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去退亲,那姑娘在家给她爹擦身,她满头汗转过头:你先坐吧
1981年,我二十三岁。
那年头,二十三岁还没结婚的小伙子,在村里已经算大龄了。不是我不想娶,是家里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娶媳妇?
这门亲事是我姑介绍的。姑娘叫秀兰,隔壁公社的,比我小两岁。媒人说人长得周正,干活利索,就是家里条件差点——她爹瘫了三年了,娘身子骨也不好,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娘说:“咱家这条件,还挑啥?姑娘好就成。”
见了面,秀兰确实不错。不高不矮,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相亲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利利索索的。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我问她有啥要求,她说:“没要求,就是得对我爹好。”
“那肯定。”我说。
两边的老人见了面,吃了顿饭,这门亲就算定了。按规矩,我给了二百块钱的彩礼。那是我娘攒了三年的积蓄,还借了姑家五十块。
可定了亲之后,我越来越不对劲。
也不是秀兰不好。我去过她家几趟,每次去她都在忙。喂猪、砍柴、做饭、给她爹翻身擦洗、哄弟弟妹妹做作业。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从早转到晚,没见她歇过。她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重活累活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我开始犹豫了。
不是嫌她家穷,是我怕。我怕这个担子太重,我挑不起来。我当时在公社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自己吃喝都不够,要是再添上一大家子——瘫的瘫,病的病,小的还小——我怕日子过不下去,到时候对不起秀兰,也对不起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我跟娘说了。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说:“是你娶媳妇,你自己拿主意。”但我看出来,她也是松口气的。
于是那天,我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去秀兰家退亲。
八月的天,热得狗都伸舌头。我骑到秀兰家门口的时候,后背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琢磨着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门没关,我喊了一声:“秀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扣着几碗没吃完的剩菜。屋里有一股子药味,混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闷闷的气息,不冲,但避不开。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我走过去,门半敞着,我探头一看,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凹下去。他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秀兰蹲在床边,正拿着一块湿毛巾给她爹擦身。从肩膀开始,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关节,每一条骨缝,都擦到了。毛巾在温水里拧一下,擦,再拧一下,再擦。她爹的嘴边有一点口水渍,她用毛巾的一角轻轻蘸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粘在脸颊上,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脑门上。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泛着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她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满脸的汗水和疲惫里,居然挤出了一个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你先坐吧,我这边马上好。”
她说完又转回去了,继续给她爹擦身子。
她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嘴里含混地哼哼了两声。秀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说:“爹,没事,是秀兰。渴不渴?擦完了给你喝水。”
她爹不哼了。
她就那么蹲着,蹲了不知道多久,膝盖下面连个垫子都没有。她的膝盖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那种在昏暗灯光下、累得睁不开眼的时候缝出来的针脚。
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坐。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来之前打了三遍腹稿的话,什么“咱俩不合适”,什么“我家条件也不好”,什么“你找个比我强的”——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给爹擦完了身子,给爹喂了半碗水,把毛巾洗干净晾好,才腾出手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今天咋来了?不是说要到月底才来吗?”
“我……来找你说个事。”
“啥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出我不对劲了,也不催我,走到堂屋给我倒了碗水。碗是粗瓷碗,边上有缺口,水是凉的,从暖壶里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水垢味。
“秀兰,”我端着碗,没喝,“我来退亲的。”
我说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台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像是被这个字烫了一下。
秀兰就那么看着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但那个笑没有出来。
“嗯。”她说。
就一个字。
“我不是嫌你家……”我赶紧说。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用解释。”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手绢包着的存折——不对,是几张存折形状的纸。她在里面翻了翻,抽出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礼金单子,递给我。
“这是二百块钱的条子,你拿去,到信用社能取出来。”
我伸手去接,手在发抖。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那不是脏,是伺候病人、干农活、做家务,一双手磨出来的痕迹,浸进去的颜色。
我拿过那张条子,低头看着。
她家这间屋子不大,土墙,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窗台上放着半瓶药,旁边是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她爹还站着的时候,她娘还年轻的时候,秀兰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秀兰,笑得可好看了。
我把条子攥在手心里,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头一回来她家相亲的那天中午,她给我们做的午饭。那时节也没什么好东西,韭菜炒鸡蛋,一盘咸菜,一锅玉米糊糊。我吃得不多,她以为我客气,趁人不注意,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夹给了我,动作很快,快得像做贼。
那个蛋她放得很小心,压在玉米糊糊下面,用筷子按了按,怕我看到。
我看到了,但我没说。
我又喝了一口那碗凉水。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热了一下。
我把条子放在桌上,没有拿走。
秀兰看着那张条子,又看看我。
“你啥意思?”
“秀兰,”我说,“我来是想跟你说,这门亲,不退行不行?”
她愣住了。
“我刚才说错话了,那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咱们下个月就把事办了。”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给她爹擦身时溅上的水,膝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对着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那半碗玉米糊糊盛出来,端到我面前。
“先吃饭,”她说,“吃了再说。”
那个玉米糊糊是凉的,有点糊味,是锅底刮下来的。我三口两口扒拉完了,碗底还剩下一点,我用手指刮了刮,塞进嘴里。
她看着我吃完了,把碗收走,在水盆里洗了。
洗完了,她背对着我,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里屋的爹:“你刚才说的,算数?”
“算数。”
“我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她没回头,声音开始发颤,“我爹这样,我走不开。你要是娶我,得住过来,跟我一起伺候。”
“我知道。”
“我娘身体也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的是。”
“我知道。”
“你想好了?不后悔?”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的肩膀很窄,比她那个年龄该有的窄很多。我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不后悔。”我说。
她转过身来,这一次,那颗小虎牙终于露出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爹其实病得特别重,她一整夜没合眼。早上起来给她爹擦身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进门的那一刻,她以为是村里来收电费的。
她没有让我坐,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撑不住。
我跟秀兰八二年春天结的婚。婚后第二年,她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秀兰交给你了,我放心。”
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岳父走的这天,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叫他一声“爹”。
秀兰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哭了很久,抬起头,用我衬衫的袖子擦眼泪,擦完之后,挂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冲我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上面还沾着眼泪,亮晶晶的。
三十九年了。
那碗凉水的味道我还记得。那碗糊了的玉米糊糊的味道我也记得。
她那个带着眼泪的笑容,我一直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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