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这份担保您先别签,唐女士结婚证上的配偶,不是您。”
临川市商业银行的对公窗口前,一句话落下,陆明成指尖顿了一下。
柜台里的顾媛还握着那叠材料,脸上的职业笑意已经淡了,像是也没想到,核个婚姻信息,能核出这种事来。
旁边的唐雨禾先是僵住,下一秒就伸手把材料往回拢,声音压得很稳:“顾经理,系统是不是串档了?我和我先生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弄错。”
“我也希望是系统问题。”顾媛看了眼电脑,又看向陆明成,“可现在显示得很清楚,唐女士婚姻状态是已婚,配偶栏登记的人,不叫陆明成。”
窗口外人来人往,空调风吹得纸页轻轻发响。
陆明成没出声,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担保书。那上面写着明川模具厂的厂房、设备和流水,都是他爸留下来的老底子,也是唐雨禾这次续贷最缺的东西。
唐雨禾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却有点发紧:“你先别多想,回去我跟你解释。”
陆明成抬起眼,看着她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01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唐雨禾坐进副驾,先把安全带扣上,才偏头看了陆明成一眼:“你别把顾媛那句话放在心上,八成是以前公司注册、税务或者户籍资料串过档。银行这两年查得严,一点小问题都能被他们翻出来。”
陆明成发动车,嗯了一声,没多问。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晚高峰已经堵起来了。前面的红灯一亮,车缓缓停住。唐雨禾把手机放在腿上,手指敲了两下屏幕,又说:“回头我让公司法务查一下,真有问题就去更正。你先别急,也别乱想。”
陆明成还是只应了一声。
她说得很顺,口气也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陆明成坐在驾驶位上,手压着方向盘,心里那点凉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在窗口前,顾媛说得很清楚。
唐雨禾婚姻状态是已婚,配偶栏登记的人,不叫陆明成。
这不是一句“系统串了”就能抹过去的事。
回到家,唐雨禾先换鞋,又去厨房给陆明成倒了杯温水,顺手把他平时穿的家居服也拿了出来,动作熟得很。
“晚上吃什么?”她站在餐桌边问,“冰箱里还有排骨,要不炖个汤,再炒个青椒牛肉?”
陆明成看着她,声音很平:“都行。”
“那你先歇会儿,我去换身衣服。”唐雨禾把水杯推到他手边,笑了一下,“银行那边的事,晚点我再跟你细说。”
她说完就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陆明成靠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跟过去。
过了不到十分钟,唐雨禾就抱着一个文件夹出来了:“明成,银行这两天还要补材料,厂房产权证、土地证复印件、设备清单、近三年流水,你今晚帮我找一下吧。早点办完,后面就省得来回折腾。”
陆明成抬眼看她:“这么急?”
“贷款这东西,本来就怕拖。”唐雨禾把文件夹放到茶几上,蹲下来翻笔记本,“曜真这阵子项目多,现金流压得紧,续贷要是慢了,后面好多事都卡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这边真不是小打小闹。”
陆明成看着她蹲在茶几边,一张张记着材料名,神情专注,连刚才银行那场插曲都像被她主动绕开了。
她最在意的,根本不是结婚证上那个名字。
她最在意的,是这笔贷款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明成心里那点发冷的地方,彻底定了。
晚上七点多,饭菜上桌,唐雨禾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往阳台走:“我接个电话。”
陆明成正在书房柜子里翻厂房资料,听见阳台推拉门合上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隔着一道玻璃门,外面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进来。
“先稳住他。”
“明川厂那边的材料这周必须补上。”
“裴总那边先别露面。”
最后那句落下的时候,陆明成拿着文件的手停住了。
裴总。
他站在柜子前,半天没动。
阳台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唐雨禾很快推门进来,神色已经收拾好了:“还没找到吗?”
“找着一半了。”陆明成把几份厂房资料放到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你公司那边催得挺紧。”
“年底了,都这样。”唐雨禾笑笑,像是怕他多想,又走过来挽了挽他的胳膊,“你别绷着脸。周末曜真的客户晚宴你还得陪我去,外面谁不知道我们两个感情好。因为银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闹情绪,不值当。”
她说着,还顺手给他理了理衬衣袖口,动作自然得很。
陆明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她把“老公”“夫妻”“一家人”这些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他以前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吃饭的时候,唐雨禾还跟平时一样给他夹菜,问他厂里最近累不累,又提起周末晚宴要穿哪套西装,说客户那边很多人都是老熟人,不能显得太随意。
陆明成安静吃饭,偶尔应两句。
她越是平静,他心里越是发沉。
夜里十一点多,唐雨禾洗完澡先睡了。
陆明成进书房,把晚上翻出来的资料重新理了一遍。柜子最下层、抽屉夹层、书柜上面的文件箱,他都看了一圈,最后慢慢反应过来一件事。
家里根本没有他们的正式结婚证原件。
以前他也问过一次,唐雨禾当时随口说,公司保险柜更安全,原件一直放那儿。
那会儿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轻得有点过头。
陆明成蹲下身,把抽屉最里面那个旧文件袋拿出来。里面压着一些早年的复印件、税票和几张照片,边角都有点卷了。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下面时,手指停住。
那是一张结婚证复印件。
纸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也不算清楚,配偶那一栏糊了一半,可姓名位置还是能隐约看见三个字。
裴绍廷。
陆明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外面卧室的灯已经灭了,整套房子安静得很。他把那张复印件重新压回文件袋,放回原处,起身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去卧室问唐雨禾,也没再翻别的东西。
只是抬手关了书房的灯。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厂里。
他先去了民政局。
02
青峪区民政局九点开门。
陆明成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他站在窗口前,把身份证递进去,声音平稳:“我想查一下婚姻登记信息。”
工作人员抬头确认了他一眼,低头敲了几下键盘,又调出另一个页面核对。
几分钟后,对方看着屏幕,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点:“唐雨禾女士四年前在青峪区办理过婚姻登记,配偶姓名是裴绍廷。系统里没有她和您的登记记录。”
陆明成站着没动。
工作人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开口:“登记时间呢?”
对方报出一个日期。
陆明成听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时间,正好在他和唐雨禾办婚礼前半个月。
也就是说,他们那场请了双方亲友、办得热热闹闹的婚礼,从头到尾都只是场摆给外人看的席面。
从民政局出来,天有点阴。
陆明成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车。他把那个日期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那阵子唐雨禾常说公司忙,婚礼前好多流程都让他别操心,她自己来处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能干。
现在再往回看,很多事都变了味。
他没有回家,也没去厂里,直接开车去了曜真科技楼下。
中午十一点多,地下停车场人不算多。陆明成把车停在角落,刚下车,就看见前面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唐雨禾。
另一个男人年纪比她大,穿得很普通,灰衬衫,深色外套,站在那儿不显眼。可唐雨禾和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神情和她平时对员工、客户都不一样,明显带着收着的分寸。
“陆明成那边我先拖着,厂房这块不会出问题。”
男人只回了一句:“拖可以,别拖过重组前。”
唐雨禾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陆明成站在一根水泥柱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介绍,他也知道,那个人就是裴绍廷。
他没走过去,也没惊动他们,只看了几秒就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车刚开出地库,顾媛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先生,方便说两句吗?”
“你说。”
顾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昨天回去以后,又把曜真科技以前递过来的贷款资料翻了一遍。有句话本来不该我说,可这事既然已经让您撞上了,我还是提醒您一声。”
陆明成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唐女士之前递来的几份配偶授权文件,签字人从来都不是您。”顾媛说,“以前材料走得快,风控没往深里翻。最近行里查得严,旧档都重新核了一遍,这才把问题挑出来。”
陆明成听完,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不是这一次这样。”
“对。”顾媛说得很直接,“不是这一次。”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得厉害。
陆明成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两分钟,才重新发动车回明川模具厂。
厂区里机器声一阵接一阵,老员工魏长贵正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这么早过来,还有点意外:“陆总,银行那边弄完了?”
“差不多。”陆明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魏长贵把烟掐了,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又怕你嫌我多事。唐总这两年往厂里跑得勤,可她每回来,问得最多的都不是生产,也不是订单。”
陆明成看向他:“那她问什么?”
“地块,资质,设备折旧,还有咱们这片工业带更新名单。”魏长贵皱了皱眉,“我起初还以为她是替你操心,后来回头一想,她问得太细了,细得不像关心你这个人,更像在盘这厂到底值多少。”
陆明成没接话。
厂区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脸发沉。
他原先一直以为,唐雨禾往厂里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她想多了解他的事。现在才知道,她盯着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他过得怎么样,而是这家厂子能不能在关键时候顶上去。
晚上,唐雨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换了身得体的裙子,挽着陆明成去参加曜真科技的客户晚宴。
宴会厅里灯光亮得很,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不断。唐雨禾站在人前,笑着和客户寒暄,提起陆明成时口气温和:“我先生这些年一直特别支持我,曜真能走到今天,他帮了我很多。”
旁边的人笑着接话,说唐总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稳当的丈夫。
唐雨禾听着,也笑,手还自然地搭在陆明成臂弯上。
陆明成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散场已经快十点半。
陆明成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唐雨禾从侧门出去,快步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裴绍廷坐在里面。
唐雨禾弯腰坐进去,动作熟练,没有一点停顿。
下一秒,陆明成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雨禾发来的消息。
“老公,你先回家,我晚点回。”
陆明成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按灭。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灯光很足。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03
曜真科技出事那天,消息传得很快。
上午还只是几家供应商堵在公司楼下,到了中午,员工已经围在大厅讨薪,财务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说对公账户被冻结了,连当天的报销都批不出来。
明川模具厂里照常开工,冲床一下一下响着。陆明成在办公室里核上个月的出货单,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雨禾进来时连外套都没顾上脱,脸色发白,眼下压着一层青。她没绕弯子,站到桌前就开口:“明成,曜真现在缺一口周转。我需要你把厂房先抵出去,再把老宅做个二押,先把这阵撑过去。”
陆明成手里的笔停了停,抬头看她。
唐雨禾像是怕他拒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只要这笔钱进来,供应商那边我能先压住,工资也能先发一部分。后面重组一启动,事情就有转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明成把笔轻轻放到桌上,声音不高:“你结婚证上写的谁,你找谁。”
唐雨禾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站着没动,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真等这句话落下来,还是有点接不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低了:“你都查到了?”
陆明成没接这句,只看着她。
唐雨禾沉默了一阵,才开始解释:“当年曜真刚起步,裴绍廷那边要做身份绑定,股权那条线也要稳定。很多手续,很多授权,没有那层关系根本推进不下去。那个证,是纸面安排。”
她说完,又往前坐了一点:“可这些年,跟我住一起、吃一起、过日子的人是你。外面谁不知道你才是我丈夫?”
陆明成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公司都快没了,找你老公来救你。”
唐雨禾一下急了:“裴绍廷现在根本不接电话,资本那边也退了。明成,我不是来跟你抬这个杠的,我是真没办法了。”
她第一次把平时那股稳劲放下了,说话也乱了些:“你知道曜真这几年怎么走到今天的,你也知道我把多少东西都压进去了。你这时候要是不帮,我真的会被债压死。”
陆明成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唐雨禾见他不说话,声音又软了点:“这些年我们怎么过的,你心里清楚。家是一起住的,饭是一起吃的,年是一起过的,外面人人看着都说我们像一家人。那张证就算有问题,也不代表我跟你这几年都是假的。”
陆明成听到这句,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一家人。”
他重复完这四个字,没再往下说。
下午三点多,一个原料供应商打电话过来,约他在厂门口见一面。对方是跟曜真做了三年单子的老人,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陆总,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个,但你最好心里有个数。”
陆明成给他递了支烟:“你说。”
那人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张拍得不太清楚的重组初稿截图:“曜真递上去的可处置资产名单里,已经把明川模具厂写进去了。不是抵押,是直接往可处置那一栏放的。”
陆明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收紧。
他原以为唐雨禾今天来厂里,是走投无路了才开口求他。现在才知道,她连问都没问过,先把这家厂子写进去了。
傍晚,方琳也来了电话。
她是曜真科技的法务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陆总,我只能跟你说一句,唐总很早就在准备一份历史资产关联说明。那里面第一次提到明川模具厂,是在你们婚礼之前。”
陆明成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方琳像是也知道这话有多重,停了一下才补了一句:“我劝过她,但她没听。”
电话挂断后,厂区天已经快黑了。
陆明成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七点多,才起身去停车场。刚把车门打开,唐雨禾就从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他车前。
她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那点强撑的体面也快没了。
“明成,我们再谈一次。”她扶着车门,声音发紧,“只要你肯帮我把这一关过了,我可以马上去处理裴绍廷那边的事。离婚也行,重签也行,以后我们好好过,都行。”
陆明成看着她,眼神平得很:“你觉得现在说这个,还有用吗?”
唐雨禾咬了咬牙,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话也说得直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装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停车场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陆明成看着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原来她不是怕他知道。
她是笃定他知道了,也会忍,也会照旧替她把事扛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是韩致远。
陆明成接起来,对方没客套,声音平稳又直接:“陆先生,我是曜真科技这边的破产管理人韩致远。有几份历史文件,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陆明成应了一声:“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中衡商务中心,重组材料确认会。”
电话挂断后,唐雨禾还站在那儿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表态。
陆明成没再看她,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外,厂区那栋旧办公楼和后面的老厂房连在一起,灯一盏盏亮着。那是他爸留下来的底子,也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守下来的东西。
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这一次去,不是为唐雨禾救场。
他是要看清,她到底把手伸到了哪一步。
04
中衡商务中心十二楼的会议室不算大,灯却照得很亮。
陆明成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曜真科技的财务、法务、几个供应商代表,还有破产管理人韩致远,都在。桌上摆着一摞摞材料,空气里全是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雨禾坐在靠里那一侧,明显瘦了一圈,脸上那点妆也压不住疲惫。她一看见陆明成进门,第一反应还是起身朝他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坐我这边。等会儿只要把字签了,后面的事都能谈。”
陆明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会议刚开始没多久,就有人提起裴绍廷。
那人问得直接:“法定配偶和部分早期授权人都没到,这会还怎么继续开?”
屋里一下静了点。
唐雨禾脸色有些难看,只能说:“人暂时联系不上。”
陆明成这时淡淡接了一句:“联系不上,那就继续等。反正证上写的是他,不是我。”
这句话一落,桌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唐雨禾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韩致远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拉,只把面前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往陆明成那边推了推:“陆先生,这几份历史材料和明川模具厂有关,按流程,需要您现场确认一下。”
唐雨禾看见那个文件袋,神情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按,声音也跟着发紧:“这份先别看。”
韩致远抬手挡了一下,没让她碰到:“唐总,流程已经到这儿了。”
陆明成没说话,只把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慢慢拆开。
最上面几页抽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分。
刚才还急着催他签字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唐雨禾站在桌边,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发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突然发现,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陆明成低头一页页往下翻。
前两页看完,他脸上还没什么表情。
翻到中间那份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他没立刻往后翻,视线压在那一页上,很久都没动。
韩致远坐在对面,也没催,只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往后靠了靠。
方琳站在旁边,后背绷得很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脸上却还是压不住发灰。
唐雨禾这次是真的慌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陆明成,你先别往后看。”
陆明成像是没听见。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理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越往后,他的动作越慢。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音。
陆明成终于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唐雨禾。
唐雨禾脸色白得厉害。
陆明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难怪你公司都快塌了,还死咬着我家那间厂不肯松手,原来是因为这个......”
05
陆明成那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最先开口的还是韩致远。
他把桌上的笔摆正,声音不高:“既然陆先生已经看到这一步了,有些话也不用再绕。”
唐雨禾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还想拦,又知道已经拦不住。
韩致远把其中几份材料抽出来,按顺序放到桌上:“第一份,是曜真科技四年前做A轮融资时递出去的生产端说明。第二份,是唐总后来补的历史资产关联说明。第三份,是唐总和裴绍廷之间的补充协议。”
陆明成没说话,只看着。
韩致远继续往下说:“前两份材料里,都提到了明川模具厂。写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多。曜真没有自己的成熟产线,也没有足够的生产资质,很多项目在往外推的时候,用的是明川模具厂的设备能力、配套资质和未来并购预期做背书。”
坐在旁边的供应商代表忍不住插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外面很多人以为曜真后面站着一间能接单、能落地、还能随时并进来的老厂。”
会议室里没人接这句。
陆明成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一点点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唐雨禾这些年为什么总往厂里跑,为什么总盯着地块、资质、设备折旧和工业带更新名单问个不停。
她不是关心他的厂。
她早就把这家厂算进她公司的命里去了。
韩致远把第三份材料往前推了推:“这份补充协议签在你们办婚礼后第二个月。裴绍廷当时追加了一笔资金,条件很清楚。曜真如果没在约定时间里完成下一轮估值目标,唐雨禾要推进明川模具厂并购。推进不了,就用地块更新补偿权和老资质收益做兜底。”
“兜底”两个字出来,唐雨禾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陆明成抬头,看向她:“所以你跟我办婚礼的时候,心里早就有数了。”
唐雨禾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明成,那时候曜真刚起来,我没别的路可走。”
“你有路。”陆明成看着她,语气平平,“你可以不办那场婚礼。”
唐雨禾一下接不上话。
过了十几秒,她才低声说:“裴绍廷投钱,不会白投。公司那时候账上撑不了多久,几个项目都等着落地。没有那层法律关系,他不会把后面的线接进来。可他那边给的条件,我一个人也扛不住。我得让外面相信,曜真后面不只有资本,还有一间现成的老厂,有地,有资质,有后手。”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向陆明成,眼圈已经发红:“我当时想的是,先把公司拉起来,等它站稳了,后面的事再一点点理。可公司往前走得越快,坑也越来越深,我根本没机会停。”
“所以你就一边跟裴绍廷领证,一边挽着我办婚礼,一边让外面都认定我是你丈夫。”陆明成的声音还是不高,“你这账算得挺细。”
旁边的方琳一直没说话,这时脸色发灰地开了口:“陆总,当年那批路演材料,我看过最早版本。明川模具厂第一次被写进去,确实是在婚礼之前。后面公司拿项目、申补贴、做授信,很多时候都默认您是唐总配偶,也是明川厂实际控制人。外面相信这层关系,很多东西才推得动。”
“那银行那边的配偶授权呢?”陆明成问。
顾媛不在场,韩致远替她答了:“银行旧材料里,正式签字一直是裴绍廷。很多人平时只看前面几页,不会往婚姻登记那条线上深查。唐总对外带的是您,后台走的是裴绍廷,前台后台分开了几年,这才拖到现在。”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层纸一捅开,很多原先说不通的地方一下都对上了。
为什么唐雨禾总能把“夫妻”两个字说得那么顺。
为什么她从来不把结婚证原件拿回家。
为什么裴绍廷一直不露面,却从头到尾都在最要紧的地方签字。
因为这几年里,陆明成这个“丈夫”是摆给外人看的,裴绍廷那个“丈夫”是压在文件里的。
唐雨禾站在那儿,眼里有点发红,声音却轻了下来:“明成,我承认,一开始我看中的就是明川模具厂。我得承认。可后来这几年跟我过日子的人是你,陪我撑场面、陪我回家、陪我过年的人也是你。我不是一点都没把你放在心上。”
陆明成听完,神情没动,只问了一句:“真到要选的时候,你先保谁?”
唐雨禾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这句话已经够了。
陆明成没再往下问。他把面前那几份材料慢慢合上,推回韩致远那边:“明川模具厂的产权、资质、地块,跟曜真科技没有关系。我不会签任何确认,也不会出任何授权。”
韩致远点了点头:“流程上还需要你后面补几份说明。”
“我配合。”陆明成说。
唐雨禾一下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明成,事情没到不能回头的地步。你只要先把这次重组过了,后面我们慢慢理。厂的事、证的事、裴绍廷那边的事,我都能处理。”
陆明成看了她一眼:“你处理四年了,处理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一落,唐雨禾像是一下被抽掉了力气,手撑着桌沿,半天没站直。
陆明成没再看她,起身往外走。
方琳在后面追出来,在走廊里低声叫住了他:“陆总。”
陆明成停下脚步。
方琳脸色很差,声音也压得低:“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最好知道。工业带更新名单不是普通征询。去年底,明川厂那块地已经进了第一批预评估。因为厂里那张老资质和整条产线保存得完整,这块补偿和置换条件比普通厂房高很多。唐总去年后面突然那么着急,不只是因为曜真缺钱,她是知道这笔东西快落了。”
陆明成没说话。
方琳又补了一句:“她最晚去年就知道。”
陆明成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唐雨禾追了出来。
她站在外面,气息有点乱,眼睛也红着:“陆明成,你就真一点情分都不留?”
陆明成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情分你早拿去给公司垫了。剩下这点,我得留给我自己。”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唐雨禾那张发白的脸挡在了外面。
当天晚上,曜真科技的重组会没开完。
第二天一早,韩致远把新的说明材料和补充清单发到了陆明成邮箱里。后面连着几天,陆明成都在厂里、律所和银行之间来回跑,把产权、流水、资质归属、旧设备改造记录一份份补齐。
拖了几天后,裴绍廷终于露了面。
他约陆明成在临川河西一家茶楼见。
人比陆明成想的更平,年纪摆在那儿,说话也没什么火气,一坐下就先开口:“事情闹到这一步,对谁都不好。你签一份澄清,说明前期只是你和雨禾之间的家庭安排,后面我补你一笔钱,明川厂还能保住。”
陆明成端着茶杯,连碰都没碰:“证在你那儿,债在你那儿,公司前几年的材料也有你的签字。现在想把我拉进去分,晚了。”
裴绍廷沉了沉脸:“你以为只要不签,你就能摘干净?”
“我能不能摘干净,法务和管理人会看。”陆明成抬眼看他,“你该找的人是唐雨禾。她跟谁领的证,就让谁去扛。”
裴绍廷脸色一沉,半天没说出话。
陆明成起身离开时,窗外天色发灰,河面上一点风都没有。
他走出茶楼,没回头。
这一回,他心里已经彻底清了。
唐雨禾留在他身边,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一个“家”字。她是拿着婚礼过日子,拿着他这个人去兜一家公司,去吊一笔笔钱,去等一块迟早会落下来的地。
现在地快落了,公司却先塌了。
她扛不住了,才终于想起回来找他。
可这口气,陆明成不准备再接。
06
曜真科技撑到月底,还是没撑住。
重组材料因为重大失实被打回,银行那边正式起诉,几家供应商也跟着走了程序。韩致远把陆明成补过去的那些产权证明、旧资质归属和地块预评估资料一并提交上去后,明川模具厂被完整剥离出了曜真的清偿范围。
这一步一落下,唐雨禾前几年埋进去的那条线等于断了。
裴绍廷再想往后躲,也躲不了了。
他前期签过的那些补充协议、授权文件、资金确认单,一份份都被翻出来。资本那边先切了关系,后面几个项目也停了。临川这边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几天之内,原来还满口“唐总能力强”的那批人,话就都变了。
明川模具厂倒是安静了下来。
厂门口来过两拨人,一拨是曜真那边想打听情况的,一拨是中介公司,想提前问问工业更新的置换意向。魏长贵把门守得严,谁来都先挡在外面,回头再给陆明成打电话。
这天傍晚,陆明成刚从车间出来,就看见唐雨禾站在厂门外。
她身上那股利落劲已经淡了很多,头发简单扎着,脸上没化什么妆,手里拎着一只旧袋子。看见陆明成走出来,她先站直了些,像是想把自己撑住。
“有事?”陆明成问。
唐雨禾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家里钥匙,还有书房那边几份我以前拿走的旧资料。我都带回来了。”
陆明成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两人站在厂门口,中间隔着两三步,谁都没先说下一句。
最后还是唐雨禾先开了口:“裴绍廷那边已经被叫去配合了。银行、供应商、管理人,现在都在找他。他前几天还想让我继续把你拉进去,现在他自己也脱不开身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到了头的事。
陆明成嗯了一声。
唐雨禾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从重组会那天开始,就一点都不想跟我争了?”
“差不多。”陆明成说。
唐雨禾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涩:“也是。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吵也没用了。”
风从厂区里吹出来,卷着点机油味。
她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婚礼前我就跟裴绍廷领了证,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那个时候只想着先把公司救起来。后来日子一天天往下过,我一直没开口。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坑也越挖越深,我更不敢说了。”
她停了停,抬眼看向陆明成:“你那天问我,真到要选的时候,我先保谁。那会儿我答不出来。现在我能答了。我先保公司。因为我走到那一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陆明成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唐雨禾声音有点发紧:“可我这几年跟你在一块,也不是全都在演。你爸住院那阵,我是真着急。你厂里第一次断单子那次,我也是真陪着你熬。过年回老宅,饭桌上那些话,我也是真把自己放进去过。”
“我知道。”陆明成看着她,“所以我没在银行那天当场拆你,也没在晚宴上闹你。我给过你往回收的机会。”
唐雨禾眼圈一下红了。
她攥了攥手,声音压得很低:“明成,要是那时候我把话说了,你会不会帮我?”
陆明成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要是早点说,我会替你想办法。可你选的路不是开口,是把我放进你公司的材料里,再把我家的厂放进你的后手里。你把该问的那一步省了。”
这句话落下后,唐雨禾彻底没话了。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里面那栋旧办公楼,声音很轻:“你爸当年把这厂守下来,不容易。你守住了,挺好。”
说完,她转身往路边走。
陆明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了,没叫住她。
那天之后,唐雨禾没再来过明川模具厂。
又过了半个多月,韩致远打电话来,说曜真的清算方向基本定了,裴绍廷和唐雨禾后面要各自对前期材料、补充协议和部分失实说明承担责任。具体怎么落,要等下一步程序走完。电话最后,韩致远还多说了一句:“你这边把材料留得全,厂才能保得这么完整。你父亲以前做事很细,你也算把这份底子接住了。”
陆明成听完,站在办公室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那间老厂房已经有些年头了,墙皮旧,屋顶也旧。可机器还在响,工人还在干活,厂子还在他手里。
又过了一个月,工业带更新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明川模具厂所在那片地,进了首批更新置换名单。因为老资质保留完整,产线维护记录齐,厂里能拿到比普通企业更好的置换条件和一笔不低的补偿款。
魏长贵拿着通知跑进办公室时,脸上全是笑:“陆总,怪不得唐雨禾前两年老盯着名单问。她是真早就闻着味了。”
陆明成把那份通知看完,慢慢放回桌上,没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很清了。
唐雨禾盯上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这一口贷款,也不只是明川模具厂能不能拿去抵押。她盯的是这家厂子后面的地、资质、更新和置换,盯的是他爸留下来这点老底子迟早会变出来的那笔东西。
她算得太早,也算得太满。
最后把自己和公司都算进去了。
傍晚下班,陆明成一个人去了老宅。
院子里那棵树还是老样子,墙角也没怎么变。他把唐雨禾带回来的那几份旧资料重新放进柜子最里面,又把那张边角卷起来的结婚证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
他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又把手机里唐雨禾的联系方式删掉,连同那些早就该断的聊天记录一起清空。
做完这些,他坐在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回厂里,跟财务、法务和魏长贵开了个短会,把置换方案、补偿用途、后面新园区怎么落都先理了一遍。散会时,工人正好进来签新一批订单单子,机器声又响了起来。
厂区门口有车进有车出,一切都照常往前走。
陆明成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院里来来回回的人,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到这时候才算慢慢散开。
这几年他替别人撑过门面,也替别人挡过风。
到今天,这事终于翻过去了。
往后,明川模具厂是他的,老宅是他的,后面的日子也是他的。
至于唐雨禾和裴绍廷,该领的证他们已经领了,该担的账,也该他们自己去担。
(《妻子结婚证上名字不是我,我没闹,后来她公司破产,我:找你老公来救你》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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