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氤氲的包厢里,曾明辉隔着火锅蒸腾的白雾,眼睛有点红,胳膊搭在我肩上。
“翰飞,哥,”他舌头有点大,“我问你个事儿……要是,要是哪天嫂子……雅文她,跟别人跑了,你咋办?”一桌人都笑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也笑:“净扯淡。你嫂子不会。”坐我旁边的赵雅文,正低头用筷子慢慢剥一颗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半天没剥开。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裂开的东西,比豆荚坚硬得多。
比如信任。
比如我看到他和她的手机,用的是同一款,市面上少见的墨绿色磨砂壳,边缘都有一道细微的、独一无二的划痕。
01
聚会散场,已近午夜。
曾明辉醉得有点站不稳,搂着我脖子,重复说着“哥你最好,嫂子最好”。
我叫了代驾,先送他。
他的白色SUV就停在店外。
扶他上副驾时,他嘟囔着要喝水,我拉开储物格找纸巾,手却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一个车载香薰,哑光黑的菱形底座,插着灰白色的石膏扩香片。
我手指顿了一下。
家里玄关柜上,摆着一个一模一样。
上个月赵雅文生日,我托人从国外买回来,她当时拿到手里,对着灯光看了好久,说真好看,可惜是限量版,卖完就绝版了,想再买一个放车里都没处买。
“找……找啥呢?”曾明辉眯着眼看我。
“没什么。”我把储物格推回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石膏片粗糙的触感。代驾来了,我安置好曾明辉,关上车门。车子汇入夜流,尾灯猩红。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酒意散了些,心里却莫名有点空。
赵雅文挽着我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明辉今天怎么喝这么多,话也怪怪的。”
“谁知道,可能项目压力大。”我拍拍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回到家,赵雅文先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
那个香薰的样子在脑子里晃。
限量,绝版。
曾明辉车里那个,看起来并不新。
是同款,还是巧合?
浴室水声停了。赵雅文擦着头发出来,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是我去年送她的。她坐到我旁边,头发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我手臂上。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看看邮件。”我熄了屏幕,“那个香薰,你用着怎么样?味道喜欢吗?”
“喜欢啊,清冷的雪松味,放在玄关挺好。”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家居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事。就想着要是你喜欢,再想办法淘换一个。”
“不用啦,有一个就够了。”她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介绍一种北欧风格的编织地毯,“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再说,我也不是那么贪心的人。”
她语气自然,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柔和宁静。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似乎被这宁静冲淡了些。
也许真是巧合,或者曾明辉自己不知从什么渠道买到的同款。
多年兄弟,穿同款鞋、用同款打火机也是常有事。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时,目光扫过那个香薰。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射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喝了一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02
接下来一周,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版本上线前焦头烂额的测试,没完没了的协调会。
我和赵雅文各忙各的,早上错开时间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点外卖。
周三下午,总算有个间隙。
我靠在办公椅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共享定位的提示。
去年全家去西北自驾,为了方便,我和赵雅文、还有当时同去的我父母,建了个共享。
后来父母退出,就剩我和她,一直没关。
地图上,代表赵雅文的小圆点,停在城南一个创意产业园。她之前提过,今天要去那边见一个布料供应商。我瞥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曾明辉的朋友圈。
他十分钟前更新了一条:“在‘素年’喝杯咖啡,见个客户,偷得浮生半日闲。”配图是一杯拉花漂亮的拿铁,和创意园里标志性的红砖墙一角。
“素年”咖啡,就在那个创意园里。
我盯着两张地图界面。代表赵雅文的圆点,和曾明辉朋友圈显示的方位,重叠在同一片区域。
可能是巧合。园区那么大,咖啡馆不止一家。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我退出微信,点开行程共享的详细记录。这个功能能显示成员何时何地关闭了共享。记录列表往下拉。
上个月,有三次。分别是周五晚上、周二下午、再上一个周四的午后。关闭时长从两小时到四小时不等。理由显示是“手动关闭”。
我记得那段时间。赵雅文说周五晚上是闺蜜周欣妍心情不好,陪她逛街散心。周二下午是去郊区看一个艺术展。周四则是去图书馆查资料。
当时我忙,没细想。现在看着这孤零零的“手动关闭”记录,像几个突兀的标点,打在原本平顺的叙述里。
晚上到家,快九点了。赵雅文已经回来,正在餐桌上摆弄几块新的布料样本。
“回来啦?吃了吗?”她抬头问。
“吃了点。”我脱下外套,“今天去园区还顺利?”
“还行,面料找到了,就是价格比预期高一点。”她拿起一块灰蓝色的麻料对着光看,“你呢,今天忙完了吧?”
“嗯,暂时喘口气。”我走到她旁边,看着那些布料,“今天在园区,没顺便喝杯咖啡?听说那边有家‘素年’不错。”
赵雅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布料从指尖滑落,搭在桌沿。
“没去。跟供应商谈完就直接回来了,路上还挺堵。”她弯腰捡起布料,拍了拍,“你怎么知道那家咖啡馆?”
“听同事提过。”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对了,上次聚会后,明辉找你聊过他那边的设计稿吗?他公司最近好像也挺忙。”
“通过两次电话,稿子基本定了。他专业上没得说。”赵雅文把布料收拢,卷起来,“你洗个澡早点休息吧,眼圈都青了。”
她抱着布料进了工作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一片寂静。
玄关处的香薰,淡淡的气味隐约飘来。
我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家庭共享。
代表赵雅文的圆点,稳稳地停留在我们家的地址上。
那之前手动关闭的几次呢?
我打开浏览器,无意识地搜索:“素年咖啡馆创意园”。
跳出不少打卡照片。
其中一张,是某个美食博主拍的角落座位,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照片一角,窗玻璃模糊的反光里,有一个墨绿色的手机边缘,一闪而过。
和我记忆里,曾明辉聚会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壳颜色,很像。
03
周末,赵雅文说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手工艺市集,当天来回,和周欣妍一起。她收拾了一个小巧的帆布包,装了些样品和个人物品。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可能回来晚。”她在玄关换鞋。
“好,注意安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早报。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起身,在客厅踱了两步。
目光扫过她的工作台,整洁有序。
然后我走进卧室。
她的梳妆台,衣柜,一切如常。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台旧iPad。
那是她几年前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台就偶尔用来追剧,或者给客户看看图片。
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打开,界面很干净。我点开照片应用。最近项目空空如也。我迟疑了一下,点开了“已删除”相簿。
需要面容ID或密码才能查看。
我输入密码。相簿加载出来,里面有几十张照片。大部分是些拍糊的、重复的风景或者布料细节,删除时间从几个月到一两年不等。我快速滑动着。
手指停下。
有一组照片,删除日期显示是四个多月前。一共七张。
第一张,是“素年”咖啡馆的内景,角度像是从座位向外拍,窗外是红砖墙和绿植。
第二张,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拉花已经模糊。
第三张,是展览馆的某个抽象画作品。
第四张,是两只手同时伸向一本摊开的精装画册,一只手腕上戴着我熟悉的、赵雅文常戴的细链手表,另一只手腕上,是一块黑色表盘的机械腕表,我曾见曾明辉戴过。
第五张,是博物馆的休息区,两只手肘挨得很近,放在铺着深色桌布的圆桌上。
第六张,是黄昏的街边,灯光初上,两个并行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女人的身形和发型是赵雅文,男人穿着夹克的背影,像曾明辉。
第七张,是赵雅文的自拍,她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某个美术馆的白色旋转楼梯。
照片边缘,玻璃扶手的反光里,有一个男人模糊的侧影,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盯着这些照片,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冷。
已删除。四个多月前。
那时赵雅文在忙什么?
好像是她品牌准备秋季新系列,压力很大,常失眠。
我跟她说别太拼,她说你不懂,这次转型很重要。
有几次她晚归,说去看了展览找灵感,或者和同行交流。
交流。和曾明辉吗?
我退出相簿,关掉iPad,把它放回原处。坐回客厅沙发,点了一支烟。我不常抽烟,除非特别烦闷。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聚会那晚曾明辉的问题,想起他车里的香薰,想起赵雅文解释关闭定位时的流畅,想起她刚才出门前平静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雅文发来的消息:“出发了,欣妍开车。”附了一张在高速收费站的照片,副驾驶角度,能看到周欣妍握着方向盘的半只手。
我回复:“好。”
然后我找到曾明辉的微信,他的朋友圈一片宁静。上一条还是三天前。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两周前,我问他一个朋友公司的设计报价。再往上翻,都是些零碎的工作或生活往来。
看起来,一切正常。
除了那些被删除的照片,除了那个香薰,除了那些手动关闭的共享行程。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也许,我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或者,需要看到更多。
04
周一上班,我约了曾明辉午饭。公司附近一家茶餐厅。
他准时到的,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精神看起来不错。
“飞哥,难得啊,主动约饭。”他笑着坐下,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
墨绿色的磨砂壳,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和我记忆里的细节吻合。
我用眼角余光扫过。
“最近不忙了?”我递过菜单。
“还行,刚忙完一个大活,喘口气。”他点了份烧鹅饭,我要了牛腩面。“雅文姐那边的新系列视觉快定稿了,效果挺不错。”
“她跟我提了,说多亏你。”我喝了口茶,“你们最近沟通挺频繁?”
“正常流程嘛,改稿沟通。”曾明辉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杯,“她要求高,又赶上转型关键期,压力大,多花点时间磨合是应该的。”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压力是大,”我顺着他的话,“前段时间看她总失眠,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聊设计的时候,她也跟你倒苦水了吧?”
曾明辉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女人嘛,事业上有点焦虑正常。雅文姐挺有韧劲的,就是偶尔需要有人听她说说。我跟她说,你这底子和想法,坚持下去肯定成。”
他这话,听着体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上次看你车里那个香薰,挺别致,哪儿买的?雅文也有个类似的,喜欢得不行。”
曾明辉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那个啊,朋友从国外带的小礼物。怎么,雅文姐也喜欢?早知道我那个送她了。”
“那倒不用,她就随口一提。”我低头拌了拌面,“你说绝版了?”
“好像是吧,我也没细问。”他夹了块烧鹅,“怎么,飞哥你现在也开始研究这些了?”
“随便问问。”我抬头看他,“明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大学那会儿就混一块了。”他有些感慨,“时间真快。”
“是啊。”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有什么话,其实可以直说。”
曾明辉迎上我的目光,眼神很稳,带着点疑惑:“飞哥,你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出什么事了?”
他的反应无懈可击。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是我真的多心了。
“没事,”我移开视线,“就是最近累,瞎感慨。吃饭吧。”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的滞涩。
我们聊了聊行业动态,聊了聊共同朋友的近况,但之前那种毫无挂碍的兄弟感觉,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
结账时,曾明辉抢着买了单。“下次你请。”他说。
走出餐厅,秋日阳光很好。他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去说了几句。我站在路边等他,目光落在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上。
墨绿色的一角。
他打完电话回来:“公司有点事,我得先回去。”
“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飞哥。”
“嗯?”
“有些事,别想太多。”他笑了笑,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雅文姐……她挺在乎你的。”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流。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他最后那句话。是宽慰,还是提醒?或者,是某种掩饰下的心虚?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
打开电脑,登录了赵雅文品牌的官方网站。
很简约的风格,产品页,关于我们,联系方式。
我又点开“合作伙伴”一栏,里面列出了几家布料、印染、物流公司。
没有设计公司。
这正常,曾明辉是以个人工作室名义接活,不一定上合作伙伴列表。
我点开曾明辉设计工作室的官网。作品集里分类清晰:品牌视觉、空间设计、文创产品。我一个个点开浏览。
在“品牌视觉”类目下,项目很多。我滚动着鼠标滚轮。忽然,手指停住。
有一个项目,标题是“个人探索——符号的重构”。
点进去,没有客户名称,没有项目说明,只有一组抽象图形演变的过程图。
从一个简单的树叶轮廓,逐渐变形,叠加,简化,最后形成一个极其抽象、但线条神似赵雅文品牌logo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最终定稿图,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情感与形式的私密对话,未公开。”
我的目光定在那行小字上。
私密对话。未公开。
图形演变的过程图右下角,有创作日期。是七个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赵雅文在做什么?
我记得。
那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本来订了餐厅,但她临时说有个重要的线上会议,关于融资的,开到很晚。
我在家等到快十点,她回来时满脸疲惫,说会议不顺利,投资人提了很多苛刻条件。
我安慰她,给她热了牛奶。
她靠在我怀里,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为融资焦灼。而曾明辉,在工作室里,以她的品牌logo为原型,做着“个人探索”和“私密对话”。
05
晚上,赵雅文回来得比我早,炖了汤。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勺碗轻碰的声音。她看起来有点疲倦,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市集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累。站了一天,也没什么大单。”她舀了一勺汤,“你呢,周末干什么了?”
“在家休息,看了两部老电影。”我看着她,“明辉今天中午跟我吃饭了。”
赵雅文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落下,夹起一根青菜:“哦?你们俩难得单独聚。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他说你的设计稿快定了,夸你有韧性。”我观察着她的表情,“还说前段时间你压力大,他没少听你倒苦水。”
赵雅文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是聊过几次。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挺会开解人的。”
“嗯。”我点点头,“他还提到我送你的那个香薰,说他车里也有个类似的,朋友送的绝版货。真巧。”
赵雅文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餐厅吊灯下,显得很清亮,又似乎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深处流动。
“是吗?”她声音平静,“那确实挺巧的。不过这种小众东西,圈子就那么大,撞款也不稀奇。”
“是不稀奇。”我迎着她的目光,“所以,你们最近一次一起喝咖啡,是在‘素年’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赵雅文明显愣住了,她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你……怎么这么问?”她声音低了一些。
“我那天看家庭共享,你定位在创意园。明辉朋友圈发了在‘素年’。”我说得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工作事实,“时间好像差不多。”
赵雅文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那天我见完供应商,正好在园区,有点累,就想去喝杯咖啡坐坐。碰巧遇到明辉也在那边见客户,就一起坐了会儿。聊了聊设计上的事。”她语速比平时略快,但逻辑清晰,“没特意告诉你,是觉得……就是很普通的一次碰面,没什么好说的。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而且那段时间,我们不是有点……疏远吗?你总忙,我心情也不好,怕跟你说些琐碎事,你更烦。”
疏远。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回想那段时间,确实,我扑在新版本上线,回家倒头就睡,和她交流很少。
她偶尔欲言又止,我也没深究。
“就只是坐坐,聊工作?”我问。
“不然呢?”赵雅文抬眼看我,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一点被质疑的受伤,“翰飞,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了?”
她的反问,让我一时语塞。我能说什么?说我看到了删除的照片?说我查了他工作室的网站?这些行为本身,就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
“没有。”我最终说,“就是随口问问。快吃饭吧,汤要凉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吃得沉默。那种无形的隔膜,似乎更厚了。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起,是曾明辉发来一条消息:“飞哥,今天午饭聊得仓促。改天再好好聚聚。”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我想起那些删除的照片里,两人挨近的手肘,黄昏下并行的背影。
想起曾明辉官网那个“私密对话”的图形。
想起赵雅文刚才解释时,那流畅中带着一丝紧绷的叙述。
还有,他们都没有否认,那个墨绿色的、带有同样划痕的手机壳,是怎么回事。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我需要知道,在他们“只是坐坐,聊工作”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
尤其是,经济上的往来。
赵雅文品牌前阵子资金紧张,她是如何渡过的?
曾明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赵雅文品牌注册的公司名称。注册资本,股东信息……我的目光停在“历史变更”一栏。
六个月前,公司注册资本有过一次变更,增加了。新增资本的来源,显示为“股东借款”。
借款方是谁?
平台显示的信息有限,只显示了变更结果。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借款合同。
我点燃今晚第二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迹。
赵雅书房里,有一个锁着的文件柜,钥匙她随身带着。里面放的都是公司的重要合同和财务文件。
06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三,赵雅文接到之前一个市集主办方的紧急电话,说有个临时展位空缺,问她能不能明天一早过去支援一下,大概要去两天。
是个不错的机会,她有些犹豫,因为手头事多。
“去吧,机会难得。”我一边给阳台的绿植浇水一边说,“家里没事,工作我帮你盯着点。”
她看了看我,最终点点头:“那好吧。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走。”
晚上,她收拾行李,把一些可能需要用到的文件塞进随身背包。
那个小小的、银色的文件柜钥匙,挂在她常用的那串钥匙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深夜,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来到书房。她的背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拿起那串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找到那把最小的银色钥匙,插进文件柜的锁孔。
很轻的“咔哒”一声。
柜门开了。
里面分层放着不少文件夹,标签清晰:采购合同、销售单据、税务文件、融资材料……我快速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手指在一个标注“股东协议及借款”的牛皮纸文件夹上停住。
抽出来,打开。里面有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简单的借款合同。
甲方(出借人):曾明辉。
乙方(借款人):赵雅文(她公司法人)。
借款金额:五十万元整。
借款用途:用于品牌秋季系列生产及运营流动资金。
借款期限:一年。
利率:零。
签字日期:八个多月前。
下面有双方的签名和指印。赵雅文的字迹我认识。曾明辉的签名,龙飞凤舞。
五十万。无息。
合同后面,附着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金额、账户信息都对得上。
我捏着这几张纸,站在昏暗的书房里,浑身发冷。
八个多月前,正是赵雅文开始为转型和融资焦头烂额的时候。
她跟我提过资金紧张,我问她需不需要我想办法,她说不用,她能解决。
原来是这样解决的。
曾明辉。五十万。无息。
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或者合作伙伴之间的帮忙了。什么样的情谊,可以轻易借出五十万,不收一分利息?
我轻轻把文件放回原处,合上文件夹,推回柜子,锁好。钥匙放回她的背包外侧口袋。
回到卧室,赵雅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我帮她拎着行李到楼下,叫的车已经到了。
“到了发个消息。”我说。
“嗯,你也是,按时吃饭。”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车子驶远。我回到空荡荡的屋子。
上午,我请了假。我需要见一个人——曾明辉的合伙人,于荣轩。我和他算不上熟,但见过几次,一起喝过酒。他是个直肠子,有点贪杯。
我给他打电话,约午饭。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地方约在一家他常去的、有点吵闹的川菜馆。于荣轩到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从工地回来。
“张哥,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他坐下,扯了张纸巾擦汗。
“没什么,正好在附近,想起好久没见了。”我把菜单推过去,“点菜,今天喝点?”
“下午还有事,少来点啤的吧。”于荣轩也没客气,点了几个硬菜。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我们从行业八卦聊到各自近况。我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向曾明辉。
“明辉最近怎么样?看他朋友圈挺潇洒。”
“他啊,就那样呗。活儿不少,就是……”于荣轩喝了口酒,摇摇头,“有时候心思不定。”
“哦?感情问题?”我给他倒满酒。
“可不嘛。”于荣轩压低了些声音,“张哥,咱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明辉前阵子,魔怔了似的,跟他家里那位闹得挺不愉快,差点就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反正吵得厉害。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对,活儿也不太上心,整天抱着手机。哦,还偷偷摸摸画一堆图,不给人看,就锁在他自己抽屉里。”于荣轩夹了块水煮鱼,“后来好像消停点了,但感觉魂儿还没全回来。”
“锁起来的图?什么样的?”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好像是些……符号之类的?有次我瞥见过一眼,感觉有点像……嗨,我也说不清。”于荣轩摆摆手,“反正他那阵子,老是念叨什么‘来不及’、‘错了’之类的。还问过我,要是真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不该喜欢的人?”
“嗯。我劝他别犯浑。咱们这年纪,折腾不起。”于荣轩叹了口气,“后来好像是想通了点?至少不提离婚了。不过,我总觉得他心里还揣着事儿。有时候看他对着手机发呆,那眼神……啧。”
菜的热气模糊了对面于荣轩的脸。他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和我手里的碎片慢慢对上了。
家庭矛盾,差点离婚。锁起来的、像符号的图。不该喜欢的人。对着手机发呆。
“他家里那位,你见过吗?”我问。
“见过两次,挺文静一姑娘,跟明辉性子不太搭。”于荣轩咂咂嘴,“要我说,明辉有时候就是太理想化,容易钻牛角尖。哪像张哥你和嫂子,稳当。”
我笑了笑,没接话,又给他倒了一杯。
于荣轩喝得有点高了,话更多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明辉对朋友是真没得说。尤其是对嫂子……哦,就是雅文姐那边,那是真上心。前几个月雅文姐公司不是难吗?明辉二话不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些闪烁,酒好像也醒了几分。
“嗯?明辉怎么了?”我平静地问,给他夹了块肉。
“没……没什么。”于荣轩打了个哈哈,“就是工作上帮衬呗。那什么,张哥,我下午真还有事,差不多了,咱改天再聚?”
他明显想结束话题了。
我没有勉强,结账,送他出门。
站在餐馆门口,秋风吹来,带着油腻的饭菜味。
于荣轩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有点躲闪,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同情。
“张哥,有些事……别太较真。过日子,糊涂点好。”
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和之前那个突兀的停顿。
他差点说漏嘴的是什么?
明辉对雅文姐那边,那是真上心。前几个月雅文姐公司不是难吗?明辉二话不说……
二话不说,借了五十万?还是,做了别的什么?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于荣轩的闪烁其词,曾明辉差点破裂的婚姻,锁起来的图案,不该喜欢的人……
我需要亲眼看到一些东西。看到那些“私密对话”和“未公开”背后,到底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给赵雅文发了条信息:“临时要出差,明天下午走,去广州,三天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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