水。”
赵建国“哎”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打开橱柜拿杯子,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人。赵建明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他姐赵建红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说:“这沙发真软,得不少钱吧?晓雯,还是你会享受。”
老赵打量着客厅的吊灯和墙上的装饰画,点点头:“这房子是不错。当初买的时候我就说,这地段,这格局,有眼光。”
刘玉琴拉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晓雯啊,妈知道,你跟建明闹别扭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离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这不,我跟你爸一听,急得昨晚一宿没睡,今天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我用力把手抽回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阿姨,我跟建明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所以,您别叫我儿媳妇,也别自称妈。不合适。”
刘玉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拍拍我的手背:“瞧你说的,什么法律不法律的。在妈心里,你永远是我儿媳妇。那证不重要,感情才重要。”
“对,感情重要。”赵建红插嘴,“晓雯,不是姐说你,建明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能说离就离啊。这女人离了婚,再找可就难了。建明不一样,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得为孩子想想……”
“我们没有孩子。”我打断她。
“现在没有,以后可以再生嘛!”赵建红说得理所当然,“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抓紧,以后生孩子都困难。听姐的,跟建明复婚,好好过日子。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以后有了孩子,跑得开。”
我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我看向赵建明,他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刘玉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软,带着央求:“晓雯,就算妈求你了。你看,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就盼着你们俩好。这突然离婚,我们心里受不了啊。这样,我们老两口也不走了,就在这儿住几天,陪陪你,也劝劝建明。你们俩再处处,说不定就想通了呢?”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茶几,上面的杯子晃了晃。“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我。孩子们也暂时停止了打闹。
我看着赵建明,一字一句地问:“赵建明,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带他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赵建明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飘。“不都说了吗,他们就是来看看你,劝劝我们。”
“看看我?”我气得发笑,“带着行李箱来看我?”
我指着玄关。刚才太乱没注意,现在才看到,玄关处堆着好几个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编织袋。他姐赵建红脚边就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弟赵建国带来的那个大号行李箱,此刻正横在门口。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那个两岁小女孩咿咿呀呀的声音。
刘玉琴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晓雯,你先别急,听妈说。是这样……你看,建明现在不是没地方住嘛,酒店那么贵,他暂时又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想着,反正你这房子大,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建明先回来住,你们也好有个照应。我们呢,就在这儿住几天,等你们俩和好了,我们再走。你放心,我们不白住,我跟你爸,还有建红建国他们,都能帮着干活,做饭、打扫卫生,都行!”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看着这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都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有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慢慢挣脱刘玉琴的手,环视了一圈这间属于我的、却正被陌生人侵占的客厅。我的目光落在赵建明脸上,他不敢与我对视,又低下了头。
“赵建明,”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带着你的东西,还有你这一大家子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第二章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哗然。
刘玉琴脸上的慈祥瞬间挂不住了,嘴角耷拉下来,眉毛竖起:“晓雯,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是建明的家人,大老远过来,你连口水都不让喝踏实,就要赶我们走?”
老赵用拐杖“咚咚”杵了两下地板,沉着脸:“没规矩!这就是你对公公婆婆的态度?建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赵建明这才抬起头,眉头皱着,语气带着不耐烦:“章晓雯,你差不多行了。我爸妈这么大年纪,你就不能客气点?让他们住几天怎么了?这房子难道没有我一份?”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我心里。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九年,四天前才在法律上解除关系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房子,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归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竭力控制着,“赵建明,你拿走了车,拿走了存款,现在想反悔?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婚是离了,但这房子,你还想占着?”
赵建明脸色变了几变,没接话,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没想占你房子!就是暂时住几天,过渡一下!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暂时住几天?”我指向玄关那些行李,“你管这叫‘暂时’?赵建明,你摸摸你的良心,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怎么不信?”他梗着脖子,“我爸妈,我姐我弟,他们难得来市里一趟,在我……在你这儿借住几天,怎么了?你就这么冷血,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人情味儿?”我简直要气笑了,“赵建明,我们离婚了!我跟你们家,现在没有人情,只有法律!这房子是我的私人财产,未经我允许,你们这叫非法侵入!我可以报警!”
“报警”两个字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大人的紧张,缩到各自父母身边,不敢再闹。
刘玉琴一屁股坐回沙发,拍着大腿开始哭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离婚,儿媳妇要报警抓我们一家人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呀!老赵啊,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当初掏空家底娶进门的媳妇啊!”
老赵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颤:“你报!你报一个试试!我看哪个警察敢抓我们!我们住自己儿子家,天经地义!你们离婚了又怎么样?离婚了这房子也有我儿子的一半心血!”
赵建红也来劲了,叉着腰站起来:“就是!章晓雯,你别太过分!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爸妈是不是也出了二十万?建明是不是也还了这么多年贷款?哦,现在离婚了,你一个人想独占?想得美!我告诉你,今天我们还就不走了!看你能把我们怎么着!”
她丈夫,那个一直闷不吭声的男人,也附和道:“对,不走!有本事你叫警察来,看警察是管你们家务事,还是把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扔出去!”
赵建国和他媳妇没说话,但也没动,只是紧紧搂着孩子,冷眼旁观。
我感到一阵窒息。十六个人,十六双眼睛,有的愤怒,有的算计,有的麻木,有的甚至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全都钉在我身上。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孩子的奶腥味、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廉价香水味,混合着我熟悉的家居清洁剂的味道,令人作呕。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也照在那些沾着泥印的陌生鞋子和随意堆放的行车包上。我的家,我精心布置、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家,就在这十几分钟里,变得陌生、拥挤、混乱不堪。
赵建明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胁:“章晓雯,你别闹了。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让我爸妈他们住几天,等他们在附近租到房子就搬走。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我盯着他,“赵建明,你的保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现在就要你们走,全部,立刻,马上。”
刘玉琴的哭嚎声更大了,简直是唱作俱佳:“我不活了啊!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被儿媳妇扫地出门啊!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看看这个狠心的女人啊!”
老赵喘着粗气,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倒的样子。赵建红和赵建国赶紧围上去:“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病犯了?”
赵建国扭头冲我吼:“章晓雯!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他妈掐了一下,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两岁的小女孩也跟着哭。双胞胎兄弟趁机又闹腾起来,其中一个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啪”地摔在地上,电池盖都崩开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找到通话记录,手指悬在最近联系的一个物业管家的号码上,又移开,最终按下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这里是枫林苑12栋,有人非法闯入我的住宅,并拒绝离开……”
“章晓雯!你疯了!”赵建明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手机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碎片溅开,落在光亮的地板上。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又抬头看赵建明。他喘着粗气,眼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我报警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你他妈真要报警?!”他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为了这么个破房子,你要把我爸妈送进局子?章晓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毒?这么冷血?”
恶毒。冷血。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砸在我心上。九年婚姻,我为他伺候病榻上的公公,陪笑脸应付难缠的婆家人,精打细算还房贷,支持他创业赔钱,最后换来一句“恶毒”、“冷血”。
我突然不抖了,也不气了。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从脚底漫上来,冻住了我的血液,也冻住了我的情绪。
我弯腰,捡起地上屏幕碎裂、但似乎还亮着的手机。屏幕蛛网般的裂痕下,还能看到“110”的通话界面,但已经断了。我按了按侧键,屏幕彻底黑了。
我直起身,把坏掉的手机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我看向赵建明,看向他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手机,四千二买的,用了不到一年。”我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赵建明,你摔的,记得赔我。”
赵建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客厅另一头的固定电话。那是当初装修时装的复古拨盘电话,平时很少用,但每月都交着月租费。
“你还想打?”赵建明想冲过来拦我,被他姐拉了一下。
刘玉琴也不哭嚎了,警惕地看着我。
我拿起听筒,手指放在拨号盘上,却没有动。我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垮下来,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妥协。
“好,住几天,是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刘玉琴立刻换上笑脸,从沙发上站起来:“哎!这就对了嘛晓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闹什么报警,多伤感情!”
老赵也不捂胸口了,咳嗽两声,威严地坐直了身体。
赵建明脸上的怒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该如此”的轻松,甚至带着点胜利者的得意。他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膀:“晓雯,这就对了。你放心,就住几天,找到房子马上搬。”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没回头,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电话听筒。“住几天可以。但有些话,得说在前面。”
“你说。”赵建明语气好了很多。
“第一,你们这么多人,我这里住不下。楼上楼下总共四间卧室,主卧我要用,剩下三间,你们自己分配。客厅、餐厅、书房,不能住人,也不能弄乱。”
“行行行!”刘玉琴满口答应,“我们挤挤就行,打地铺也行!”
“第二,”我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直,“卫生要自己负责。尤其是孩子们,不能乱跑乱碰,损坏东西照价赔偿。公共区域轮流打扫。”
“没问题!我跟你妈勤快着呢!”老赵发了话。
“第三,”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赵建明脸上,“最多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不管你们找没找到房子,都必须搬走。否则,下一次,我不会报警,我会直接找开锁公司换锁,然后把你们的东西全部扔出去,顺便起诉你们非法侵占和损坏财物。赵建明,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赵建明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点了点头:“……行,就一个星期。”
刘玉琴喜笑颜开,仿佛刚才撒泼哭闹的不是她。“好好好,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晓雯啊,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嘛!快,把行李拿进来,归置归置!建国,帮你姐拿行李!建红,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做点午饭,这都中午了,大人孩子都饿了!”
一声令下,原本静止的画面又活了过来。大人们起身去搬行李,孩子们继续在客厅里探索。赵建红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出惊叹:“哟,东西不少啊!排骨、牛肉、还有虾!妈,中午咱做个红烧排骨,再蒸个虾!”
赵建国提着大行李箱往楼梯口走,问我:“晓雯,楼上哪间空着?”
我指了指:“左边两间,右边最里面一间。主卧在右边靠楼梯,我住。”
“好嘞!”赵建国提着箱子“咚咚咚”上楼去了。他媳妇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也跟着往上走,小女孩手里的饼干碎屑掉了一楼梯。
双胞胎兄弟在客厅里为了电视遥控器争吵起来,一个抢到了,立刻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动画片吵闹的声音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冰冷的电话听筒。看着我的客厅变成了菜市场,我的厨房变成了公共食堂,我的楼梯被陌生的鞋印和食物碎屑玷污。
赵建明走过来,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晓雯,谢谢你。我知道,委屈你了。就几天,忍一忍,好吗?”
我没说话,轻轻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上。嗒,一声轻响。
忍一忍?
我转身,避开他试图再次搭上来的手,平静地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说完,我没看任何人,穿过嘈杂的客厅,踩过地板上的饼干屑和不知哪来的水渍,从玄关堆放的行李缝隙中侧身挤过,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玉琴高亢的指挥声:“建明,你傻站着干嘛?快去帮你姐洗菜!老赵,你看着点孩子们,别碰坏东西!哎哟,这花瓶真好看,放这儿可别被毛孩子打了,我先收起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种嗡嗡的、令人烦躁的声响,似乎还贴在耳膜上。
阳光刺目,我眯了眯眼。院子里,那两辆不属于这里的车还停着。我走到车库前,按下遥控器。车库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我那辆白色的小轿车。离婚时,我说我要房子,车归他。但他开走了奔驰,这辆我平时买菜用的平价小车,留给了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我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没有哭,只是觉得累,骨头缝里都透出的累。
几分钟后,我抬起头,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后视镜里,我那栋漂亮的别墅越来越远。阳光下,它依旧安静矗立,但我知道,里面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去超市,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车,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最后,我把车停在了江边公园附近。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和散步的人群。春暖花开,人们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容。多平常,多美好的一天。
而我,在离婚第四天,被前夫和他一家十六口,占领了家。
一个星期?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赵建明,还有你们老赵家所有人,你们真的以为,我还是那个为了维持表面和平,什么都能忍的章晓雯吗?
我拿起那个摔裂的手机,按了按,依旧黑屏。我从包里翻出备用手机——一部很旧的款式,平时只用来处理工作邮件。幸好,卡还能用。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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