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辣辣地疼。
我看着赵俊达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嘴唇在动,大概还在骂我不懂事。
桌上火锅咕嘟冒泡,辣椒油的气味直冲鼻腔。
婆婆肖丽敏的惊叫,小姑子赵雅文的抽泣,混在一起。
我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握住了水果刀的塑料柄。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下一秒,冰凉的刀锋贴上了赵俊达冒着青筋的脖颈,他所有的咆哮戛然而止。
我用尽力气才压住嗓子的战栗,声音低得自己都陌生:“你再动一下,我让你家绝后。”满屋死寂,只有红油还在翻滚。
01
新婚第三天,按本地习俗,是回门的日子。
但赵俊达说,他妈我婆婆肖丽敏讲了,新媳妇要先在婆家摆一桌,请自家亲戚认认人,才算真正进了门。回门?不着急,往后推推。
我父母电话里有些不满,最后还是叹气:“算了,刚结婚,别闹不愉快。听他们安排吧。”
于是,回门宴变成了赵家的“立威宴”。
从早上七点开始,肖丽敏的指挥就没停过。
“慧君,厨房地上有水,拖一下。”
“慧君,这芹菜叶子摘得不干净,重新弄。”
“俊达啊,你去看电视,别在这儿碍事。慧君一个人忙得过来。”
赵俊达真就趿拉着拖鞋进了客厅,游戏手柄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赵雅文,我那位二十二岁的小姑子,穿着真丝睡裙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偶尔咯咯笑。
我系着围裙,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洗切炖炒。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
十一点,亲戚陆续来了。肖丽敏的妹妹一家,还有赵俊达的两个堂叔。
肖丽敏拉着赵雅文在客厅招呼,笑声朗朗。“我们雅文啊,娇气,不会这些厨房活儿,以后可得找个会疼人的婆家。”
我端着凉菜盘子出去,肖丽敏瞥了一眼:“摆这边。哎呀,这皮蛋切得大小不一。”
赵雅文捏着鼻子:“嫂子,你身上好大油烟味。”
满屋子的人好像都笑了。赵俊达从手机里抬头,跟着咧了咧嘴:“快去把汤端出来。”
餐厅挤得满满当当。肖丽敏坐了主位,赵俊达在她左边,赵雅文紧挨着哥哥。我被安排在赵雅文旁边,靠近厨房门,方便起身添菜加汤。
火锅端上桌,红汤翻滚。肖丽敏动了第一筷,宴席才算开始。
“慧君,给雅文捞点羊肉,她爱吃这个。”
“慧君,雅文要豆奶,冰箱里拿一下。”
“慧君,虾滑好了,先给雅文。”
我像个人形服务员,安静地起身,坐下,再起身。
赵雅文心安理得地接受投喂,眼皮都不抬。
赵俊达和他堂叔喝着啤酒,聊工作上的事。
肖丽敏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偶尔给我派新指令。
碗里的米饭早就凉了,我没吃几口。
“嫂子,”赵雅文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清脆,“我想吃你那边的那块脑花,给我夹过来。”
那块脑花在红汤最中央,离我确实近点。
我没动,舀了一勺清汤,浇在自己碗里的米饭上。
“你自己够一下。”我说。
饭桌静了一瞬。
赵雅文嘴一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妈!你看她!”
肖丽敏脸色沉下来。赵俊达也转过头,皱眉看着我。
“慧君,”他声音带着不悦,“给雅文夹块菜怎么了?她是你妹妹。”
我放下勺子,抬起眼看他。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她是没手,还是够不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怪。
赵俊达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顶嘴。他脸慢慢涨红。
“程慧君!”他连名带姓吼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他妈再说一遍?给你脸了是吧?让你夹个菜,委屈你了?”
肖丽敏赶紧拉他:“俊达,好好说,别吓着雅文……”
赵雅文已经挤出眼泪,靠在肖丽敏身上抽泣。
赵俊达被我那一眼看得更火,绕过半个桌子冲到我面前。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给我妹道歉!现在!夹菜!”
火锅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混着他嘴里的酒气。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瞪大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我苍白麻木的脸。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抡起胳膊,一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02
“啪!”
声音响亮得盖过了火锅的沸腾。
我整个人被扇得歪向一边,左耳瞬间失聪,紧接着是蜂鸣。脸颊先是麻木,然后剧痛炸开,嘴里尝到铁锈味。
桌子晃了一下,碗碟叮当乱响。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他堂叔举着酒杯僵住。肖丽敏的妹妹张着嘴。
赵雅文的抽泣停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我。
肖丽敏最先反应过来,却是去拉赵俊达的胳膊:“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动手呢!慧君你快起来,给雅文夹了菜不就没事了嘛……”
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但对象模棱两可。
我用手撑住桌子,慢慢坐直身体。左脸火烧火燎,肯定肿了。我舔了舔口腔内壁,破了。
赵俊达打完,气似乎顺了点,但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又有些恼羞成怒。
他居高临下,喘着粗气:“看什么看?不服气?我告诉你程慧君,进了我赵家的门,就得守我赵家的规矩!我妈我妹,你都得好好伺候!不然我要你干嘛?”
他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我嗡嗡作响的脑子里。
规矩。伺候。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他会给我拧瓶盖,下雨天来接我,说些笨拙的情话。虽然偶尔提一句“我妈说”,我也只当是孝顺。
原来那层温情的皮,撕下来这么快。
我目光垂下,落在桌上。
火锅红汤滚着油花。
几个空了的豆奶盒子。
一盘切好的橙子,旁边摆着一把水果刀。
不锈钢的刀身,沾着一点橙子皮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耳边是肖丽敏絮絮的“劝和”:“慧君,快别倔了。夫妻哪有隔夜仇。俊达也是心疼雅文,脾气急了点。你快给雅文夹菜,这事儿就算过了,啊?”
赵雅文也小声嘟囔:“就是,小题大做。”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塑料刀柄,冰凉。
握紧。
金属的凉意刺破掌心混沌的灼热,顺着胳膊爬上来,让我混乱轰鸣的脑海,突兀地静了一瞬。
我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好像关节生了锈。
赵俊达还在指着我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给你三秒钟,道歉!不然……”
我抬起手。
不是去捂脸,也不是去挡他。
银光一闪。
冰凉的、坚硬的刀锋,稳稳地贴上了他脖颈侧面跳动的血管。他所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火锅咕嘟声,空调风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满屋子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和赵俊达骤然放大的瞳孔。
他脖子僵直,一动不敢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
我能感觉到刀锋下皮肤的温度,和血管的搏动。我的手很稳,出乎意料的稳。
“你……”肖丽敏尖叫了半声,捂住嘴,脸色惨白。
赵雅文彻底傻了,连哭都忘了。
我抬眼,看向赵俊达近在咫尺的、充满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脸。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你再动一下,”我说,“我让你家绝后。”
刀锋微微压紧。
赵俊达猛地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整个人开始细细地哆嗦。
“慧、慧君……你疯了……把刀放下……”肖丽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上前又不敢。
“报警!快报警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没有一丝晃动。左脸还在痛,嘴里血腥味弥漫。但心里那片烧灼的野火,却被手中这抹冰凉,暂时镇住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刚刚还热闹欢腾、此刻却惊恐万状的人。
忽然觉得,真可笑。
03
警察来得很快。
敲门声响起时,肖丽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去开门。
两名警察进屋,看到屋内景象,明显愣了一下。我依然站着,刀还抵在赵俊达脖子上。赵俊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我另一只手揪着他衣领。
“把刀放下!”年轻一点的警察厉声喝道,手按上了警械。
年长些的警察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红肿的左脸和嘴角的血迹上,眉头皱起。
“姑娘,先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他语气缓和些,“我们是来处理事情的,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我手腕有点酸了。其实也没真想割下去。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在刀贴上去的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被冰冷的金属感慢慢冷却。
但我知道,不能就这么轻易松手。
我松开揪着赵俊达衣领的手,他像一滩泥似的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慢慢将水果刀调转,刀柄朝向那位年长的警察,然后松手。
“当啷。”刀落在瓷砖地上,声音清脆。
年轻警察立刻上前,捡起刀,戒备地看着我。年长的警察则先去查看赵俊达的脖子。
“皮都没破,就蹭红了一点。”他检查完,松了口气,又看向我,“你的脸怎么回事?”
肖丽敏抢着说:“警察同志,是误会!小两口闹别扭,我儿子脾气急了,轻轻碰了她一下,她就拿刀要杀人啊!这女人太狠毒了!”
“轻轻碰了一下?”我开口,声音沙哑,“需要验伤吗?”
年长警察摆摆手,示意我们都别吵。“都带回所里,做个笔录。”
派出所里,灯光白得刺眼。
我和赵俊达被分开询问。给我做笔录的是那位年长警察,姓李。
我如实说了:新婚第三天,婆婆让小姑子刻意刁难,丈夫全程纵容,最后因为我不肯给小姑子夹菜,当众扇我耳光。我一时激愤,拿了刀。
李警官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我肿起的左脸。
“为什么不肯夹菜?”他问。
“那不是夹菜,”我纠正,“是服从性测试。今天我必须给她夹菜,明天我可能就得给她洗脚。我不是嫁进来当保姆的。”
李警官笔尖顿了顿,没说什么。
另一边,赵俊达和肖丽敏的说辞基本一致:家庭琐事,口角,赵俊达一时冲动“推搡”了我,我反应过激持刀行凶。
赵雅文作为“受害者”,哭哭啼啼说我平时就对她不好。
李警官把我们叫到一起调解。
“夫妻吵架,动手不对。”他先对赵俊达说,“尤其是打脸,带有侮辱性质。根据《反家庭暴力法》,我们可以对你这行为进行批评教育,或出具告诫书。”
赵俊达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你,”李警官转向我,“持刀威胁他人,即便未造成严重后果,也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拘留。”
肖丽敏立刻来劲了:“警察同志!把她关起来!这种危险分子不能放出去!”
李警官没理她,看着我:“你的行为,是在受到不法侵害时,采取的制止行为,但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考虑到事出有因,对方过错在先,这次我们以调解和批评教育为主。你们双方接受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已经是对我有利的处理。
赵俊达也闷声说:“接受。”
“那么,你们是打算继续过,还是?”李警官问。
“离婚。”我说。
赵俊达猛地抬头:“程慧君你……”
肖丽敏也尖叫:“离婚?你想得美!彩礼婚礼花了我们家多少钱!你想就这么走了?”
李警官敲敲桌子:“离不离婚是你们自己的事,民政部门管。在这里只说这次冲突的处理。既然接受调解,那就签个字。以后有事好好商量,解决不了可以寻求法律帮助,不能再动手,更不能动刀,明白吗?”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夜风一吹,脸上肿痛的地方更明显了。
赵俊达一家走在我前面几步。肖丽敏扶着儿子,不住地数落:“吓死我了……那疯女人……俊达你脖子疼不疼?回去妈给你煮个鸡蛋滚滚……”
赵俊达没接话,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愤怒,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你去哪儿?”赵俊达忍不住问。
我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婚房的地址。
那是我父母掏了大部分首付、写了我俩名字的房子。至少今晚,我还有个地方可去。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赵家三口还站在派出所门口,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左脸的痛,口腔的血腥味,脖颈皮肤下刀刃的冰凉触感,交替在感官中重现。
我知道,从那一巴掌开始,有些东西就彻底回不去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离婚,说得容易。
04
婚房里冷清得可怕。
婚纱照还挂在客厅墙上,照片里赵俊达搂着我,笑出一口白牙。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左脸颊又红又肿,指印清晰可见。
我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那道细细的、已经凝固的血痕——赵俊达脖子上的。
当时,如果再用力一分……
我甩甩头,不再去想。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是结婚前我和我妈一起采购的。酸奶,水果,鸡蛋,速冻饺子。
我拿出一盒酸奶,撕开,小口小口地吃。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些许反胃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慧君,在婆家还好吗?赵俊达他妈没为难你吧?”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打字,删掉,再打字。
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妈,早点睡。”
不能告诉他们。至少现在不能。我爸血压高,我妈心脏不好。让他们知道女儿新婚第三天就被打了,还动了刀,非得急出病来。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赵俊达。
“你到家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今天……我冲动了。但你也太过分了。妈和雅文都吓坏了。”
我看着这句话,几乎要冷笑出声。冲动了?吓坏了?
我锁上手机,把它扔到沙发上。
这套房子,两室一厅,装修是我盯着弄的,每个角落都有我的心血。现在却像个冰冷的笼子。
我走到次卧——原本计划将来做儿童房的,现在空着。我从主卧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抱过来,决定今晚睡在这里。
躺下,关灯。
黑暗吞噬了一切,但感官却异常清晰。
左脸隐隐作痛,耳朵里还有细微的鸣响。
派出所白炽灯的光,赵俊达惊骇的脸,肖丽敏的尖叫,刀子落地的声音……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离婚。
这个词变得具体起来。
财产怎么分?
这房子有我的名字,也有他的。
彩礼八万八,我家陪嫁了十万,还有一辆车(车在我名下,但平时赵俊达开得多)。
婚礼的花销,两家一起出的,乱七八糟。
以赵家母子的德行,能让我轻松离开?
还有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会怎么议论?“才结婚三天就闹离婚,肯定是这女方有问题。”
“听说还动刀了,疯了吧?”
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让我喘不过气。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婚姻,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今天是一巴掌,明天可能就是一拳头。今天逼我给小姑子夹菜,明天可能就要我工资上交给他妈。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得冷静。必须冷静。
第一步,收集证据。脸上的伤要拍照,派出所的笔录回执要收好。今天在场的亲戚,虽然未必会帮我作证,但至少是个线索。
第二步,咨询专业意见。离婚程序,财产分割,我需要找个律师问问。不能盲目行动。
第三步……稳住赵家。在准备好之前,不能让他们察觉我坚决要离,否则他们会提前转移财产,或者制造更多麻烦。
正想着,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俊达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到客厅没人,又走到主卧门口看了看。最后来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慧君?”
我没应声。
他拧了拧门把手,我反锁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谈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我隔着门板回答,声音平静,“等你和你妈你妹想清楚,到底是要一个媳妇,还是要一个奴婢,再说。”
“你!”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意,“程慧君,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要不是警察……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必须给雅文道歉!”
“道歉?”我坐起身,“赵俊达,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手里没刀。”
门外安静了。
许久,我听到他脚步声远去,主卧门被重重关上。
我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必须赢。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
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嘴角结着暗红的痂。这个样子没法去上班。
上午,我去了一趟医院,挂了外科。
医生看到我脸上的伤,问怎么回事。
我说摔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开了些消肿化瘀的药,病历上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
我仔细收好病历和缴费单。
从医院出来,阳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口罩,走在街上,第一次觉得这城市的喧嚣如此遥远,又如此具体。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通。
“喂,是程慧君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王姨啊,俊达他堂婶。”对方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关切,“听说你跟俊达闹别扭了?还闹到派出所去了?哎呀,年轻人火气大,拌拌嘴很正常,哪对夫妻不吵架?听王姨一句劝,赶紧回家,给俊达和他妈赔个不是。这新婚燕尔的,闹离婚多难看?再说,这女人离了婚,可就贬值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快,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自称是赵俊达的什么表姑。
我索性关了机。
看来,赵家已经开始发动“亲情舆论攻势”了。先是电话“劝和”,下一步可能就是上门,或者去找我父母。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了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如果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打电话给你,说我和赵俊达的事,你别接,或者直接说不清楚。”
我妈立刻警觉起来:“慧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赵俊达他妈欺负你了?”
“没有,妈,就是一点小矛盾。他们家亲戚多,嘴杂。我怕他们乱传话,让你和爸担心。”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真没事?”我妈将信将疑,“你可别瞒着家里。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爸妈。”
“知道了,妈。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心里发堵。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得加快速度。
我想起一个人,于荣轩。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工作。虽然毕业后联系不多,但他人正直,专业能力也强。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很直接:“荣轩,有点法律问题想咨询你,关于离婚和财产分割的。方便电话聊聊吗?”
于荣轩很快回复:“可以。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街边角落,拨通了他的电话。
言简意赅,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新婚冲突,家暴,持刀,目前决定离婚,担心财产分割和对方纠缠。
于荣轩听完,沉默了几秒。
“慧君,你还好吧?”他问,声音里透着关心。
“还好。”我简短回答。
“嗯。首先,派出所的笔录和你的验伤记录,都是重要证据。家暴是法定离婚理由,而且你是无过错方。财产方面,婚后购房,不管谁出的首付,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的嫁妆,如果是在婚前给你个人的,一般视为你的婚前个人财产。彩礼,如果已用于共同生活,可能不用返还,但具体情况要看法院认定。”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可能会转移财产,或者制造债务。”我说。
“有这个可能。你有他们家的银行卡信息吗?或者,你丈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支出?”
我想了想。赵俊达的工资卡一直是他自己拿着,具体有多少钱我不太清楚。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用于还房贷和日常开销,里面钱不多。
“他好像提过,婚前投资了一笔钱,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我回忆着。
“注意收集这方面的线索。微信聊天记录,银行转账凭证,如果有的话,都保留好。另外,如果他们家人找你麻烦,或者有威胁性言论,尽量录音。”于荣轩叮嘱。
“谢谢。”我由衷地说。
“客气了。如果需要正式委托,或者起草协议,随时找我。”他顿了顿,“慧君,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结束通话,我感觉有了一丝方向。
回家路上,我去电子城买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
刚走到小区楼下,就看到肖丽敏和赵雅文站在单元门口。
该来的,还是来了。
肖丽敏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赵雅文站在她身后,低头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肖丽敏快步迎上来,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
“慧君啊!你可回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妈给你道歉!妈昨天糊涂了,没拦住俊达那个混账!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的手心汗湿黏腻。我下意识想抽回,但她攥得很紧。
赵雅文也抬起头,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嫂子。”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肖丽敏眼泪汪汪,“千错万错,都是俊达的错!也是妈没教好他!可你看在你们刚结婚的份上,看在两家老人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她声泪俱下,姿态放得极低。
“妈保证,以后绝对不说你,不让你干重活!雅文,快给你嫂子道歉!”
赵雅文扭捏了一下,小声说:“嫂子,对不起。”
这场景,和昨天那个颐指气使、冷眼旁观的婆婆小姑子,判若两人。
我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开机键。
“进去说吧。”我抽出手,语气平淡。
上楼,进门。
肖丽敏一进屋,就四处打量,看到次卧床上我的被子,眼圈更红了。“你这孩子,怎么睡这屋……都是妈不好……”
她拉着我在沙发坐下,赵雅文坐在另一边单人沙发。
“慧君,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俊达他……他就是脾气爆,随他死去的爸。但他心眼不坏,对你是真心的。”肖丽敏抹着眼泪,“昨天他就是酒精上头,加上雅文从小被他宠坏了,一哭他就着急……他不是真想打你。妈替他给你赔罪!”
说着,她作势要从沙发上滑下来跪。
我伸手架住她胳膊。“妈,不用这样。”
她顺势坐好,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你是原谅俊达了?不离婚了?”
我看着她满是期待和哀求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试探。
如果我心软,如果我说“是”,那么昨天的一切,就会轻轻揭过。然后呢?等待我的,是变本加厉的驯服,还是下一次更响亮的耳光?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强硬回绝,卡在了喉咙里。
不行。于荣轩说了,要收集证据。现在翻脸,除了激化矛盾,没别的好处。
我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下去:“我……想想。”
肖丽敏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仿佛看到了希望。“想想好!想想好!妈不逼你!你好好想!晚上俊达回来,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无非是赵俊达多不容易,他们家多看重我,离婚对女人名声多不好等等。
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刚才进屋时,我注意到茶几底下,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好像是赵俊达的旧手机,他换了新的之后,这个就丢在家里当备用机,一直忘了处理。
肖丽敏终于说累了,又叮嘱我晚上一定等赵俊达回来吃饭,才带着赵雅文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寂静。
我走到茶几旁,弯腰,捡起了那个黑色的旧手机。
屏幕有裂痕,没电了。
我找到充电器,插上。
等待开机的时候,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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